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了了》许徐诩

1、第 1 章 什么是顺遂

　　什么是顺遂呢？不同的人会给出不同的答案，对隔壁王大妈来说，自己家姑娘像她七大姑的孩子一样一毕业就嫁给J市旅游局局长就是顺遂，对刚上幼儿园的苏小妹来说，压岁钱能完整的在自己手里转化成零食和玩具就是顺遂，对即将毕业的表哥来说，能面色正常的完成某知名国企的面试拿到offer就是顺遂，而对于明年即将中考的简丹来说，能像学姐石了了一样能吃能睡的备考，毫不紧张甚至还有心情差点迟到的参考，不用交择校费就能进入省重点顺便离开唠叨的父母就是顺遂。
　　或许顺遂是别人家孩子的专有形容词吧，比如石了了，从小学起就没认真完成过一次作业却一直霸占着成绩单前三名的位置，明明对集体事务毫不上心但因为成绩被老师偏爱这一直可以挂着无忧无虑的班干部头衔，无论是在只有五个班的县镇学校还是一个年级就有三十个班的省重点，她的名字和照片都频繁的在学校广播以及光荣榜出现，脸上比刻板印象中的学霸多的那一点灵动让她的脸在一溜照片中辨识度超高，刚上高中几个月就迅速的成为校园话题里绕不过的焦点。“诶，台上做国旗下讲话那个是不是理科第一转文之后又考了文科第一的石了了！好像看着比照片上好看诶”
　　“真的诶，声音也好听，而且这稿子一点都不死板”
　　“那当然，我们班语文老师还把她考试的作文拿到我们班传阅来着，一点都不八股。符合标准又不失灵气，连张古董都这么说。”
　　“真的，以前传阅的不都是高三的学姐学长的卷子吗？她一个新高一的…”
　　“新高一的，你没看咱们学校的六十周年宣传刊，诗歌那一个版面一共十五首，七首是她的，卷首有一段小散文，据说也是她写的…”
　　校园里的生活真是十足的单纯，以学习成绩分化的阶级让人只要除了成绩之外还有一点拿的出手，就能成为绝大多数人眼中的男神女神，而石了了为人称道的又何止是一点，至少是江河湖海的左半边。
　　校六十周年更新了官网，校园风采那一栏，第一张就是她的照片；每天五点半的校园广播，美文那里十有八九是她的稿件；在校管弦乐队学习长笛，三个月后原部长转学就继任部长，高二的部员没有一个不服气。这样一个高一的部长，同年级的人觉得她更好亲近，高年级的人对她充满好奇，所以自由练习的时候固定在窗台旁边的她总是被抓着回答各种问题，而她一直认真而礼貌，即便来问她气息和节拍的同学手里拿着的不是长笛。
　　“你对谱子的节拍理解没有问题了，其他的去问你们部长吧，小号我不懂，还是别误人子弟了，到时候你在一堆小号里格格不入，我也没法劝陈学长把你放过来用小号吹长笛。”
　　长笛部高一的那个部长和善又风趣，这样的共识很快在整个管弦乐队里达成。每次从乐队回教学楼的路上，她都能来者不拒的和旁边高年级或同年级的女生聊的漫无边际。这一天的情况和往常没什么不同，石了了正和一个学姐亲密的挽着手臂往训练室外走，气氛有种说不出的默契，学姐滔滔不绝说完一气眼看话题冷下来的时候石了了便不动声色的把话题接过。像在这一项上点满了技能点似的，她好像永远不会让和她说话的人觉得无话可说。
　　“大家都等一下！”宣布完解散的老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拍拍手把大家都召集起来，晃了晃手里崭新的一串钥匙，问有没有学生愿意保管训练室的钥匙并且负责早晚开关门。
　　“原因嘛”一向雷厉风行的老师露出了少有的羞郝“这个…我老婆快临产了情绪不是很稳定，我觉得，我挤出点时间在家比较好，嘿嘿。”
　　这话让簇拥着的学生们爆发出一阵“师母最大”和“恭喜恭喜”，却让本就有点害羞的说话者更加不好意思，一面嘿嘿的笑着，一面不自觉的抓了抓头发。
　　“难以想象平常恨不得用眼神吓死我们的老关还有着这么可爱的一面，我终于不用怀疑那么可爱的师母每天生活在冷暴力的阴影之中了。”
　　石了了应和着笑了笑，叫了声关老师又高高的举起手，示意自己可以管理钥匙。
　　“好，那女生那边就暂时由石了了保管，我配了两把，打算在男生女生那各放一把，你们男生也出来一个。”堆在老师旁边的男生互相推推搡搡，轮番的喊着其他同学的名字，直到大家在混乱之中达成了共识：“今天没来的岳镇，他说他愿意。”
　　“好，那就这样。你们把钥匙转交给他，我就先撤了，那个了了待会记得锁一下门。”男生们
　　“看样子关老师确实是护妻心切，他都不问问在一个校规严禁学生随身携带手机的学校里，他们是怎么知道没来的岳镇愿意的。那待会你锁门我就先走啦，我还要回去补晚自习要讲的卷子。”
　　“嗯，学姐再见。加油，祝你待会笔速惊人。”
　　随着大家的离开，喧闹的训练室很快沉寂下来，被纷乱的动作带起的尘埃终于可以自顾自的飞舞，阳光洒下来，是一片暖色的舞台。隔着一排座椅，镜子里是倚在墙上的女孩，刘海刚刚遮住眉毛，几缕发丝有点无力的垂在脸侧，抬手去整理的时候宽大的校服衣袖从纤细的手臂上落下来，皮肤很白。

