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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章 20 ...

  •   20

      第二日,确切的消息加急赶来。
      没有特殊,没有意外。
      慕府已经是一片焦土,尸首全都确认,无一漏网。
      谢言照常上朝听奏,下朝面臣,仿佛他诛杀的并不是一府再熟悉不过的人,而是一窝野鼠。
      没有人敢为慕家伸冤,老天也并没有六月飞雪,腊月泛洪。
      但那片漆黑的土地前,常常出现颜色鲜艳的野花,各式各样的,或多或少。甚至还有百姓跪在那里痛哭不止,被官差轰赶而走。
      整个大夏,没有人相信慕家叛国,谢言自己也许都不信。
      这个消息传到的时候,贺楼乘夜站在湖边,看着慕苏跪在湖边的针叶林里,他的背影显得非常憔悴,但却依旧挺直。他不断地在地上用手刨着,到了后来,那坚硬的土壤上甚至出现了血迹。
      贺楼乘夜在不远处看着他,就像那一日他看着自己一般。
      步层云在他身边站着,看着慕苏的背影道:“慕苏先生比我想象的坚强。”
      贺楼乘夜淡淡道:“他本就不是个文弱的书生。”
      步层云道:“诛杀当日,慕老在官兵进门前便已经在书房里服药自尽,孩子们都围在他膝边,全都已经断气。慕大人站在正门口,慕夫人在其侧,两个人目光如炬,丝毫不惧破门而入的官兵。官兵甚至不敢挥剑砍掉他的头颅,他们是自己拔剑互相刺死跪倒在门前的。直到断气,周围都无人敢上前半步。慕大少爷本被郡主带回府中,却在最后一刻回到了慕府前,一声不吭,甚至没有跨入门槛,自刎在了慕府门前。官兵将他好生抬进慕府,放在了慕大人和慕夫人身边,然后放的火。”
      贺楼乘夜看着慕苏脱力地松了手,伏在地上喘气,问道:“这是谁说的?”
      “当日进门的官兵说的。”步层云顿了顿道,“他受恩于慕家,那一日混沌着回家,同家人说完便疯了,冲出家门再没回来。”
      贺楼乘夜不说话了,他闭上眼吸了口气道:“知道了,你先退下吧。”说完迈步向慕苏的方向走去。
      慕苏跪在那一片硬土残雪上,衣袍肮脏不堪,双手尽是血污。他的神情很平静,双眼却布满血丝,眼眶泛红,黑发散在肩上,碧玉簪都已不知所踪。
      他在地上挖出了一个半尺见方的坑,混着血的泥土在身边堆了很高,他的目光却始终落在坑中。
      贺楼乘夜蓦地蹲在了慕苏身边,目光从他的指尖落到他的眼上,问道:“需要什么吗?”
      慕苏呆怔着,片刻才轻微地点了点头,他蓦地拉起自己尚且干净的袍边,咬住,刺啦一下撕下一大片来,雪白的里衣显得格外单薄。他转头看向贺楼乘夜,蓦地伸手从他腰间拔出了匕首,蓦地挥向自己的脖颈。
      贺楼乘夜一惊,正要阻止,却只听嚓一声,慕苏鬓边的长发被割下三寸长的一绺。他将匕首还给贺楼乘夜,然后将头发仔仔细细地用白绳扎好,放进那片白布里再仔仔细细叠起来,随后轻轻地,庄重地放进了土坑的正中央。
      雪白的布,在深黑的土壤中,格外刺眼。
      慕苏就这样看着那块布,看了良久,然后从身边的土堆上缓缓捧起一捧,轻轻覆盖在白布上。慕苏的动作很慢,很吃力,但贺楼乘夜从头到尾也没有帮他,甚至没有询问过他的伤势。他只是站在他身边,看着他慢慢的堆起一个小小的坟冢,轻轻把表面扶平,然后轻轻地在坟前插了一枝柏枝。
      他又跪坐了片刻,忽而缓缓地俯身到土堆上,身体颤抖着,却没有哭出声。
