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6、第346章。光尘同渊（13） 恶因结恶果 ...
-
梁恩出去后没多久，蒋义宏办公室的门就又被敲响了。
蒋义宏捧着他的大茶杯刚喝上没两口，听到有人敲门后便又默默地放下了，暗自轻叹了一口气道：“请进。”
门把转动，车厘抱着份文件推门而入。
“老车？”蒋义宏有些诧异地抬眸看向车厘，忙不迭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你不是出去开会了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要喝点什么吗？”
“会议进展得比较顺利，加上开始得早，所以结束得也比较早。”车厘一边回答，一边熟练地在蒋义宏办公室里的沙发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下，在茶几上放下了手里抱着的文件，“就给我再来杯你们家泠泠给你买的茶叶泡的茶吧——老蒋，你应该舍得再匀我一杯的吧？”
毕竟他们市检察院众所周知，蒋义宏是个不折不扣的女儿奴。
——车厘带着文件来，肯定是有工作上的事情要和他说，但她看上去神色并不凝重，而且还有闲心揶揄他，那应该事情也不是很严重。
想到这里，蒋义宏不禁暗暗松了一口气。
过往惊心动魄的事情已经经历的不少了，现在好不容易熬到了临近退休，他实在是希望在他在任期间尽量别再出什么太大的事情了。
“老车，你又笑我。”蒋义宏走到茶几边给车厘泡茶，“我什么时候不给你喝泠泠给我买的茶叶了？”
车厘笑了笑：“既然不是真的，那想来让我调侃两句也没什么。”
“是。”蒋义宏认命似的点了点头，反正这么多年他总是动不动就“泠泠”来“泠泠”去的，早就被他的好同仁们调侃惯了。
蒋义宏很快就给车厘泡好了茶，他将散发着热气的茶杯放到车厘面前，自己也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目光扫了一眼车厘放在茶几桌面上的文件：“是有案子要和我说吗？”
车厘带来了，却没有把文件从牛皮纸袋里拿出来，蒋义宏觉得多少有些奇怪。
“是。”正垂着眸若有所思的车厘抬起头，看向蒋义宏。
“老蒋。”目光追随着蒋义宏在她面前坐下，车厘脸上的神情霎时间就变了，转眼间从温和舒缓的日常模式切换到了一脸正色的严肃模式，“余烬被捕了。”
蒋义宏微微一怔：“那是好事，余烬很有可能是案件调查的重大突破口——余烬成功被捕，中央警厅总算是能够减少一些压力了。”
余烬在刑警大队内担任的职务可不低，中央警厅案子查着查着查下来发现他竟然是内鬼，还因此折损了专案项目组的几位骨干，秘密制定“捕鱼计划”进行逮捕，行动前又不知道哪里泄漏了消息，余烬竟在他的办公室里凭空消失，中央警厅的压力可想而知。
车厘轻叹了一口气：“或许吧……案子现在在特别专案组的手里。”
“余烬供述了一些事情，具体的特别专案组还在继续追查，这是特别专案组抄送我们的简报。”她指尖点了点静静躺在茶几桌面上的牛皮纸袋，将它推到了蒋义宏跟前，“老蒋，你也打开看看吧。”
“……看来，情况似乎不是很好。”蒋义宏顿了顿，伸手拿起了牛皮纸袋。
车厘没有接话，默默拿起茶杯，眼神示意他先看了再说，自己则不紧不慢地喝起了茶。
因为案件特别专案组还在继续调查的过程中，并且这只是抄送其它相关单位的一份简报，故而这份文件并不厚，正文内容其实只有几页纸，后面的附件都是相关案件的简易概括汇总，蒋义宏没用多久就把它看完了。
文件内容虽不长，但描述的事实却让人看了觉得触目惊心，简而言之，就是：余烬在中央警厅任职期间，曾许多次利用职务便利泄漏案件信息，帮助犯罪势力转移，是多起恶性事件加害者的幕后保护伞，与现今在查的香花大酒店案、则济医院案、绿洲研究所案及公车事故爆炸案都有关联，甚至与很多已经结案的过往案件也都存在着之前从未发现的潜在联系。
这也正是特别专案组会在案件还在调查阶段就特地抄送简报给他们央京市检察院的原因——
余烬所供述的内容非同寻常，不仅特别专案组和中央警厅需要沿着他提供的线索继续调查，特别专案组、中央警厅及下属各地警察局、各区警察署、连带着相对应的检察院乃至于法院，都还需要根据余烬所提及的信息对过往有所忽略的案件进行倒查，有问题的须尽快重新处理。
央京市检察院自然也属于其中的责任单位之一，无论是过往案件倒查也好，还是内部清查也罢，他们市检察院皆是职责所在，义不容辞。
