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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事1(下) 清晨七点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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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七点钟,华绍桓戴着一副金丝框眼镜,领带、领带夹、袖扣无一不精致的走出公馆,一派留洋归国的时髦教授风度,一出门就看见公馆外阿烁靠着黄包车蹲在墙边。华绍桓嘴角微微上扬,打招呼道:“阿烁,早!”
阿烁站起来,只说:“先生上车吧!”
华绍桓却没有立即上车,而是继续嘴角含笑道:“昨天没来的及自我介绍,我叫华绍桓,是中山大学的老师,辛苦你送我去学校。”
在阿烁看来,华绍桓跟他常见的富家孩子不大一样,最起码他对自己的态度跟其他富家大少爷不一样,他是高高在上的,又是彬彬有礼的,他跟你讲话,眼中都透着诚挚。阿烁被自己这想法吓一跳,诚挚个屁!有钱人家的大少爷,都是王八蛋!
阿烁不想再跟他废话,就冷着脸问:“你走不走?”
“走。”华绍桓再次利落的回答,抬脚就坐上了阿烁的车子。
清晨的空气很好,阿烁拉着华绍桓奔跑在城市的马路上,华绍桓再次开口:“我昨天看你打架像是练过功夫的样子,不知师从何派?”
“拳馆的师傅嫌我人穷命贱,不收。我看别人练,自己学的。”
“仅是自学便能有此功夫,可见你记性、悟性、筋骨都不错。你不学拳,可惜了。”
“我性子急,脾气暴,不配学拳!”阿烁眼神阴沉。
“我只认同你前半句,却不认同你后半句。”华绍桓道,“况且你能认识到自己性子急、脾气暴,已是难得,这世上许多的人,有几个能像你一般正视自己?”
阿烁心头一震,从来没有人,像华绍桓这样,肯定自己,夸奖自己,愿意同自己讲这么多话,而且声音温和又坚定,让人忍不住想认同他,想一直听他讲话。这就是大学老师吗?原来大学老师是这样的。
阿烁没读过多少书,小时候虽上过两年私塾,可自幼顽劣,被私塾先生打手板是家常便饭。家中阿爹严厉,稍不听话,便棍棒相加,因此阿烁自己也愈发暴躁易怒。长到十五岁的时候,有次在田里做农活,地主秀才家的儿子又带家丁来横行霸道的要涨田租,阿烁的火暴脾气一上来,就将地主家儿子打成了重伤。地主带人围了阿烁家,要阿烁爹交出阿烁,否则打死阿烁全家。阿烁爹怕了地主一辈子,如今更怕惹上灭门之祸,就将阿烁扔给了地主,任由其发落。
阿烁更是性子倔,硬梗着脖子:“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连累家人。”
地主一看见阿烁,手里的拐杖就砸地砸的震天响:“把这个混账东西给我乱棍打死,扔河里喂鱼!”
家丁的棍棒劈头盖脸的打下来,在失去意识前,阿烁觉得自己今天定是要死了,只是该先打死地主的。昏死过去的阿烁被装进麻袋扔进了河里,冰冷的河水使得阿烁清醒过来,求生欲让他挣脱麻袋,爬上河岸。深夜阿烁跑回家后,阿烁爹见了大嚇,怕地主再找上门来,抓起顶门的棍子就要打死阿烁,“我打死你这个祸害!省得你祸害全家!”
绝望又愤怒的阿烁不躲也不闪的硬受着砸向自己的棍棒,幸亏是阿烁娘死命把阿烁爹拦下。阿烁爹最后将阿烁赶出了家门,“我就当你已经死了,永远不要再回这个家门!”
父子之情恩断义绝,阿烁心中愤恨,含泪跪别父母后,趁夜放火杀死了地主一家,逃往广州。到广州的这三年,阿烁为了生计,在码头扛过麻包,脚行推过车,什么苦活累活都干活,受尽无数嘲讽与欺凌,也越来越像野狗一般为生计拼命撕咬争抢。而华绍桓,华绍桓他是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温和的对他笑,给他手帕擦脸,还会说他好的人。
中山大学到了,阿烁忍着通红又湿润的眼眶,尽量平静的说:“到了,下车吧!”
