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日》Loo

1、第一章

　　昏日
　　by 江纣不司马
　　001

　　我坐在亭中的白石阶上，百无聊赖的耍着手中的几个铜板。宋辛夷打着监管的名号在一旁絮絮叨叨。
　　“江兄，你现下可是毫无风度可言。”
　　我哼了一声，表示赞同。
　　宋辛夷咂咂嘴，又道：“好歹就要上阁揭牌了，江道师还是从地上起来罢，万一有个着凉伤寒的，小弟还真不好交代……”
　　我叹了口气，把铜钱抛到他怀里，不情不愿的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揭牌这事儿有什么好急的，你又不是不清楚，牌子这种东西，早就不可信了。”

　　我家是汴阳小有名气的江氏一族，世代做道师一行。所谓道师说白了就是算命的，但从不算人命，能算的也都不是人。按老祖宗的话讲，人命这东西不可逆天而改，但其他的命数，却是道师可以插手的。
　　宣朝一百多年前战事连绵，当时的宣王，也就是如今的高祖皇帝，一眼便相中了当时在街上摆摊算命的江予道，并拜为国师。江予道就是江氏一族的祖宗，在摆平宣朝大小战事后便退出朝廷，在坊间自立门户，建成了如今名满天下的沉水阁。沉水阁卜天下事，但每十年雷打不动要算一次国运，并昭示百姓。这也算历代君主下的一道死令。
　　当年建立沉水阁的，除了江氏祖宗，还有另外二人。一是宋蛟，二是胡伯庸，此二人亦是精通命理之人。这便也就是汴阳三族的来源。沉水阁每五年算一次天下大事，每次只算三件，分别将三事刻于三枚檀木命牌之上，三月后再将其结果刻于牌子背面，择吉日揭牌，示之于众。而算题，一般是价高者出。
　　但自从四十年前，关于宣国的预言便一直不足为信了。从我父辈开始，宣国国运的卦图便出了问题。定卦之数莫名其妙的出现了一位空缺，也就意味着，与国运休戚相关的人忽然消失了一位。宫中知道后，曾暗中排查了朝廷上下所有的官员，但人数并无减少，此事最终被定义为一桩悬案。
　　为了安定民心，沉水阁每十年放出的卦论与往年并无二样。汴阳城百姓无人料到这四十年仅仅是一场粉饰太平。但不知道，这样的情况……又能维持多久？

　　我推开阁门，宋辛夷跟在我身后，手中端着揭牌用的沉水节。老祖宗说揭牌上的绸子要像揭盖头一样诚，揭牌时的繁文缛节极其麻烦。我是头回揭命牌，宋辛夷便在一旁相助。
　　沉水阁每到揭牌的日子就极为热闹，阁中上下挤满了人，从二层楼俯身看下去倒极为壮观。宋辛夷将沉水节交到我手上，探身敲了敲高悬的银钟。众人听见钟声便渐渐安静下来，抬头望向我们。我看着下方一片抬起的脑袋，觉得神似鱼塘里等待投食的几百条鱼……
　　“别别，大哥迟了啊……”宋辛夷凑到我身边忧心忡忡的来了这么一句，把我的思绪拉了回来。这倒是，胡翊之平日极少迟到，今日不知为何偏偏迟了。
　　我看了看楼下窃语的众人，心知现下非上不可，于是清了清嗓子，撑着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道：
　　“……福泽天降，德义昭彰；阳灵初显，运数芴芒。择物而卜，问之于天；天运繁匿，式微韡煌……”
　　庭中的人屏息而望，我头一回站在这个位置上，难免有些激动。宋辛夷见我越说越快，忍不住转头朝我翻了个白眼。
　　我说完开场词，身后的小厮恭敬的将三枚命牌放到玉案之上。宋辛夷端起第一枚命牌，扬声道：“第一枚——卜襄山剑下落——”我忙拿稳沉水节，勾住命牌上的锦帘，将它掀落。宋辛夷用笔蘸了金香墨滴入牌子顶端的凹槽处，金墨顺着牌上的刻痕缓缓流下。我思索片刻，解道：“象指东南，木盛水盈，则匿于林谷。然旁有晦星，形数与剑运相斥，于此剑不利。当早日取回此剑，此去宜行水路。”
　　话音刚落，阁中众人纷纷窃语。这也是常态了。天机也只能泄露这么多，但大多数人不满足于这点，自然诸多猜测。不过，想要知道更多也不是不行，出钱就好。旁人言道，沉水阁道师一代比一代奸商，这大概也就是沉水阁富可敌城的原因。
　　宋辛夷没等太久，立马端出第二道命牌。这块命牌比较特殊，是私牌。也就是说结果不能公之于众，只有出题的人有权利看到。宋辛夷就道：“第二枚——问古曲沨融调之谱。此枚乃樊陵老人私牌，望谅。”
　　这种私牌虽然少见，但也不是没有先例，百姓抱怨几句也就渐渐安静下来，等待雷打不动的第三枚命牌揭晓。这第三枚，便是有关宣国国运的。
　　我挑开了第三枚命牌的锦帘，宋辛夷提笔蘸了金香墨。正待落笔之时忽闻上方一阵响动，还未反应过来，一个蓝衣白缎的身影便倏然而落稳稳的挡在我们眼前，袍角刮起的风打在我脸上，扑了我一脸玉案上的陈年老灰。我心中一惊，猛地抬头望去，只听一道温和的声音续道：“宣朝国运，吉星凌空，四海升平。乃吾之所幸。当拜谢皇天，赐福九州……”
　　我在众人拜倒叩谢的声音中，瞥到命牌上的金墨缓缓淌下，牌面上分分明明，空无一物。

作者有话说

　　轻悬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