简报正文后面、相关案件的简易概括汇总前面，有几页纸，是余烬主动供述提及及特别专案组在此基础上猜测可能有关联的相关案件汇总表格兼目录，粗看一眼，竟然涉及了数百个案件，时间前后跨度居然有将近十三年。
——这还仅仅是与余烬这一个内鬼相关的。
中央警厅及其下属的各市警察局、各区警察署，对应的各级检察院和法院，还有市政、区政、甚至于总府，里面究竟还藏有多少内鬼都尚未可知，更不用说还有他们涉及其中的相关联案件呢……
面对如此骇人听闻的事实与数据，即便是身经百战、见多识广、心态稳定如蒋义宏，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车厘方才的表情果然没有骗他，算是在看之前给他来了一个提前预告。
蒋义宏迅速浏览完了除附件文件以外的最后一页材料，再次抬眼看向车厘的时候，脸上的神情恐怕是比她方才还要复杂：“老车，这……”
后头的话欲言又止，最后只余下一声叹息，宛若被风裹挟着随风飘荡的一片纸花，绵长而又无奈地飘啊飘啊，最后如同尘埃一般辗转落地。
薄薄的几页纸，却浓缩涵盖了成百上千段惨痛的命运。
加害者的罪孽、公职人员的过错和余烬的助纣为虐，皆无形无色地覆盖在这上面，让人摸不着重量、也看不出血色，却无一不是导致这成百上千段惨痛命运的恶因。
恶因结恶果，理所应当。
“这还只是余烬的。”车厘面沉如水道。
“行行复行行，满目皆荒唐。行云流水处，人世血泪章。红尘尽悲苦，清溪结寒霜。某生数十载，未抵一页长。”车厘冷着声音，将余烬逃走前在办公室里手书留下的那一首无名诗篇缓缓吟诵了一遍，“敢情这是站在受害者视角写的。”
何其残忍，何其荒唐。
余烬身为警察过往所获得过的所有功绩和荣誉，他出色的职业素质和曾经的热忱理想，放在当下这一份薄薄的简报跟前，都显得不足为道，讽刺至极。
蒋义宏清楚地看到，车厘说这些话的时候，一双眼里悄然燃烧起冰冷的火焰。
那不仅仅是对于犯罪者的憎恶，更是对余烬这个同行者中途背叛的由衷愤怒。
车厘放下茶杯，抬眸看向蒋义宏，一双眼里尚还留有些许刚才未烧完的火光：“老蒋，你有什么想法吗？或者，你有没有什么想要和我说的？”
蒋义宏垂眸，仔细思忖了片刻：“余烬的供述对我们来说也是很重要的证据，对我们的案件倒查和内部清查都大有助益。我这两天抓紧时间带专案项目组倒查过往案件，争取早点把我们内部的内鬼给找出来，到时候我再向你及时汇报。”
他的态度主动而又迫切，活脱脱一副尽职尽业、认真负责的检察官和既勤快、又靠谱的同事形象，看上去似乎教人无可指摘。
可他的这一番话换个角度来解读，就是在刻意回避车厘的问题，可能是因为前期准备不充分，他此时确实无话可说，也可能是因为有些话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不用。”车厘轻轻地摇了摇头，平静地拒绝了蒋义宏的好意，“案件倒查的事情我之前就已经交给清风去做了。至于内部清查的事情，我打算亲自盯着。”
她目光深深地注视着蒋义宏，似是一眼就能望进他的眼底：“我今天来找你也不是为了这个——老蒋，你不是说，有些事情，你迟早会告诉我的吗？我想，现在，或许是时候了。”
蒋义宏听了，不由得愣住了。
“现在……是时候了吗？”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茫然，而后茫然如同雾气般散去，渐渐浮现出层次复杂的犹疑、恍然与惊异。
“是。”车厘仍旧目光深深地注视着蒋义宏，斩钉截铁地言辞肯定道，“特别专案组告诉我，他们在余烬的办公室电脑里恢复数据发现了一个隐蔽的会议程序，包括余烬里面一共有五个固定与会人员——根据余烬的供述和他们的调查发现，你也是那个会议程序里的固定与会人员之一。”
紧接着，她意有所指地侧眸看了一眼蒋义宏办公室门的方向：“特别专案组向我抄送送达简报之后，提出了传唤你配合调查工作的要求。特别专案组的要求无法拒绝，但是我恳请他们在带走你之前，容许我能先和你聊上一聊。”
车厘的话几乎与明示无异。
显而易见，特别专案组的人已经到了，就在门外，随时都可以出现把蒋义宏带走。只是因为车厘还有些话想要问他，所以被特别专案组容许先让她进来和他说上几句。
蒋义宏沉默须臾，似是认命了一般轻叹：“……那个会议程序，其实和我们现在在查的事情，还有什么内鬼不内鬼的，没什么太大的关系。说白了，就是个匿名保护比寻常的社交软件或是工作软件要更强一些的加密群聊而已，固定与会人员都是朋友，平时聊的都是一些杂七杂八的琐事。”
他没有否定车厘说他也是那个会议程序的固定与会人员，而是仅仅针对那个会议程序的性质和用途做出了一定的解释。