      一片落雪缓缓飘落在慕苏有些参差的散发上,贺楼乘夜闭上眼,感受着天上落雪越来越密集,带动着树林树枝的颤抖声,像是在抹除慕苏的呜咽声。
      贺楼乘夜转身,眺望着湖对面隐隐绰绰的王妃的坟冢,闭了闭眼,道:“走吧,我们该回去了。”
      慕苏伏在坟冢上的身体停止了颤抖,仿佛是在等待贺楼乘夜说话。
      “回天月城去。”
      贺楼乘夜低头看向诧异地看向自己的慕苏,还有他脸颊上没有落下的泪珠,突然俯身将人拦腰抱起,向着石屋走去。
      慕苏挣扎着,因为说不出话只能发出沙哑的单音字。
      贺楼乘夜的眉目坚定,琥珀色的眸子仿佛在闪着光,淡淡道:“拜你所赐,我难得违背自己定下的安排。”慕苏一愣,一时缩在贺楼乘夜怀里竟然忘记了挣扎。
      那人低头看着他,勾起嘴角道:“等你养好了伤,回天月城的路上再告诉你一个,相对算是好消息的消息。”
      慕苏不知为何,在漫天的落雪里,贺楼乘夜的笑容好看的仿若是白梅一般,让他莫名其妙地安下心来,闭了闭眼,让最后一滴泪水滑落,滴落在这北原的土壤里。

      “多谢。”

      四日后慕苏乘在马上,眼眸有些闪动。“他们都是骄傲地闭上双眼的。”慕苏道:“我记得那个小官员……若是可能,我想向他的家人道歉。”
      贺楼乘夜骑马走在他旁边,身后跟着龙井和白茗以及脸色不再那么冰冷的封红。
      贺楼乘夜突然要走,让月姨和小男孩都惊讶不已,慕苏许诺他等他再来定会教他学夏语。男孩儿眼泪汪汪,但早已懂事,笑着跟他拉了勾,让慕苏看着一阵窝心。
      “还有个真的好消息。”贺楼乘夜淡淡道,“你要听吗?”
      慕苏道:“要。”
      “慕荣或许没死。”
      慕苏猛地一扯缰绳,霜梅嘶鸣一声停了下来。慕苏全身僵硬,几乎不敢转身去看贺楼乘夜,他怕对方的眸子里会写满了同情的欺骗。
      贺楼乘夜知道他在想什么,解释道:“那一日他们把其他人都验清了,唯独慕荣,说是投井而死,打捞上已是不成人形的尸体,只是衣着与慕家三公子相仿。但没人敢百分百肯定那便是慕荣。”
      这甚至不能算是一个好消息,因为贺楼乘夜自己都不能确定那泡的不成人形的尸体究竟是不是慕荣。他在说出口之后甚至有了一丝后悔,看着慕苏,怕他因自己给的不成样的希望而做出什么傻事来。
      慕苏片刻后松了气,双腿轻夹,霜梅再度向前走去。
      “你的恩情我记着。”慕苏淡淡道。
      贺楼乘夜一愣,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复是好,只能暗暗咬了咬牙,看向远方。
      “我在来之前其实有过心理准备。”慕苏蓦地道:“我知道朝中看我不顺眼的人太多,我此次来阆玥,他们必定有所动作,最坏的程度便是牵扯到我的家人。于是我在祥城托付我朋友,让他好生照顾慕荣便可。”
      他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所以对于我来说,没有百分之百慕荣的死讯,便不是最坏的消息。”
      贺楼乘夜看着他和他额前那缕飞散的黑发,让慕苏的气质瞬间温和散漫了下来,再不是往常那个高冠耸立,微言慎行的大夏使臣。他淡淡道:“大夏没有人相信你或是慕家叛国。”
      慕苏淡淡道:“我知道。”
      贺楼乘夜想问什么,但没问。
      慕苏道:“谢言也知道。”他顿了顿,道:“他知道我和慕家都没有叛国。”
      贺楼乘夜侧眼去看慕苏,他发觉自己所想说的,这个人或许早就明白了,一时间也不知应当是什么神情才好。