　　“什么情况，一个人？这么晚？”负责确认所有乐器都放好了的男生路过训练室门口探了个头，停下脚步靠在正对训练室门口的墙上，“刚才你应该没听见，老师把钥匙给了我和岳镇，负责开关门。”晃着手中的钥匙走到男生身边，女生仰起头看了一眼，“长高了好多啊，你。”
　　“是啊，当我同桌的时候都没发现，这会才看出来。”
　　“一直没想起来说，都比我高一头了，这是一报还一报吗，小学的时候你可是一直被我身高压制着，到初二才勉强跟我差不多高。”边说边沿着自己的眉毛比划了一下。
　　“切，小时候那岂止是身高压制啊，明明是全面压制，尤其是当时你那张嘴啊，可是真能说，至今我还记得那时候的自我介绍，才三年级的小孩，说起来一套一套的，我叫石了了，石是石头记的石，了是好了歌的了，给我取这个名字的是我爸爸，爸爸说听到我出生的消息时自己正在旧书摊上因为一套《红楼梦》和老板讨价还价…”陷入回忆中的男生语气很轻快，丝毫没注意身边女生的脸色已经变了又变，嘴张了又合想要说点什么，却不知道为什么在犹豫。
　　“你现在怎么这么话痨，快出去，我锁门。”生硬的像是冷冰冰的钥匙碰撞出的声音。
　　男生一怔，一眼扫到了女生脸上的不耐烦，快走几步先下了楼梯。仿佛是自言自语的念叨着“那时候多有意思，哪像现在，跟个坏了的冰箱似的，不知道哪根筋搭上了就吐出块冰。跟新同学自我介绍居然只说石头的石，没完没了的了。要不是你笑的还挺软妹，都得被以为是不良大姐头。”
　　“就你话多，我先走了。”
　　“就一条路，你先走哪去。”像是没听见女生话中的冷漠，男生迈开长腿一步跨到了先快走了几步的女生面前，“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啊，怎么和别人都能聊的那么开心，就和我，总是冷着张脸。难不成前些年你把这一辈子该和我说的话的份额都用完了？你都不知道，你刚转学走的那会，身边一下子那么安静，我都怀疑是不是我耳朵坏了……”
　　找机会左右晃了好几次都没能越过面前的移动人墙，女生终于明显的冷下了脸：“魏比稼，我们班任让提前半个小时开始晚自习，你再挡在我前面我就迟到了。”
　　“切，谁让你转班。”吐槽的同时抬头看了一眼教学楼上的钟，要赶上她们班的自习，就只剩下三分钟时间。“算了说正事，你那时候说你管钥匙，那你就差不多每天都是掐着点去上晚自习，不方便的话，我帮你锁门。”
　　“不用了”已经开始小跑起来的女生说话有点喘，“晚点走挺好的，不用绞尽脑汁的找话题，我喜欢。”
　　跑起来还跟小学的时候一样慢，简直对不起这些年长长了的腿。男生偷笑起来，掉头朝篮球场走去。傍晚的风拨弄着道旁的柳，伸手拨弄着挡在眼前的枝条，他觉得有点晕，一晃一晃的，脑子里都是因女生跑动而左右摇摆的马尾辫。好像是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小小的她从讲台上跑下来，两个小辫在脸旁边晃啊晃的，脸上红扑扑的，弯弯的眼睛盈满了笑，像个归巢的小鸟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