蒋义宏的话和余烬的供述相互印证，车厘倒是并不怀疑真假。
更何况，车厘自己私下早就做过分析论证：“我们检察院的工作本就在他们警察部门之后，所涉及的权力范围也比不过警察部门和行政部门，对于敌人来说，绝大多数的问题都能够在前面的环节渗透解决，所以在我们市检内部，他们其实不需要安插太多的内鬼，毕竟如果他们有投入到这里的成本，还不如多匀过去些加到渗透同级别的警察部门和行政部门上面。”
“那个会议程序或许确实不属于敌人的内部通讯途径，而是如你所说，只是一个朋友之间私下共有的加密群聊——”
“但是，你也说了，你们五个固定与会人员都是朋友。”车厘话锋蓦地一转，“也就是说，你和余烬彼此认识——你不要告诉我，你们都只是纯网友。”反正她是不会相信的。
蒋义宏情不自禁地轻笑了一声，他倒是也没打算在这方面撒谎：“我们五个基本上不见面，倒是可以算得上是网友。但是你说的不错，我和余烬彼此认识，我们知道彼此在现实中的身份，所以算不上是纯网友。”
车厘又问：“那剩下那三个固定与会人员呢？你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吗？”
“敌人渗透进入机关单位，安插内鬼便宜行事，若是想要能够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更好更高效地完成涵盖范围更广的任务，他们在各个单位部门内部最好都能有职位尽可能高、权限尽可能大的‘保护伞’为他们暗中兜底——余烬在中央警厅刑警大队里担任的就是这样一个角色。那么在我们市检，老蒋，你觉得会是谁在为底下办事的内鬼暗中兜底，担任这个‘保护伞’的角色呢？”
蒋义宏垂眸不语。
他和车厘其实彼此都心知肚明，她看似是在质问他，要他给出一个坦诚并且确切的答案，实则在把这些问题正式问出口以前，她的心里就早已有了答案。
——在他们央京市检察院内部担任这个“保护伞”角色的人，即是他蒋义宏本人。
沉默不语，亦是默认。
在眼下这个他们彼此都心照不宣的时候，再丰富、再生动的语言仿佛都变得贫瘠不足、无法描述。
车厘凝视着面前沉默着的、不知在何时背叛了他们共同的职业及理想的多年同事兼老友，还是没忍住问出那一句极具主观情感色彩的经典问句：“为什么？”
蒋义宏闻言，倏地笑了：“路这么长，总会有人走着走着走丢了的，不是么？”
他抬起眼，不偏不倚地正对上车厘肃然冷静里像是刚下过一场雨似的沾染着星星点点的愤怒与不解的双眸，面露无奈地补充解释道：“我欠了别人一个很大的人情，唯有如此，方才将将能够偿还。”
“——因为泠泠，是吗？”车厘径直问道。
泠泠，是蒋义宏的宝贝女儿，换而言之，她亦是蒋义宏这个堪称钢筋铁骨的铁血检察官暴露于人前最为显著、同时也最为致命的软肋。
蒋义宏闭了闭眼睛，长叹了一口气，承认了：“……是。”
车厘都这般直白地挑明了，蒋义宏心里清楚，他瞒不过她，就算他咬死不认，也不影响车厘据此做出正确的判断。那还不如直接坦白，说不定还能让她多顾念几分他们过去同事了那么多年的情分。
再睁开眼，蒋义宏看向车厘的眼神里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哀求：“车厘，泠泠到底也是你亲眼看着长大的……犯错的人是我，我合该被判定罪责，也合该受到惩罚。”
“但我请求你，别告诉她。”
“拜托了，千万……别告诉她。”
他的女儿被教得很好，从小到大都一直是他由衷的骄傲。
自她降生到他身边至今，他曾经不止一次地由衷地认为，他们家泠泠就好像是小天使转世。
她是那么的好，那么的善良、正直、温暖、优秀、以及充分具备爱的能力。
在犯错之前他就已经想清楚了，也早早地做好了心理准备。
时至今日，他想，他或许已经能够坦然地接受，自己犯错的行径被悉数揭发以后逐一定罪量刑、过去那么多年努力以父亲的身份在自家宝贝女儿眼里树立的榜样形象彻底坍塌的必然结局。
可他又如何忍心让泠泠知道——他为了让她活着、留在他身边，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做出了怎样的错事。
那将不会是泠泠心理所能够承受的重量。
作为一名自私的父亲，他不想让泠泠背着“我本该死”的精神重负活着，他希望她能够一直都像现在这样，平安、健康、快乐、自我地好好活着。
作者有话说
第346章 第346章。光尘同渊（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