华绍桓下了车,付了车钱,这次没再像昨晚一样多给,而是只给了车费,他知道阿烁骨气硬,不会接受施舍,这也是自己欣赏他的地方。华绍桓欠身对阿烁说了一声“多谢”,就走进了葱葱郁郁的中山大学。
华绍桓在学校里教授经济学的课程,学识渊博又风度翩翩、幽默风趣的老师总是格外受学生的喜爱,仅仅一天,学校里几乎所有的学生都知道学校来了一位博闻强识、气宇轩昂的华老师。
快到傍晚的时候,阿烁拉着车满头大汗的往中山大学飞奔,他还想再见到华绍桓。早上的时候华绍桓虽然没说让自己下午来接他下班,可阿烁想只要自己在他下班前赶到学校门口,华绍桓出来后看见了自己,他总会坐自己的车吧。
华绍桓离开教学楼,走在校园的大道上,落日的余晖洒在他身上,仿佛给他度了一层金边。刚走出校门口,华绍桓就看到满头大汗的阿烁拉着车跑到自己跟前,虽然气喘吁吁,眼中却闪着异常明亮的光彩,“坐车吗?”
华绍桓眼中闪过一丝精明,他果然来了,接着莞尔一笑,仿佛眼中的那丝精明从不曾出现过:“你这样会让我觉得自己是资产阶级在压迫你。”
阿烁登时浑身愣住了,“你不坐我车了?”
华绍桓从口袋中又拿出一方手帕,笑道:“先擦擦汗吧!今天不急,先送我回家换衣服,晚上还要出一趟门,今晚还得辛苦你。”
阿烁明亮的眼睛不自觉的笑了起来:“不辛苦。”
华绍桓从家里再出门时,已经换了套参加晚宴的西装,对阿烁道:“去大元饭店。”对于西装,阿烁不懂,只觉得华绍桓的衣服件件贵的要命,不过有钱人家的大少爷,不都是这做派吗?
但是阿烁知道大元饭店,那是广州极高档豪华的饭店,来广州的社会名流、政界人士、商界人士都会去大元饭店。大元饭店的老板人称曾五爷,在广州是很吃得开的大人物。
今晚在大元饭店举行的是华绍桓的欢迎晚宴,华绍桓出身名门,上海华氏集团的生意做得大,在广州也不乏生意场上的合作者,广州十三行里也有生意,如今赴中山大学任教,一时新交故友、门生故吏皆来道贺欢迎。华丽的酒店里,鲜花、红酒、柔美的灯光、华丽的衣着一一在华绍桓眼前滑过。
“啊啊啊啊!”鼻青脸肿的阿烁正在用拳头狠命的砸路边的一颗大树,直打的双手血迹斑斑:“我什么都没有!我会有钱吗?我会做生意吗?我会有人要吗?有谁会要我这条野狗?!”
送华绍桓到大元饭店后,阿烁继续拉着车在街头揽客,正好遇见了武馆的蔡师傅,阿烁一心想跟他学拳,因此在拉着蔡师傅回到武馆后,阿烁再次求蔡师傅收他为徒,蔡师傅却说:“你戾气太重,学了拳必成祸害,你走吧!我不会教你的!”
“祸害”两个字深深的刺激到了阿烁,当年阿爹要打死他时也是这样骂他的,怒火蹭的就蹿了起来,跟武馆的人动了手,被打出了门外。
华绍桓从大元饭店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他在晚宴上喝了几杯酒,面色有点微醺。瑟缩在饭店门口对面的阿烁一看见华绍桓从饭店出来,就拉着车冲上前去,阿烁一直低着头,华绍桓看不清他的神色,却看到了他脸上的血迹斑斑与青紫凌乱,与往常不同的是,华绍桓这次什么话也没有说,甚至一路无话。
阿烁拉着华绍桓回到公馆,下车的时候阿烁怕华绍桓喝多了脚步踉跄就伸手扶了他一把,华绍桓却不着痕迹的躲开了,他虽面色微红,脚步却不乱,只是用手随意一指车上几个包装精美的礼品盒子,道:“帮我把东西拿进来吧!”
