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盛世》暮晚初

322、第322章。辗转人间（38）

　　时真刚才结束询问工作、转头把姜盛和燕麦这两位算得上是她们特别专案组不对外公开的“编外好朋友”的老熟人给送走不久，正坐在工位上整理着材料呢，就被她的某两位好同事安排上了新的工作，拜托她和老巫前辈这两位“明显专业更对口”的帮她们去央京大学本部校区的离月湖畔“获取证物”。

　　而孤笙和郁雪烬在完成询问、妥善安置了龚臣以后，规整好今夜新鲜出炉的询问材料，一前一后穿过了那道“神奇木门”，来到了她们在特别专案组本部内最常私下谈话的地点，星台。
　　亘古的星辰依旧沉默，一如既往，却又与过往有所不同。
　　于此星空下坐谈的孤笙和郁雪烬亦然。

　　孤笙照旧在星台的一处边缘坐下，脚下是看不见的宛若深渊的边界。
　　她看着前方亘古星辰与脚下虚空相连接的遥远的边际线，喃喃自语似的低声说道：“我不是很明白。”

　　“不明白什么？”后来的郁雪烬跟着在孤笙身旁坐下，问。
　　孤笙有些迷惘地回答：“我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郁雪烬听了，不由得伸出手轻拍了拍孤笙更靠近她的那一侧肩膀，叹息道：“孤笙，你又忍不住犯轴了。”
　　每一次涉及到那位的事情，孤笙就极其容易钻进牛角尖里。作为孤笙的搭档，郁雪烬最近都已经习惯了。
　　——她只能说，过分的了解，对于孤笙和那位来说，或许是一面双刃剑。

　　可孤笙就是忍不住，她忍不住皱起眉，再一次试图同郁雪烬分析起他掩藏在行为之下的真实用意和目的，却又再一次陷入了没办法自圆其说的死巷：“他的阵法是完整的，他布阵的功力更胜当年……却偏偏有人能够从里面活着走出来了。可若是说他无心助纣为虐，那就更加说不通了，真这样的话他根本没必要为他们布阵助力，还为此消耗了那么多无辜生灵，埋没了那么多人祸殃及的卿卿性命。”

　　郁雪烬没办法，只能顺着孤笙的思路安慰她说：“刚才龚臣说的也都是他的个人猜测，这一切也未必完全是出于宁雾的算计。说不定龚梓是纯属幸运，若非她遇上姜盛这个‘外挂’，即便她是被提前选中的人，也会跟随着困囿她的阵法在归野丧葬场一同灰飞烟灭的。”
　　而姜盛这一“外挂”的存在，从她们特别专案组成员的身份看他这般特殊的命格就足以猜测得到，这完全是天意的安排，与宁雾的算计全无干系。

　　孤笙有些难堪地闭了闭眼睛，轻声道：“我知道，龚梓能够在归野丧葬场中得以保全绝非是他的手笔，所以我才更不明白——他提前选中了包括龚梓在内的几人，放任她们在他的阵法中获得一线生机，却又无所谓她们因阵法而死，亦或是得势破阵……”
　　到底是为什么？

　　郁雪烬无奈：“他的想法要是那么好揣测，那就不是他了。”
　　毕竟，那位可是以雾为名的男人。
　　人如其名。
　　——能够让人看得明白、捉摸得透的，那还能叫雾吗？

　　郁雪烬想了想，又补充道：“或许……答案他已经通过韩夼向我们解释过了。”
　　韩夼那日说过的，他和另一个“他”都是弃子，弃子不求输赢，亦不求长生，但求搅弄风云。
　　——或许，宁雾他只不过是见多了人性，单纯地不想让所有人都好过而已。

　　孤笙随即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无尽的悲哀在静寂的无边夜色里蔓延，冷的不是星台上根本不存在的夜风，也不是头顶不知距离她们究竟多远的亘古星辰，而是仅余下一寸余地仍苦苦执着的心，在悄无声息地渐渐冷却。

　　面对着孤笙浸满了悲意的沉默，郁雪烬也不禁悲从心起，恍然叹息：“巫界辗转谷宁家素来家风纯正，也算是巫界历史上出了名的世代良善，无论天赋能力如何，宁家人在过去也都是有口皆碑的好人，即便是当年的家主治家有误，宁雾的父母也对他多有亏欠，委屈了曾经的他，又何至于此啊……”
　　要知道，在当年的旧巫界，能人辈出却又风起云涌、波云诡谲，受了委屈的又岂止宁雾一个。宁雾身在其中，并不算是最委屈的。

