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6、第356章。光尘同渊（23） 此茶名为‘ ...
-
姜盛乖巧地捧起面前的茶杯，低头喝茶。
先闻茶香，后浅啜，一套饮茶的动作做下来行云流水，从容、优雅且自然。
佳期福利院内在很早以前就已经设有教授孩子们应该如何沏茶、品茶的课程，姜盛也学得很不错，后来在成长的路上又认识了不少“忘年交”，和他们在一起“玩”得多了，沏茶和品茶的技艺便自然而然地渐渐被带得愈加精进。
只是原先在学习的时候姜盛未曾多想过，现在再回想起来，其实并不难从中觉察出几分佳期福利院的不同寻常之处。
收留照顾孤儿的福利院从院里孩子们小时候起就会教他们沏茶、品茶，若是说给外人听，想来会得到外人诸如佳期福利院“有想法”、“有腔调”、“有传承”、“怕不是贵族福利院”此类的评价。
可实际上，佳期福利院的特别之处不仅于此。
佳期福利院里的孩子们从小就会学沏茶、品茶，是因为他们大多都是非寻常人类的后代。而绝大多数的非寻常人类，都尤其酷爱饮茶。在非寻常人类的社交圈子里，饮茶是一种必不可少的社交方式。
佳期福利院既然接受了委托要帮非寻常人类照顾他们留在人间的孩子，自然有责任代替他们来教予他们的后代日后所需及必要的生活技能，沏茶和品茶只是其中比较具有代表性的生活技能之一。
“感觉如何？”梁清弦眼看着姜盛捧着茶杯喝了两口然后放下，微笑着问。
看上去像是很期待姜盛对他新沏的茶的评价。
姜盛：“……很香，很好喝。”
他刚才捧起茶杯喝茶完全是因为听话，动作全凭肌肉记忆，脑子里其实一直在暗自寻思别的事情，注意力并没有放在饮茶本身上，只喝了个优雅从容的姿态，内里实则全是囫囵，故而……梁清弦的这个问题，姜盛有些回答不上来。
然而梁清弦到底是他所敬重的长辈，人家都提问了，他也不好不回答，情急之下就不由自主地选择了这一种相对笼统、不会出错的答法。
梁清弦挑了挑眉，显然对姜盛这个简洁而又笼统的回答并不满意，继续悠悠追问道：“那你给我说说，它具体好喝在哪儿？”
他眼神明亮地注视着姜盛，静静地等待着姜盛能够向他作出更加具体的回答，俨然是想要借机测试一下姜盛品茶的功夫。
没能如愿糊弄过去的姜盛：“……”
抬眸望见梁清弦一双眼里含着笑的期待，姜盛立马又低下头去，默默地端起茶杯喝了两口，仔细品味了一番。
这一次姜盛确实认真喝了，所以他很快就有了答案：“香气独特，口感顺滑，滋味醇和，层次丰富——不过我在茶道上还有所欠缺，只大概喝得出来这应该是青茶，喝不出来它具体的分类品种和特质属性。”
“嗯。”梁清弦点了点头，认可了姜盛这一次的回答。
“这一种青茶本就相对罕见，你不是常喝的茶客，喝不出来其实很正常。”梁清弦一边嘴里同姜盛解释着，一边手拿起茶海，又往姜盛的茶杯里添了些茶，“此茶名为‘梦生花’，是一种品质极佳的陈年乌龙，制作起来不仅要挑剔原料品质，还要讲究制作环境，极其考验制茶技艺，对于存储也有特定的要求，每年的产量不多，相对稀缺，所以知道的人也少之又少。”
“你说它‘香气独特’，这很对——它的香气又清又沉，清清浅浅却又百转千回，宛若浮生若梦，且它口感柔顺醇和，层次丰富，在舌尖徐徐绽开有如花开，方才得了这么个‘梦生花’的名字。”
梁清弦放下茶海，抬眸笑眯眯地看向姜盛：“最初我也是沾了别人的光才能有缘和这一款‘梦生花’认识，喝了以后我觉得很好，再加上它本就是陈年乌龙，只要存储得当便足够放得起，所以我就想办法通过朋友拿到了不少佳品——今天正好你回来了，便想着也沏给你尝尝。怎么样？姜盛，你喜欢吗？喜欢的话要不带点回去？我这儿还有很多库存，喝完了随时可以再通过朋友去拿。”
“……不用了。”姜盛婉拒了梁清弦的好意，话却说得并不客套、很是亲昵，“家里的茶叶已经够我喝的了。而且我并不精于茶道，喝什么茶对我来说其实都大差不差，没必要浪费您从朋友那儿得来的佳品——我若是偶尔想喝了，大可以回院里来看您，蹭您的喝就是了。”
“行。”梁清弦知道姜盛在他面前一向坦诚，所以听到姜盛这么说也不多劝，更没有随之展开任何不必要的拉扯，就直接爽快地把这一相关话题给带了过去。
梁清弦自己也端起茶杯啜饮了两口，而后他放下茶杯，再次拉开了茶几下面的抽屉，把手伸了进去。
或许是在这茶几里面还藏有某处隐秘的暗格，只见梁清弦的手伸进去后沿着看上去空无一物的抽屉缝隙边缘煞有其事地摸索了一圈，姜盛只不过是一个眨眼，就不知道梁清弦究竟是从哪里掏出了一封被平平整整地收封在牛皮纸信封里的信件，伸手向他递了过来。
姜盛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接过，与此同时，耳畔传来梁清弦似是有些许怅惘的声音：“——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信。打开看看吧。”
姜盛怔了怔。
他不由得垂下眸，自然而然地看见了简洁利落地书写在信封正面正中间的“姜盛收”三个字。