阿烁答应了一声,拎着东西就随华绍桓进了门,这是阿烁头一次见识广州富贵人家的公馆,雕刻精细的硬木的楼梯,花纹繁饰的彩色玻璃窗,他再一次想起了当年被自己烧掉的地主家,愤恨之心又涌上心头。
屋里的仆人潘姨走了出来,接过华绍桓脱下的外套,笑道:“大少爷回来了!”闻到他衣服上的酒味半是抱怨半是关心:“瞧你这身酒味,出去折腾一晚上,饿了吗?我给你做了宵夜。
华绍桓对潘姨点头笑了笑,“好。”潘姨转身去厨房端饭,华绍桓又回头对阿烁说了一句:“进来坐,你也饿了吧?潘姨的饭做得很好吃的。”
阿烁琢磨不透也不知道华绍桓要做什么,而这间房子里这样温暖的画面仿佛刺到了阿烁内心最隐秘的角落,他受不了这样的情景,正要仓惶逃离,却被华绍桓一把抓住了手腕,阿烁一挣,却没挣开。华绍桓看着清瘦俊逸,出手的手法却精妙的很、力道又大,阿烁的眼神瞬间有些阴沉凌厉,华绍桓却笑了,拍了拍他的肩:“来,吃饭了。”
阿烁却如钉在原地般一动不动,直勾勾的盯着华绍桓,“你会功夫?”
华绍桓放开手,笑道:“我自幼练习形意拳,出国后又学习了西洋剑术、拳击和柔道。”
这个世界如此不公平,有钱人家的少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自己就算像野狗一般拼命撕咬,却依然想学一点拳法都不能,骂心又平地升起!
潘姨把饭端到了餐桌上,边摆碗筷边笑道:“今日不知有客要来,没来得及准备,宵夜只做了点馄饨,还有晚饭时的老火汤和脆皮烧鹅,不要介意吧!”
华绍桓摆出了真诚邀请的姿势,阿烁没吃晚饭,又打了一晚上架,也确实饿了,坐下来就狼吞虎咽起来,华绍桓只喝了两口汤,仔细的打量着阿烁,摆出真诚交谈的姿势,“愿意跟我说说今晚发生什么了吗?”
“没事!”阿烁冷哼一声。
“可你的样子不像没事。”华绍桓依然好脾气的看着阿烁。
“不知道!忘了!”阿烁不太会讲话,或者说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想法,所以就干脆不说话,即便别人问了,他常常只用“没事”“忘了”“不知道”这类话应付。
“交流有助于增进彼此之间的相互了解,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华绍桓依然笑眯眯的。
“蔡师傅不愿意教我学拳,我就跟武馆的人打了一架。”阿烁终于说话了,“我就算只是偷学,也能打残他好几个徒弟!”阿烁一拳打在餐桌上,砰的一声响,震的碗筷都翻了。
潘姨听到动静,端着两杯温热的蜂蜜水走了出来,道:“哎呦呦,年轻人不要这么大火气,来喝杯水。”
一看到潘姨,阿烁又怔住不动了,华绍桓发现阿烁每每见到对自己温和可亲之人,就会瞬间收敛起浑身的戾气与怒火,怔怔的一动不动。
华绍桓接了潘姨手里的水杯,仿若漫不经心的道:“武馆里不教真东西,除了亲传弟子,寻常弟子也只能学点花架子罢了,你去了也是白去。”
“你凭什么这么说!”阿烁直勾勾的瞪着华绍桓
华绍桓站起身来,解开衬衣领子的两颗扣子,摆出比武的姿势,阿烁的眼神瞬间变得像看见了骨头的野狗,顿时兴奋起来,站起身来活动了活动筋骨,就一拳袭向华绍桓。华绍桓身轻如燕,却步伐稳健,形意拳绵长有力、以柔克刚,搏击术拳风刚劲,几个回合下来,拳拳直打阿烁要害又都点到为止,而阿烁确实硬气,被打倒几次,就爬起来几次,瞪着通红的眼睛不认输。打到最后,华绍桓笑问:“是想继续打下去,还是想以后跟我学?”
地上的阿烁愣住了,不可置信般惊问:“你肯教我学拳?”
“各门各派总把自家功夫当作不传之秘,可如今这兵荒马乱的年代,需要的不是藏着掖着的不传之秘,而是实打实的真拳法。”华绍桓道。
阿烁闻言,扑通一声跪下了,大声喊道:“见过师父!”
“旧式师徒需行跪拜之礼,新式师生不行跪拜之礼,我是学校的老师,不是帮派的师父。起来吧!”华绍桓向跪在地上阿烁伸出了手。
“是!”阿烁站起身,眼中闪烁着异常明亮的光芒。
“认字吗?”
“小时候读过两年私塾。”
“那明天起随我去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