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心荡漾》纯真假面

124、CHAPTER 124 基斯 基斯与女王

　　基斯与女王厮打在一起。

　　只是这次，始终没听到胜利金线发出的声音。

　　某个时刻，她听到类似于海洋动物的吟唱声，忧伤的，神圣的，悲悯的，仿佛在为所有的死亡叹息，并吟诵起一首挽歌。等她再回过神来，她看到基斯站在房间正中央，站成一根顶天立地的柱子。

　　他身上的白色皮肤像蛇蜕那样延展着，拉扯到极限时，绽开裂缝，露出里面仿若火山岩浆一般的血肉。他的身躯越变越大，直到最后成了一座物理意义上的血肉之墙，牢牢挡住了那后面的所有人类。

　　腕的形状在当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显出巨大轮廓，它们呈现出褐红色，连上面的圆形吸盘都清晰可见。触手和触手之间，则多了一层半透明的白色薄膜，就像鸟儿眼睛上的那层瞬膜一样。腕们庞大身躯在逐渐复苏，它们像蛇一样开始不安分地扭动，从四面八方向她袭来。

　　在基斯面前，共振与操控根本不起作用。

　　那副身躯有多么非人，那张脸就有多么惟妙惟肖，有多么像人。

　　女王愤怒至极，敏捷躲过几条腕的抽打，迅速向中央人柱上的那颗头颅发起进攻。她不顾一切攀咬他脖颈，用利爪插入他的头骨之间，企图把那张肖似的脸生生扯下来。

　　“你不是基斯！你不过是最低等的残次品而已！你怎么敢假装成他！！！！”

　　“你怎么敢！！！！！！”

　　数条腕急急攻向她，但在它们接触到她的前一瞬，她嗖的一下矮身躲开。

　　女王的体力极好，饶是被限制在这样有限的空间里，她仍然有充沛的精力与他兜圈子，穿梭于他的腕之间，显得游刃有余。

　　她在奔跑时，肩胛骨并不附着在锁骨上，因此肩膀可以自由移动，也就是说，处于极限的情况下，她不仅一跃而起的一步就足有六七米，而且这样的步子一秒内就可以完成4步。

　　纤细修长的身体腾跃起来轻盈柔软，锋利的牙齿时不时反咬他一口。

　　眼下的情形无异于是大象与猫的周旋，腕数次合拢，想把她捕捉到自己的网下，可每每总是差了一分。好在那上面的腐蚀性黏液还起了点作用，当它们喷溅出去时，偶尔能伤到她分毫。

　　女王身上有一层油光水滑的黑色绒毛，会反射出黑豹一般的斑纹。

　　一点飞溅的黏液将她的手臂灼伤，她后退一步躲过又一轮袭击，恨得大笑起来：“你以为你这样就能变成人了吗？你以为你有了个名字就不是怪物了？别让人发笑了！谁会真心喜欢你？你这个恶心丑陋、令人作呕的怪胎，人类看到你现在这副模样，都要吓昏过去了！他们恨不得你去死！你快点去死！！！！”

　　血肉之墙微不可闻地蠕动了一下。

　　墙上镶嵌的那颗头颅微微抬起，迎上她金色的眸子。

　　他的眼瞳是如此之黑，几乎不透光，又像是要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变成一片死寂。

　　“我当然会死，每个生命都会死。”他的语气就好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不过，我要带你走。”

　　“是你去死——你不是基斯，你是实验体0210号，你是海曼！我要把你拖进照射室，让那些辐射把你撕成再也拼不起来的碎片！”

　　她往后落了地，耳后的薄膜更加迅疾地鼓胀着。

　　狭窄的房间里充斥着越来越浓烈的信息素，这味道只有实验体能闻到，也因此，那面血肉之墙开始染上一层古怪的粉色，晶莹发亮，像极了珍珠的光泽。而表面的白色肌肤与腕上的褐红色分泌出一层细细的透明水珠，像汗水，又像不可描述的，质地有点粘稠的液体。

　　男人的脸上同样染上了一层妍丽的粉色。

　　但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眼里亘古不变的冷淡与空寂。

　　很快那些腕们开始蠢蠢欲动起来，它们难以自持地扭动着身躯朝女王爬去，但这一次不再是攻击，而是带着讨好意味的亲热与依偎。

　　它们期期艾艾、比肩接踵地朝她身边凑近。

　　匍匐在她脚下，又贴上她的肢体，像小动物讨好主人那样撒娇卖乖，只为再多贴近她一分。

　　女王娇笑起来：“好孩子，好孩子……”

　　她带着它们，像个胜利者那样，起身，朝基斯走去。

　　她轻巧地跳上血肉之墙，一只手勾住连接头颅脖颈，一只手托着一条腕的前端，朝他炫耀：“都这种关键时刻了，发-情的事还是不能自控，可悲吧？”

　　原本的腐蚀性液体被那种滑腻的粘稠液体取代，在她指尖摩挲着，随着指头的轻碰拉丝不断。

　　腕开始猛烈地颤抖起来。

　　粉色唇瓣开合，基斯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任何人年轻的时候都不是那么成熟。”他睫毛轻轻簌动，像蝴蝶悬停的翅，“不过没关系，他总会成长。”

　　“什么？”女王有些迷惑地蹙眉。

　　“我是说，我们该走了。”