　　较之于郁雪烬更加了解宁家当年内情的孤笙听了，情不自禁地苦笑了一声，恍惚答道：“或许就是因为当年的辗转谷宁家都是好人，所以才会如此吧。”
　　郁雪烬不解地望向孤笙。
　　孤笙又是怆然一笑，解释道：“雪烬，你看巫界当年良善正直的那些‘好人’，其中有多少人是在后来的那场巫界大浩劫里得以保全和善终的？”
　　郁雪烬仔细回想了下她曾经看过的关于旧巫界那一段急转直下、由盛转衰的历史的相关卷帙材料和故人传说，也沉默了。

　　孤笙也只能是根据自身对宁雾的了解进行自我揣测——
　　好人本就总是要比坏人活得更加艰难。
　　所以啊……宁雾他才会加倍的拧巴痛苦、如此的行为反复。
　　因为他不是“好人”，没有心怀天下的仁慈，也无所谓与他无关之人的生死悲欢，却也偏偏难以接受，昔年相熟的那些“好人”因“恶人”得志而坠落。

　　郁雪烬无可奈何地长叹了一口气：“你们的巫神大人还在闭关？”
　　孤笙点头回答：“是。”

　　郁雪烬在此时很难不联想起巫界现任的那位巫神大人——曾经大巫神转世的亲弟弟，带领巫界在那场大浩劫后迁址，将巫界从旧巫界时代引至新巫界时代的觉甯巫祖，据说已经不声不响地闭关挺久的了。
　　巫族善卜，又与上界关系紧密，郁雪烬对于现任巫神对此的沉默甚至于闭关不管的状态属实感到意外：“宁雾之前在巫界的那场大浩劫中犯下了那般深重的罪孽，现如今又在人间界帮着那群利欲熏心的上位者们这么折腾，你们巫界难道真的不打算管么？大巫神陨落，隐巫神隐世，现任巫神闭关，即便我们组长夫妇领命而来，驻守人间，可他们的修行差距毕竟在这里，真到了不得不正面对上的时候，我们又如何能够与他为敌？巫界难道真的没考虑支援下人间么？”

　　孤笙抬头远眺，星空璀璨，明明灭灭像是在遥遥地朝她们眨眼，轻声反问：“你又怎知，巫界没有支援呢？”
　　“组长夫妇是领命而来人间之事，他们可从未明确说过，是我们推测出来的，他们也没有明确地否认过，所以才会有这一说。虽然说事实大概如此，但是总归会有我们不知道的，毕竟这些都是巫界的内部事宜，组长他们又都出自现任巫神座下的显巫何家，具体如何，都不是你我能够探测知晓的。”

　　“……你说的也是。”郁雪烬点头。
　　孤笙又说：“更何况，我可以确定，巫界也在暗中帮忙，只是由于‘人间事人间理’的限制，不能够露在明面上，也不能够太过插手。”
　　“也是，不然悦姐他们也就不会来特别专案组了。”郁雪烬稍稍想了想，便迅速跟上了孤笙的思路，认同道，“这就足以说明巫界不是不管，只是不能直接出手管，而是需要通过借助人间的方式来处理。巫界既然决意要管，有悦姐他们入职人间界管理涉及非人类及非人类力量之事的特别专案组在前，那么必然也会有其他安排在后，方便他们内部相互呼应配合。”

　　“是这个道理。”孤笙又轻点了点头表示肯定，却也没有继续深入说下去。
　　其实她还知道更多关于巫界内部安排的事情，只是这些终究是巫界内部之事，不宜告诉郁雪烬，且与她们正在开展的工作也没有必要的关联，她没有必要对此进行展开解释，如若在特别专案组的工作中涉及到这方面的必要，也会由何盏悦和何决明这两位同时对接巫界和人间的负责人出面处理，轮不到她这个知情者来出声。

　　比如，今夜帮姜盛在央京大学里抓猫的那一位咖啡店店员，叫燕麦。
　　燕麦不是她为了在咖啡店上班才起的化名。
　　她是真的姓燕。
　　就好像，月季咖啡店的老板，是真的姓月一样。

　　在特别专案组的很多成员眼里，燕麦只是一个在人间颇有机缘的散修，因为修行者的身份，不得不在人间的各地辗转、变换身份来生活，为了隐藏自身方便，找工作也一直找的是类似月季咖啡店这一类的、由非人类在人间界开设的店铺或公司就职，然后在人间工作生活的闲暇之余，路过某些不太平的小纷乱时“见义勇为”一下，主动报警告知特别专案组。
　　殊不知她和月季咖啡店里的其他几位店员，各个都大有来头。
　　燕麦最大的底气并非来自于她的师傅，也不是来自于她的老板，而是来自于她的姓氏。燕麦的“燕”，是巫界隐巫燕家的燕，同何盏悦、何决明所姓的显巫何家的“何”一样在巫界极具份量。

作者有话说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