      “只是既然我回不去,生死未卜,若是死了便是死了;若是活着,在你手上便是把柄,不如就此斩个干净,彻底断掉这个心腹之患。”慕苏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很平静,只是眼眸涣散,像是要哭一样。
      “对他而言,我死了比活着好。”
      “你应当恨我。不过我不会后悔。”贺楼乘夜道。
      “我不恨你。”慕苏道,“就算你放我回去。经历了阆玥的叛乱,吕魏通敌被处死,我却活着回了大夏,这便是他心里一颗怀疑的种子。那时候我便要面对比这多得多的痛苦。”
      “谢言就是这样一个人,我太了解他了,所以我不恨你。”
      贺楼乘夜无言。
      他第一次觉得迷茫,他迷茫于自己心里某些难以言喻的东西正在蠢蠢欲动,但那是什么,是为了什么,他实在是看不清。他蹙起眉头,看向遥远处天月城的高塔。
      步层云蓦地出现在他身边,身下是一匹栗色的骏马。他抱拳道:“少爷,小少爷已经进城了,一切都进行顺利。”
      慕苏一愣,看向贺楼乘夜逐渐变得冷峻和高傲的面容以及深邃的眸子,听着后者淡淡道:“知道了。便让天月城再给孤一个惊喜吧。”
      慕苏看着贺楼乘夜,突然觉得陌生,他张了张嘴,犹豫了许久才问:“你究竟为何要让我随你来北原?不是为了让我陪你吧?”
      贺楼乘夜斜眼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把目光移回前方,淡淡道:“因为我不想再从火海中救你一次。”
      慕苏心里猛地一惊,看向高耸的天月城标志性的塔楼,听着贺楼乘夜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冰冷地响起:“你不是想要为你的小厮报仇吗?这便是我说的,我来处理。”
      “你要对呼延家动手?”慕苏惊呼道。
      “不是呼延家。”贺楼乘夜道:“我从来不针对一个家族。我只针对人。”
      不是呼延家,那能让贺楼乘夜针对的,绝不是嚣张跋扈却没实权的跳梁小丑贺楼辉姬。
      一丝冷汗从慕苏后背滑落。
      是如今贺楼乘夜在阆玥最深的一根刺,呼延太妃。
      慕苏抓着马缰的手甚至在颤抖,他甚至对于这个传闻中心狠手辣的女人是如何知道自己的身份丝毫不起怀疑之心。
      呼延氏的凶名他在大夏便有耳闻,只是没想到,贺楼乘夜说是要动手,会直接从这个女人身上下手。
      他不自觉地揪紧了心。
      贺楼乘夜却在笑着,仿佛那深深宫中端坐着的呼延太妃,那被全阆玥惊奉为神母的女人,早已是一尊泥菩萨,只需要他轻轻一推便会碎成满地尘土。
      “你想……怎么做?”慕苏问。
      贺楼乘夜笑道:“你看着便是。”说完低声提醒了一句跟紧了,便纵马向前奔去,慕苏一下反应不过来,被疾风掀起黑发,反应过来的时候贺楼乘夜已经只有背影了,他虽然害怕,但只是片刻便扯住霜梅的缰绳,紧跟而去。
      两人奔驰在最前方,很快就看见了天月城的大门,贺楼乘夜停下马来,皱起眉看向这座古朴而沉重的都城。城门前的将士抱拳恭迎贺楼乘夜,声音铿锵宛如金石。贺楼乘夜脊背挺直,黑色的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身下玄砚不安而激动地踩着青石地面,他的声音像是胡笳又仿佛深夜中的芦笙:“将城中守卫的全都调到各个城门,没有孤的命令,谁也不能离开。”
      他转身递给慕苏一把长剑,淡淡道:“等会儿不管发生何事,都跟紧我。”
