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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7、第337章。光尘同渊(4) “靳家,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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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在人间扎根深厚的世家大族,央京靳家的起源可谓是距今久远。
好在家族内部注重传承,自先祖时就有意识地留下了历史记载,可供其后人知情考究,此类文书材料经专人收纳编订,统归为《靳家族史》,家族内部往往简称其为“靳史”。
央京靳家扎根人间绵延发展至今,靳家族史早已可以称之为一部独立的史书。而靳家族内始终延续遵循着一条不成文的传统家训,那就是——凡靳家族内后人,要执掌家族内所掌产业或权势的,必须要经靳家内部的考核通过,其中“靳史”即是通过靳家内部考核所需的必修课程之一。
张靳作为靳菱的儿子,如若靳菱和靳家愿意,自然是能够接触得到靳史的。
更勿庸说,靳菱和张思剑偏偏给他取了“张靳”这个集合了两家之姓的名字,张家和靳家对于张靳这个后代的态度,实则由此即可见一斑。
尽管在靳家学习“靳史”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但是好在张靳的记忆力实在不赖,关于靳家族史中对靳家起源的记载,他至今仍还记得个大概:“依稀记得‘靳史’里提起过,靳家祖上原为巫者,出身于旧巫界大家平陵靳家,后来因故被遣至人间驻守,因此定居央京。后因得人间统治者赏识重用,逐渐发展为央京靳家。后来浩劫降临,旧巫界倾覆,平陵靳家的幸存者并入人间,央京靳家得以进一步壮大,曾一度垄断当朝大祭司之位,是为人间第一天师家族。再后来,靳家同时以巫、医两道入世,在此基础上全面发展,逐渐扎根到人间的各行各业,完全融入了人间界,形成了如今的世家。”
央京靳家的祖上无疑是极聪明的,同时以巫、医两道入世,扎根融入人间,以巫道得人间统治者垂青,又以医道得人间百姓认可,成功后又趁势全方面发展,充分夯实了央京靳家在人间的基础,使得央京靳家稳扎稳打地逐步成为了人间界经久不衰、扎根深厚的世家大族。
张靳的答案实质内容与央京靳家所编靳家族史中的记载无异。
他能有这么好的记性,靳菱作为他的母亲,对此丝毫不觉得意外。
她没有回应说张靳回答得对不对,也没有侧过头来看向张靳,而是目光微移,凝视着摆在前方木案正中间的那一块无名木牌,神色淡淡地接着问:“那你可知,靳家祖上究竟缘何被遣至人间?曾经的旧巫界,到底遭遇了怎样的浩劫,又因何而倾覆?”
张靳闻言,不由得微微一怔,坦诚地回答说:“我不知。”
他到现在依然不是很明白,母亲今天为何会专门带他来到这里,又突然同他说起这个——央京靳家在很久以前的起源具体如何,与隔了那么多年以后的今时今日的他和母亲,又有什么关系吗?
“时间都过去那么久了……在那当时都有的是人不知道这些内情,更何况是在那不知道多少年后才出生的你呢。你不知道是正常且应该的。”靳菱轻笑了声,显然没有拿这样的问题蓄意为难张靳的打算。
话说到这里,她总算是舍得从前方木案上陈列着的那一排无名木牌上移开了目光,侧过头来眉眼深深地望向张靳,意味深长道:“那你可知,历史——向来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张靳蓦地心头一跳。
他当然知道“历史向来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然而他猜不透母亲当下和他这么说的用意,更看不透母亲此时此刻看向他时的神情。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母亲这时候看上去就好像是真的对当年那些事情的内情知道些什么似的。
可明明,靳家族史中没有与之相关的具体记载,母亲与央京靳家的起源更是根本就不在同一个时代。她不过是比她的儿子张靳年纪上大上个二十几岁,这点年龄差距在央京靳家的漫长历史面前完全不值一提,落笔到靳家族史里也不过是一页纸之内的事情,故而靳菱理应和张靳一样,对这些具体内情都无从知晓才是。
这般莫名的预感使得张靳由衷地感到彷徨与不安。
——天晓得,张靳自小便是个天才,凭借着张家和靳家的精心培育一路顺风顺水地活到了今天,不知道已经有多久没有过这样的感受了。
靳菱笑了笑,并没有介意张靳的沉默,抬起右手在茶几上方的虚空里缓缓地写了一个“巫”字,与此同时耐心地向张靳解说道:“‘巫’字的上面一横代表着天,下面一横代表着地,天地之间生活着人与人。”
“而巫,就像是‘巫’字中间的那一竖,因立身于天、地、人之间而存在。”靳菱顿了顿,用手指隔空轻点了一点刚才所写下的“巫”字中间的位置,“央京靳家在人间的兴起,既是出于‘天和’,也是出于‘地利’,但最为重要的,还是出于‘人和’。”
央京靳家在人间兴起,旧巫界却面临浩劫,平陵靳家因此遭受重创——这些此时此刻从靳菱的口中被说起,竟是“天时地利人和”。
聪明敏锐如张靳,自是不难从靳菱这一番堪称云淡风轻的描述中窥探出当年旧巫界在浩劫之下倾覆,央京靳家的祖上在其中究竟扮演了怎样性质的角色。
“妈你和我说这些,是想要告诫我,行动需要讲究天和地利人和,唯有胜者才可以书写历史,因此务必要下手稳、准、狠,以能够取得最终胜利为第一目的,是这样么?”张靳态度谦逊而又诚恳地请求靳菱进一步赐教道。
听了靳菱的话,张靳下意识的第一反应就是母亲这是在暗示他下手不够狠,为达目的,他可以更加大胆、更加狠厉一点。
“是,也不是。”靳菱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慢慢移回到了不远处的木案上,思绪似是随之一下子飘去了好远,“道理是这些道理,但我并非刻意要讲给你听。只是突然间回想起了很多旧事,所以就忍不住和你说道说道罢了。”
有一些不为人知的旧事和被人刻意尘封多年的秘密,在她的心头积压了太久太久。之前默不作声地压着掩瞒了这么多年,时至今日,靳菱实在是有些累了,忽然间很想和张靳说起,好能让他给她分担去一些来自旧事和秘密的隐形压力。
“妈你若是愿意讲,我自然愿意听。说起来,我已经好久没听你说起过靳家祖上的事情了。”张靳从坐垫上起身,十分孝顺地躬身同靳菱道,“只是说话难免容易口渴,妈,需要我给你沏壶茶润润口么?”