　　基斯稍稍回头，侧目，似乎想再看一眼哪里，终究还是停下。

　　所有柔情似水、歪七扭八盘在她身上的腕忽然齐齐发力，将她整个身体牢牢束缚住。

　　女王后知后觉地瞪大眼，开始拼尽全力挣扎扭动起来，越来越多的腕前赴后继地压了上去，血肉之墙被撼动，整个房间从天花板到墙壁都开始变形，扭曲，吱吱作响。

　　待它失去平衡后，如一座高楼倾倒在地上。

　　一大摊血肉狠狠砸了下来，如黄沙般将女王和头颅一道掩埋其中。

　　……

　　那堵墙后，是黛娜面色悲痛，带着愤怒与恨意的血红目光，将毕琳达胸口的碎玻璃拔出。

　　后者整个人倒在地上，最后的那声向女王的求救没来得及喊出口，逐渐失去光彩的眼里满是差一点的不甘心。

　　而靠近墙边的地方，微触手如奄奄一息的脱水之鱼，一点点往前挪。

　　在用光最后一丝力气之前，还未能触碰到红发男孩的脸。

　　但没关系，它还是挨上了他的一根发丝。

　　那红色的，仿佛夕阳一般明亮的发丝，有着它最喜欢的气息，也有着它最无法言说的眷恋。

　　虽然落拓又遍体鳞伤，但男孩此刻呼吸平缓，双目紧闭，躺在地上就像是安静地睡着了。

　　黛娜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瞥了一眼那堵可怕的血肉之墙，又瞧了一眼不远处被机器动物们堆叠得像座小山的角落，弯下腰，先把弗兰克扶了起来。

　　“嘿，醒醒。”

　　她拍打着弗兰克脸颊，没有注意到地上那根即将死去的微触手。

　　滴答——

　　水滴落下的声音不知从哪里传来。

　　前方的血肉之墙在崩塌，后方的机器小山则一动不动。

　　瞧一眼那处地上不断扩大的血泊，黛娜自己都不太抱希望里面还能有什么活物。

　　出于职业素养，她只能选择先去救助看上去最有可能活下来的人。

　　但不知从何时开始，在女王与海曼的战斗如火如荼进行时，那些机器动物们渐渐全都不动了。枪声响了一阵，其他各种动静也着实持续了一阵，然后它们就全都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就好像再度宕机了似的。

　　可这次并不是。

　　黛娜转头。

　　控制面板的插槽里空空的，硬盘早就不翼而飞。

　　滴答——

　　天花板上的灯光闪烁了一下。

　　继而另一种声音传来，嘶啦……嘶啦……就像电路接触不良所致。

　　黛娜眼神一紧，忽然拉住弗兰克双臂，将他用力往后拖。

　　下一瞬，他们后面的血肉之墙彻底倒塌，变成一片血肉汪洋。大量碎肉混着鲜血涌来，黛娜忙不迭将他拉出来，还是赶不及，让他身体的一侧被血水浸到。

　　原本干涸在地的微触手恰巧也被这血水一冲，如愿以偿贴到了弗兰克的耳垂上。

　　滴答——

　　弗兰克隐隐约约听到这声音，感受了一种侵入骨髓的潮湿冷意。

　　后脑勺枕在坚硬的地面上，耳鸣声高亢且持续个不停，随机他生出一种熟悉的感觉。就好像仍置身于脱衣舞俱乐部的洗手间里，霸凌者站在不远处得意地笑着，而打破他一切认知的怪事和怪物还亟待登场。

　　但他一点也不担心。

　　因为他知道5分钟，会有几条飘带在黑暗里偷偷搞怪，在灯光下偶尔闪出一瞬的绚丽光芒。

　　“醒醒！”

　　有人抽了他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叫他终于找回点神志，慢慢睁开眼。

　　而下一刻，等到大脑装载完毕，灌输进来更多记忆后，他猛地坐起，观察四周，差一点因为胳膊颤抖得太剧烈而再度摔倒。

　　黛娜拉住了他。

　　“其他人呢？”弗兰克迷茫地问。

　　“没有其他人了，就我们两个。”她脸上说不上来是什么表情，“哦对了，那里还压着一个，不知道是死是活，2306号也在其中。他似乎……想保护艾伦。”

　　她伸手指向角落里的那座机器山。

　　顿了顿，又指了指房间中央的那滩血肉：“这里是海曼和5986号。”

　　滴答的水声是从角落里发出来的。

　　弗兰克试了试，发现自己根本站不起来，只好用两个胳膊肘蹒跚地往那处爬去。

　　地上铺满了血水，粘腻腻的，腥气扑鼻。

　　他身体像灌了水泥那么沉，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他才爬到那里，坐起来，开始徒手去推开那些机器动物们。

　　它们大多数报废了，就像瘫痪了似的，只能用机械眼转来转去瞅着他，别的什么也做不了。

　　滴答声一直没停。

　　弗兰克推开它们时，在每一只机器蚁和机器狗身上，都发现了触手经过留下的痕迹。

　　他不敢想象那些柔软轻盈的触手，是怎么用它们脆弱无骨的肢体对抗这些家伙的。

　　但慢慢他找到了头绪。

　　在某些机器动物的头颈处，机械眼的联接处，他看到了被生生捣开的缝隙。而那缝隙之中，注满了鲜血，也随着他的动作流出了白花花的脑浆。

　　——这些机器动物，居然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生物大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