      慕苏看着深邃的城洞,不知为何竟然紧张地暂时忘却了大夏的悲痛,他接过长剑,握在手中,希望自己永远都不要拔出它来。

      此时此刻,天尚未央,日却已落。整个天月城渐渐安静下来,或许是出于某种动物的本能,让全城的百姓嗅到了空气中一丝危险的味道,以往夜里也欢歌起舞的地方今日也甚是冷清。一丝凉风穿过整个城池的街道,将一块为烧净的柴火上的火花吹起,宛如落星。高处的阆玥宫门为这丝凉风缓缓打开,玄铁的沉重挤压着轴承,发出震撼心脉的低吼。
      一只脚踏入了宫门。
      更多的脚步跟随在他身后。
      他并没有任何的停留,大步流星地沿着地上的青石,走向正面那座古朴传统的大殿。那里灯火甚亮,似乎点燃了百万只灯芯与烛火,若是俯视整座天月城,似乎只有这里亮着光。
      那人踏上了台阶,他身后的人却没有,他们仿佛融入了一整片黑暗里,瞬间消失在天地间。
      台阶两侧站立着腰带长刀的侍卫,每个人举着一只火把,火光映照下的面庞僵硬而充满凶光。
      那人却丝毫没有停顿,脚上的厚底皮靴在青石板上踩出沉重的节奏,他的面庞在忽明忽暗中看不分明,却赫然是一副年轻的模样。
      大殿的光越来越亮,他走到了门口,士兵拦住了他的去路。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上的鹿皮手套褪去,放在腰间的小包内,银色的长刀闪烁在火光下,瞬间又被枣红色的大氅给盖住。
      他没有去看那两个士兵,声音显得清朗而高傲。
      “不想打架的话就让开吧。”
      阆玥语听起来本是很低沉宛如山脉的语言,在他嘴里却仿佛像是天边的流云和山脚的奔河,充满着流动的味道。
      两个士兵暗暗看了彼此一眼,正在犹豫,忽然听得门帐之中传来一个女人尖锐而跋扈的声音,让人听了心头都忍不住发毛。
      “让他滚进来。”
      两人这才从门口让开,那人也不恼,掀开门帐就走了进去。
      大厅站了许多人,却只有个别是平时常常出现在此地的,大部分的则看着他迈入大殿,面露不善。
      在贺楼乘夜常坐的那张椅子上,斜倚着一个女人,穿着暴露,外面穿着一件白狼皮大氅,黑地发亮的长发编成鞭子,缀满了珠宝和金银。她皮肤偏黑,一双眼却大而亮地出奇,琥珀色的浅色眼中流露出的杀意和癫狂让身边跪着的侍女瑟瑟发抖。
      她将赤脚翘在椅子上,侧头看着来人,带着笑意地问道:“你说你的杂种哥,倒是会欣赏东西嘞?这椅子果真舒坦,躺在这儿看砍头再好不过了。”说完她还摆了摆头,然后发出尖锐的笑声。
      来人抬头看着他,一双漆黑的眸子像是最深沉的深夜,映出女人在上的丑态。他的皮肤略微有些粗糙,但比女人看起来白皙一些,薄唇像是初春的桃花一样好看,长着一张娃娃脸,散乱的刘海垂在浓而密的眉毛上,盖住耳朵,只露出一串缀珠兽牙耳坠。他脑后编了一个黑而粗的辫子,系了一条深蓝色有些洗褪色的发带,零散细碎的黑色直发纷纷杂杂散在脸边。
      他穿着一身暗蓝色的内衫,外面围系着件软毛深红碎格长袄,一直垂到膝边的羊皮长靴边。只不过他一只手没有穿进袄子里去,而是露在外头,白色绑带衬托出纤细修长的手腕和手指,正按在一柄长刀的刀柄处。
      他的目光很单纯也很明亮,直直地看向坐在椅子上的女人,声音明亮而不容置疑。

      “滚下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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