这就是他母亲的字迹么。
原来……他的母亲还给他留了信。
姜盛喉头微动，看上去不动声色地翻转信件，从信封背后的粘贴连接处小心且齐整地拆开，将里面折叠的信纸拿了出来，展开之后开始了细细地阅读。
【姜盛：
你好，我是你不称职的生身母亲。
作为你的母亲，我真的很抱歉。
很抱歉，我作为母亲，却缺席了你的生命那么多年，没能够陪伴你长大。
很抱歉，我和你的父亲因为我们自身的原因，不得不将你托付给梁清弦院长，让你一出生就来到了佳期福利院。
很抱歉，我只能够通过写信这种古老的方式来和你对话。
在我给你写下这一封信的时候，你还没有出生，我们还在一起，羊水和脐带将我们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但是当你看到这一封信的时候，我想我们应该已经分开很久了。
我猜，你一定会想询问我你的出身，询问我和你父亲，询问你的名字。
那我就先从你的名字开始说起吧。
姜盛。
你的名字是我请一位贵人为你取的，我个人很喜欢。不知道你自己喜不喜欢。我很高兴，她为你取了一个这么好的名字，充满了美好的寄予和希望。
你的名字和我，和你的父亲，其实都并无关联。这是我作为母亲自认为对你应有的一种保护，我不想要我和你父亲各自的选择在此之后会成为你以后人生的拖累。我不知道你以后是否会认可我的这一决定，从长远来看我的这一决定是否正确，但是对于当前的我来说，我认为我必须这么做。而因为我和你父亲对于你人生的缺席，你的成长和优秀都与我们无关，所以我想，我们也不应该通过给你取名或是让你的名字和我们之间存在某种关联的方式，将你作为我们光荣对外的“代表作”——你是靠自己独立成长起来的，你的名字，无需跟在我和你父亲的名字后面，也没必要出现在我和你父亲的关联项里面。
在怀着你的前些日子里，我和你的父亲经历了很多的事情，曾几度让我觉得濒临崩溃，觉得自己几乎快要坚持不下去了。不过好在，我咬牙坚持到了现在。你父亲先走一步，但是我知道，他从未屈服于那些人、那些事，这是他自己选择要走的路，我也有我自己的路要走。
在见识到了这个世界的那些另外面以后，我和你父亲有过对于未知面的不知所措，也有过对于黑暗面的愤然反抗。我不知道你以后会如何认识和面对这些，但是我想，你肯定会做得比我和你父亲更好。因为你生来就拥有一个比我们更加广阔的世界。更何况，你本就比我和你父亲更加优秀。
姜盛，虽然我们从未见过面，但是请你相信——我和你父亲都很爱你，也都对你充满了抱歉。我，你父亲，还有很多你现在可能已经认识、也可能还不认识的“人”们，我们都由衷地感谢你降生在这个美好却又没那么好的人间，我们都对你充满希望。但你千万不要因此而感到负担，我们对你充满希望，并不是因为我们想要你担负某种使命、完成某项任务，你想要走的路、想要担负的使命，都应由你自己选择，我们本就无权过问，我们所共同希望的，是你能够如愿拥有你所想要的生活，健康无虞，平安喜乐，自在随心，仅此而已。
……
爱你的妈妈】
这一封信件中，除了“姜盛”和“梁清弦”，只有称呼和落款，没有出现过任何人的名字。
姜盛的母亲正如她信中所说的那样，不想让姜盛承担因为自己和爱人的事情而遭受拖累的风险，所以为了能够尽可能地守住秘密，更好地保护姜盛，她只是以一个抱歉的母亲的身份通过信件与姜盛进行跨时空对话，却从头到尾并未告诉姜盛任何带有危险因素的信息。
她为姜盛作出自己的选择预留了足够的空间，也为梁清弦做决定留足了余地。
而在姜盛默然阅读完信件的一瞬间，姜盛手中拿着的信纸和他刚才随手放在茶几上的牛皮纸信封都开始肉眼可见地逐渐消弭，在温热茶汤袅袅升腾起的热汽掩映里，化为了缕缕同煮茶时飘溢出来的如出一辙的烟雾，当即融入了满屋氤氲变幻的茶香，如梦似幻般倏然消散。
整件事的发生不过是一刹那的时间，那信件便突然、安静而又迅速地消失了个干净，浑若从始至终都没有存在过一般。
——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另一种程度上的“阅后即焚”了，尽管是被动触发的。
姜盛依旧沉默着，像是看着信件出现时一样，不动声色地看着它消弭。
被动触发“阅后即焚”消弭的信件化为烟雾，融入茶香和热汽，向四处扩散，渐渐消散殆尽。
“梦生花”似的时清时沉的雾气和香风拂过了姜盛。
姜盛表面上仍是波澜不惊，暗地里心弦却也仿佛被这“梦生花”似的雾气和香风拂过，默然一震，神思也似乎随之晕开，悄然不定了须臾。
恍然间，姜盛似是感到自己方才被拂过了的脸颊有些许泛凉，但方才还拿过信纸的指尖和许久未曾盛过眼泪的眼眶却不知为何在被拂过以后隐隐有些发烫，好像错觉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356章 第356章。光尘同渊（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