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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玉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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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哎唷,主子,当心着点啊!”
我听见身后急促的走路声和刻意压低声音的呼喊声,还没有决定到底是威严地转过身去呵斥还是立即让出一条路来,刚转身就被一个人撞翻在地。
我人倒没事,不过为了显摆恩宠故意戴上的镂雕缠枝花纹玉簪就没有这么好命了,只听见一声清脆的玉碎声,我听见我那着急的尊等宫女立即停住来扶我的步伐,小步跑到离我们三尺开外的地方捡起碎玉,发出疼惜的“嘶”声。
于婕妤被身后的宫女搀起来,捂着膝盖流眼泪,我心想是等不来我那尊贵的宫女来扶我了,于是自己乖乖地站了起来,一边还亲切地问:“婕妤没事吧?”
于婕妤在外面野惯了,至今连籍贯都没有弄明白,入宫不久,从曹贵妃那里出来必然哭丧着脸,嘟囔着嘴,这天学乖了,给我行了个礼:“臣妾拜见昭仪。”
我回了个礼,不等满面凶相的洛如把碎玉拿出来质问,就眼疾手快把她手压了下去,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她要发作,那边的宫女吓坏了,眼神不住地往洛如手上看,又不断往自己那不懂事的主子脸上看,可惜那主子只顾着自己抹眼泪,理都不理她一下。
我见犹怜。
“咳……”我刚咳完一声准备安慰那个宫女一下,一时半会想不起名字了,正巧看见洛如打算用犀利的眼神阻止我发表一通她用粗话称作的“狗屁不通的大道理”,我今天心情好,宫里明争暗算的,许久不敢坦诚说话了。
“咳……”我重咳一声,发现婕妤身边那个宫女不耐烦了,立即说,“婕妤若是因为思念故乡,可去尚服局要些请愿之物,或者知会尚食局一声办些家乡饮食,再说燕九节要到了,请命去白云观游览游览也不错啊。”
说完半个月来最舒心的几句话,觉得十分清爽,婕妤抹干净眼泪,又行了个礼,就拽着宫女走了,丝毫没有看见洛如气得冒烟的眼睛。
“昭仪啊……”洛如刚想说我几句,突然看着我不说话了,搞得我心里有点发毛。
入宫近四个月,后宫却得出了两件“不能惹”的公案。一是曹贵妃的猫不能惹,否则会像不懂事的安昭仪那样被病恹恹的曹贵妃用手扇耳光以至晕厥;而是晏昭仪的奴才不能惹,否则会像不懂事的安昭仪那样被瘦高高的洛如宫女拼了命挤进池塘不让恶猫靠近。
安昭仪真可怜。
不过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所以我从来不觉得自己可怜,也就安心地认为自己一点也不可恨,甚至还有点可爱。
洛如低声问:“昭仪,这可是皇上亲自命人为您打造的……”
我知道她又要说那么长一串簪子的名字,立即打住,看着她说:“若是今天你叫住才受完气的于婕妤,告诉她这是多么好的簪子,就算我得了理,保不齐有多少位看我不顺眼的娘娘们到皇上耳边嚼舌头,说我晏昭仪不知好歹,恃宠而骄,锱铢必较。”
洛如看来十分信服,没有回答我,我刚刚说了声回长乐宫,她才慢慢缓过神来说:“主子刚刚说了三个成语,有进步。”
我有点不高兴,想着以前在宫外总也不想学这些在我眼中看来有些酸腐气的东西,总是被大姐罚抄《女诫》,其实那个时候我应该抗争一下,说让我饿一天肚子都比让我抄一天书效果好,但那时雪园中姐妹贫苦,饿一天肚子意味着接下来几天都可能饿肚子,我没有勇气。现在每天吃这些珍馐玉食,吃得让我觉得有些发胖,才想起来雪园中的馒头和梅干菜其实挺香的,至少顿顿吃一点都不腻。入了宫才发现,如果我不看点古籍,沾点文墨,连骂人都骂不过。
人总是有些贱。
洛如又在我耳边念叨:“主子你说为什么曹贵妃和于婕妤这么不知好歹的人偏偏受到恩宠啊?”
我挑挑眉,心想洛如学成语学得倒是比我快,见快到宫门了,轻声对她说:“这是皇家秘事,你还是不要知道得好。”
洛如不满地看了我一眼,我立即觉得还是来皇宫好啊,当时比我大一级的洛如掌令都拿我没法了。
皇帝二十岁才称帝,比起前朝那几位十几岁就称帝的先人,确实有些晚了。晚不是没有道理,孝宗皇后姬氏见那时还是监国太子的皇帝沉溺幻想,不务时政,硬生生喘着最后一口气垂帘听政了五年才放心而归,八年后,迹州匪乱,皇帝效仿古人,不听兵部尚书于翦的劝告,在宦官谗言之下,率队亲征,常年痴心于求道书籍的皇帝被俘,仅为两岁的太子殿下监国,被皇叔花镇菱带军逼宫,被囚冷宫,然而朝纲得以整顿,忠臣为保江山,毅然放弃迎接真正的皇帝花镇玉回宫,还是花镇菱念手足情深,一道圣旨,命总军官于翦接花镇玉回宫。
一山不容二虎。
一国不容二主。
皇帝花镇玉被尊为太上皇,关入卷门轩,一关就是八年。
有些头疼,我扶了扶额,洛如见势手下用力扶住我,装作没事人一样搀我回屋。
总之皇帝半生有些坎坷,幻想被现实碾压得一塌糊涂,到如今依旧不能明辨是非,把任性当天真,把阴谋当刚烈,把我这样的油嘴滑舌当做小家碧玉,难怪朝中一片唉声叹气。民间隐传昏君之名。
“那两个都是要死的人,你这么在意干什么?”我呲着丫说。
疼痛会小腹向上延伸至头顶,向下延伸至脚底,伴随彻夜的全身冰凉。
葵水来了。
洛如这个时候变得十分值得信赖和依靠,我捏紧手心躺进被褥里,听洛如吩咐小太监小德子和宫女阿诺去煎药,随即转身过来,拿出厚褥子盖在我身上,靠近我的时候我闻见她身上的香气,不由得又想起雪园来。
雪园此时应该冰雪消融,迎春初放了。
这个时辰,姐妹们可能从练武场回来了,走过弯曲的小路,田里冰层消融,雪园里伙夫大概煮好了间或黄粱的米,大黄狗跳着迎接她们。
“你别想以前的事了。”洛如恢复了冷若冰霜的脸,对我说。
真正的洛如不叫洛如,和她此时冰冷的眉眼相似,叫阿冰,普通的名字,普通的容貌,引不起怀疑,按辈分我该叫她声阿冰姐,但是我向来天不怕地不怕,阿冰也不是那种古板的人,就任由我去了。
想想阿冰也不容易,好端端一个严肃正经的人被我带偏了,现在演起戏来比我都能干。
“想想往事对身体好。”我改不了贫嘴的毛病,如阿冰所说的“狗不改了吃屎”。
至今我也不知道她从哪里学这么多粗话,反正雪园里的姐妹就数她最能说。我们其余人说一些“问候你娘”之类的话就已经梗得脖子粗了。
人生在世,脸皮二字。
我不由得又夸了自己一下。
然后就是眼前一抹黑,听不见阿冰的歌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