毕竟他们人都在茶室了——光说话,不喝茶,多可惜啊。
“嗯。”靳菱朝张靳微微颔首,伸手遥指了指位于茶室另一角的茶桌和柜子,“我常用的那套茶具就在桌上,其它的茶具在旁边的柜子里,茶叶都收在后头的柜子里,你看你想喝哪个就沏哪个吧,我都可以。”
“好,妈你稍等我一下,我现在先给你把茶沏了。”张靳点头,动作麻溜地按照指示内容给靳菱沏茶去了。
不多一会儿,新沏好的热茶被一个托盘稳稳当当地端上了矮几,张靳给靳菱和自己都倒上了一杯,然后又乖乖坐回了他原先坐的那一个坐垫。
在张靳忙着给她沏茶的时候,靳菱始终不声不响地保持着盘腿坐在坐垫上的姿势,目光沉静如水地注视着前方木案上陈列着的那一排无名木牌,也不知道在暗自思忖着什么。
直到听到张靳再次在她旁边的坐垫上坐下的声音,她方才慢慢悠悠地又开了尊口。
这一次,她依旧没有回过头看向张靳,诚然也没有先喝上一口热茶的打算,她凝视着前方的无名木牌,提问的思绪飘得更远了:“阿靳,你可曾知道,巫,和巫界的起源?”
这一次,张靳愣怔得更加明显了:“……不知。”
因为生意和人脉经营的缘故,张靳其实对非人类界的事情了解得不少,但是绝大多数都是与人间或人类界关联性更强的,巫和巫界的起源太过久远,也不在他能够接触得到的运筹范围内,故而他确是无从知晓。
“巫族史书里曾经提起过,说是——巫者原为天赋异禀、极具灵性的人类,因得天地垂怜而有幸领悟修行之道,渐渐修得灵力,进化为巫。”
“巫界因巫族的逐步发展壮大而产生,旧巫界系由天地之间的第一位巫者、同时也是当时巫族的领袖所创立。因为巫本就生于人间,故而旧巫界与人间相通相融。直到巫界大浩劫过后,旧巫界被倾覆,巫族迁移,新巫界建立,巫界自此独立于人间之外。”
“据说,创立巫界的天地之间的第一位巫者是大巫,也就是巫界的最高供奉,‘大巫神’。”靳菱的声音沉静似水,不疾不徐地将传说中巫者和巫界的起源娓娓道来。
大巫神,但凡是对巫界有些了解的,必然都曾听闻过他在巫界的威名,他是巫界驰名古今、从未变过的最高供奉,张靳既然知道巫者和巫界,自然也听说过这位大巫神的传说。
据传,他在巫界当年的那场大浩劫中陨落,至今仍下落不明。但巫界对他的态度从未变过,从一而终地将其供奉为巫界的最高神。大巫神虽陨落多年,然其香火却从未断却。
张靳不明白靳菱突然又和他说起这些的用意,唯有适时地默默点头,静静地聆听她同他继续讲述下去。
靳菱低头,侧身拿起茶杯,浅浅地啜饮了一口,然后把茶杯放了回去,眸光垂敛地沉声继续道:“但其实,传闻有误。”
“天地之间的第一位巫者,巫族的第一任领袖,旧巫界真正的创立者,巫界真正的创始巫神——其实都并不是大巫神。”
“现有的巫族史书,对于巫和巫界的起源,故意模糊了至关重要的那一部分。巫神退隐,大巫封神……那一位在功成身退之后几乎完全销声匿迹,不知隔多久才能再听闻关于她的只言片语,因此由大巫上位接任巫神管理巫界,大巫卸任后巫界感念其功绩,故而尊其为‘大巫神’,供其为位列巫神之上的巫界最高供奉。而那一位,巫界至今也仍然以最高礼仪供奉着她,尊称其为——‘隐巫神’。”
也就是说,巫界的最高供奉其实有大巫神和隐巫神两位。
而真要论起来的话,隐巫神作为天地之间的第一位巫者,巫族的第一任领袖,巫界的创立者兼创始巫神,其地位更在大巫神之上。
“也正是自隐巫神开始,巫界渐渐产生了显巫和隐巫的区分。而显巫和隐巫彻底分割成两个相对的派系身份,本质上是由当时与巫界相通相融的人间所致的。公开巫者身份、直接在包括人间界在内的各界行走的,即为显巫;隐瞒巫者身份、暗中在各界行走的,则为隐巫。”
显巫和隐巫的区分,原本就是由巫神与隐巫神的区分而衍生出来的。
原是先有了隐巫神的“隐”,而后方才有了巫界驰名古今的最高供奉大巫神,接着才有了所谓的隐巫和显巫的区分——显巫,因隐巫之“隐”而“显”。
