《天真亦邪》苏连城

1、第 1 章 或许这吻是

　　天是一块巨大的灰布，这灰色介于黑白之间，带着一些凄惨，像是要蒙住人的头，好让人喘不过气，闷死在这灰色之中。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下来，落在水坑里，一滴，一滴，不安分地泛起层层涟漪。慧雯将脚边的一颗石子踢进了水坑，仿佛海啸般的溅出泥水来，新换的雪白的长袜染上了一抹触目惊心的肮脏的泥土色。这是初春，寒冬般死寂的初春。
　　慧雯突然记起今天是振康回国的日子，她听见自己的心脏再次剧烈跳动的声音，仿佛这三年她是死了一般。“该遵守约定永不再见么？他会憎恶出尔反尔的我么？他说过我是长发好看，可如今我是短发了，他会生气么？他会愿意见我么？”慧雯轻轻叹了口气，发出猫呜咽似的声音。她从包里拿出镜子，看着自己惨白的脸色，那同月牙般细长的眉竟也显得十分丧气，只有眼角的泪痣还似从前。“算了罢，说好不再见的。”
　　她记得振康走那天也是这样灰蒙蒙的天气，那件剪裁挺廓的黑色呢子大衣和那条深蓝色的羊绒围巾，她记得振康决绝又残忍的背影，那背影总是出现在她空虚的每一个梦里，像是要填满她的虚空的背影。
　　慧雯同老师告了假回宿舍歇息，她本是想回家的，可是她早已没有了家。从前振康施舍给了她一个家，是她亲手摧毁了这一切，如今，便只能同鬼魂似的游荡在这不属于她的人间。
　　振康是大她十七岁的养父，六年前慧雯的父母死于车祸，舅舅吞掉了他父母的遗产，却又不愿抚养已经十五的慧雯。亲戚们在葬礼上商议要将她送去孤儿院，振康是在那个时候收养了慧雯，慧雯并不认识振康，只是后来听说他是父母大学时要好的同窗。
　　振康在一家银行做高级经理，慧雯总是看见他深夜坐在书房里处理文件。他戴着金丝镶边的眼镜，嘴唇干得有些发白，桌前的台灯发出昏黄的光，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晕出温柔的意味。慧雯会在这个时候递一杯清茶给他，振康并不抬头看它，单单从嘴里蹦出谢谢二字，然后接过茶饮下。偶尔慧雯会触到振康的手，振康的手很凉，像是永远捂不热的坚硬的冰，她不敢握振康的手。
　　回宿舍的途中经过一片树林，慧雯望见空中飘着许多枯叶，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树的叶，只是奇异为何会有在春天凋落的叶。她的生命似乎也是凋零了，还未盛放的生命确乎是到了尽头罢！慧雯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是叶的挽歌。远远的，对面似乎来了人，那人朝她走来。“慧雯，你不去上课么？”原是同班的宋连城，“不了，有些不舒服，准备回宿舍歇着。”慧雯看见宋连城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不打紧吧？看了医生么？我陪你去看医生吧。”慧雯挤出了一个微笑，“不必了，想来应该是体育课上跑累了，我回去歇歇就好。”说罢，慧雯往前继续走着，宋连城追了上来，脸上突然露出了红晕，他从衣兜里拿出一张电影票，“这周日新上了一部电影，听说很不错，我们一起去看罢。”慧雯看着他诚恳的眼，不好再推脱。“好，谢谢。”连城忍不住笑意，笑弯了眼，“就这么说定了，你快回去歇息，路上风大，千万别受凉了。”慧雯点了点头，从前她也是像宋连城这样，轻易就能快乐，振康的一句话，一个动作，甚至是一个眼神，都能让她快乐许久。
　　她与振康，并不是像父女那样相处，振康从不命令她，总是顺着她的意愿，她自己的事一切都由自己决定。他们并不经常说话，慧雯一度认为振康收养她只是出于同情，换做任何一个人，振康也会如此。直到有天夜里，她发觉振康来她房里替她掖了被角，还有落在她眼角轻轻的一吻，那是除了她父亲之外第一个吻她的男人，或许这吻是出于同情，可是同情中不也有爱怜么？慧雯断定振康是爱她的，她要紧紧抓住她拥有的唯一的属于她的爱。
　　她开始主动和振康亲近，她向振康撒娇，央他陪她逛街，逼他吃他不爱的榴莲酥，还让振康同她讲那些她早已会做的数学题。她说一个人吃饭无味，振康便一日三餐都陪着她吃。她不再叫他聂叔叔，而是唤他振康，振康一开始说她没大没小，后来也就由着她的性子了。
　　这三年里振康不是没有过女伴，只是慧雯总是从中作梗，振康也只好一直单身。他以为慧雯是怕失去他，他心疼慧雯命苦，不愿让慧雯难过，拒绝了身边的莺莺燕燕，他要尽他所能让慧雯幸福，他既然没有给碧卿幸福，那便护她女儿一世周全吧。
　　苏慧雯的亡母叫做沈碧卿，振康与碧卿的故事之后再讲吧。
　　慧雯与振康相处的这三年里，时常有些闲言碎语，说振康是个斯文败类，养了闺女其实是预备来做媳妇的。振康并不在意旁人的闲话，他告诉慧雯这世间最不用在意的就是旁人的言语，一张嘴就可以颠倒黑白，所以只管活自己就好。慧雯也曾玩笑似的同振康讲，她愿意将来长大做他的妻。振康只说她胡闹，笑着用手去揉慧雯的头发，“你这头发毛茸茸的，像小哈巴狗的毛。”他说：“慧雯，你留长发罢，长发更好看些。”
　　振康也不知自己为何开始以他所喜好的女性的标准来要求慧雯，或许是真的将她当做了自己的女儿罢。

作者有话说

　　这是我第一次写故事，一定会有许多不好的地方，你们可以留言给我告诉我你们的意见，我只是喜欢写东西，只有写作才能让我创造出我想要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