“在巫界,隐巫和显巫各司其职,并无地位高低之差,如若非要分出个高低,在同辈分、同级别里论,隐巫的地位实则是要比显巫更高一些的。但是在人间界,尤其是人类界——绝大多数的人眼里都不会有隐巫的存在。”
“显巫声名鹊起,隐巫销声匿迹。”靳菱再次掀起眼帘的时候,张靳只觉得她的眼神重逾千斤,仿佛她的那一双眼睛深处封印着可怕的妖魔,而她此时此刻正在竭力压制着,才能够不让它们冲破封印出来,“人间,是显巫和隐巫之间的变数,后来也逐渐变成了旧巫界的变数。”
“靳家的祖上通过推动人类界的社会变革与权力更迭,逐步地改变了人类界乃至于整个人间的社会形势与权力架构。”靳菱继而幽幽道,一双眼里眸光闪闪,似是尚还燃烧着那段时间人间历经动荡与巨变的残焰。
“靳家,因此在人间得势。”
“靳家的男人,也因此在靳家得势。”
靳菱的话音渐轻,说到最后堪称轻描淡写,甚至里头还夹杂了一丝若有似无、意味不明的轻笑。
然而这些话轻飘飘地传进了张靳的耳朵里,却是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心上。
靳菱的这些话其实说得半明半昧,关键部分说得比较隐晦,因为她知道她的儿子张靳足够聪明,她只需要把话说到这里,便足以让他明白她想告知他的全部。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在意会到靳菱言下之意的那一刹那,张靳心倏地一下子收紧了,连带着开口声音都不由得有几分不稳:“妈……”
——您告诉我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如果靳菱真有他所猜想的关于那个方面的计划,为保万全,理应什么都不告诉他才对。
“阿靳,我只是不甘心罢了。”靳菱轻声道。
她抬眸看向张靳,像是无形中卸下了什么枷锁一般,朝张靳微微一笑,问他:“就好像你和沈鸢走到了现在的这一步——你甘心吗?”
兴许是为了让张靳能够更好地与她的感受产生共鸣,靳菱特意选取了类比的方式,拿沈鸢反问张靳道。
——他当然不甘心。否则,他就不会几番设局了。
张靳无声地攥了攥拳。
“您说得对,我也不甘心。”张靳没有选择隐瞒,放轻了声音坦诚回答道,“只是我不明白,您特意和我说这些,是想要我为您做些什么吗?”
“不,阿靳,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任何事情。”靳菱轻笑着摇了摇头,“我今天特意和你说这些,是为了告诉你——你有你要做的事情,我也有我要做的事情。我们各自的决定本质上是没有冲突的。我不会干涉你的决定和你接下来想要做的事情,相对应的,我也希望你能不干涉我的。”
她这是在提前向他摆明态度。
张靳神情滞了滞,恍然明白了过来。
显然,对于他的决定和他接下来想要做的事情,母亲应该是知道了些什么,而且很有可能知道的不少,但是她却并没有捅破,甚至今天特地把他叫到了这间在此之前从未对他开放过的茶室里,与他交换了“秘密”,并且明确地告知了他她的态度,她并不打算对他的决定和他接下来想要做的事情加以干涉,换而言之,她实际上是支持他的。
这是靳菱作为母亲,独独给予自己唯一的儿子的特别优待。
同样善于伪装、工于心计,同样心有执念与不甘,靳菱作为更具经验的母亲,却愿意用自己为数不多的真心实意,来平等换取来自作为儿子的他的认可与支持。
“……我明白了。”张靳静静地注视着靳菱,恍然间觉得,在此之前,自己似乎从未真的读懂过母亲。
他的神情复杂,却也如靳菱所愿地交出了他的那一份为数不多的真心实意:“我也希望您能够如愿以偿。”
“那就祝我们都能够如愿以偿。”靳菱莞尔一笑,伸手拿起她的茶杯。
张靳若有所感,也紧跟着她拿起了自己的茶杯——
“丁零”的一声,两个茶杯清脆相碰。
一份专属于他们母子二人心照不宣的秘密协定,由此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