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朱意》佩雪

60、掂量

　　谢原非稍许迟疑，尔后也抿唇一笑。

　　冰雪聪明的姑娘。

　　当年长安街头一遇，分明连面貌都不曾瞥过一眼，她竟是一直记得。

　　她记性向来都好，眼前之人她更不会忘。

　　“谢原非，你我素昧平生，为何再三出手相助？”江意的视线看向他，眼底坦然，没有半点揣测怀疑。只是平静的，问出了这个问题。

　　她从来都如此坦然，谢原非一直看着，也一直都明白。

　　“江意。”

　　他缓缓吐出这二字来。第一次面对她，当着她的面唤她的名字，谢原非有些无措，只是这二字出口，便又觉轻松。他忽的笑了起来，视线也笔直的看向眼前的少女。

　　“江意。”他又唤了一遍。

　　“是。”江意应道。

　　饶是如谢原非这般喜怒不形于色，此刻唇角也不由自主的泛起笑意来。

　　“我原是想迟些再来见你的。”谢原非稍许顿了片刻才道，“但，现在我又不知为何忽然便想要见到你。”

　　江意其实稍许有些不明白谢原非的意思，便微微歪了脑袋，又应道：“嗯？”

　　“我出生起，族中大巫便有卜筮。有有关谢家的，也有关我的。”青鸾灯光闪烁，落在谢原非的脸上，星星点点。

　　是段很长很长的过往，但他没有细说的打算，又道：“我十岁那年，族中算到了你。”

　　“倒也不算是算到你，只是算到了，我的命中有个变数。”

　　“是我？”江意这便明白。

　　“是。”谢原非道，“我知你来历非同寻常，我不过问，只是若是可以，我想和你有所联系。”

　　“联系？”江意抿唇，“你于我而言，有再生之恩，你若要我做什么，力所能及范围，我可以为你做到。”

　　“我并非挟恩于你，你尚未接触九巫的核心，不知其间复杂，但若有一日发生一些无可挽回之事，百姓需要一个，或许多能够力挽狂澜之人。”

　　“这与我无关。”江意淡道。她来自百年后的大周，大商覆灭，于她而言是必然之事，她无法改变，也不应该插手。

　　而她如今，只希望能够好好思考丹朱之事。

　　“你不必如此早下言论，等那时再说也不迟。更何况现在的你，于谢家而言，也只是一个在观望的角色。”谢原非直言道，这是谢家真实的态度。

　　江意抿唇不语了。

　　她本能有些不喜欢谢原非这番话，但理智又觉得这番话说得理所当然。

　　这种奇怪的感情越来越多，她有些不明白，却也渐渐习惯。

　　“江意，你所求的丹朱之术的极致，非往九巫中去不可，而你越往其间去，便有愈多人瞧见你的不同。而若是到了那一日，你也许会登上巫族的无人之境，又或是会被当做异类，被九巫逼至死境。”

　　“我与你们也不同么？”江意第一个想到的并非自己的安危，“我与身为巫族之人的你们，也不同么？”

　　谢原非一时哽住，江意的眉眼无波无澜，语气也没有半点起伏情绪，但谢原非却无法直接回答她的话。

　　是，你是和别人不同，你太特别了。

　　他知道这或许不是，江意心中想要的回答。

　　“你所拥有的，比我们都多得多。”谢原非许久才道。

　　谢原非的眉头微微皱着，江意也看出他说这话时的挣扎，拥有的多，未必是好事，也未必是坏事。

　　但丹朱之术，是她如今所唯一的，真正拥有的东西。

　　不由自主的，江意伸手摸了摸脸上的白玉面具。白玉面具有些冰，她的手指却是温热的。

　　“那便等那时再说。”江意的心中已经有了答案，“谢原非，自我出来大商至今，你多次出手相助，你于我有救命之恩，若是哪一日有机会，我一定将这些恩情尽数还你。”

　　“我的事情不必提，只是我必须提醒你，你今晚之事，已传了出去，巫族必定会往程家施压，届时，程家可能会保不住你，你最好早做打算。”

　　“好。”江意道。

　　程家无法久留，若是久留，势必连累程绾等人。

　　江意心下正考虑去哪时，却听空中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江意抬眸，便见着先前那只花雀正朝她飞来，在空中叽叽喳喳盘旋了几圈，便落到了她肩头。

　　“你怎么跟过来了？”江意眼中似是含着笑意，伸出手让那只花雀落在自己的手心，花雀轻轻啄了她的手心，又扑闪着翅膀跳了几下，叽叽喳喳的叫了起来。

　　“它很喜欢你。”谢原非出声道，“它应当是想跟着你。”

　　“跟着我？”江意眼睑微垂，伸出一个手指轻轻摸了摸花雀的小脑袋，“我连自己都不知道该往哪去？真的要跟着我么？”

　　花雀又唧唧叫了几声。

　　“便让它跟着你吧。”谢原非道，“花雀有灵，许是往后能帮上你什么。”

　　“多谢公子。”江意回道。

　　“它想跟着你，谢我做什么？只是之后，若是尚仪问程家讨要你，你该如何应对……若是可以，要不要来谢家？”谢原非说出了连自己都觉得意料之外的话，他其实应当再等，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

　　只是对上江意，有很多事情都已经超出他的预料之外，连他自己也是。分明应当最先考虑的是谢家，但是他却忍不住想给予江意庇护。

　　江意轻轻摇了头。

　　“公子，如今的你，是无法庇护我的。”她虽是尚不完全了解九巫之间的关系，但是，有些事情，其实稍许想深一些便能明白。

　　谢原非笑了笑，这个小姑娘果真聪明。

　　“往后如何，应是我一个人的事情，劳烦公子诸多挂心，若是有缘，往后定会再相见。”江意朝谢原非一礼，随后转身离去。

　　谢原非没有挽留，只是目送她的背影愈行愈远。

　　他原是不信命中注定的，但若是她，命中注定也无妨。

　　夜渐渐深了，江意行至长街尽头。

　　远远的便瞧见，程绾正提着裙摆朝她跑来。

　　“小意，你去哪了？我好担心你!”程绾一下子便将她抱住。

　　江意愣了愣，便伸手回抱她道：“巫市热闹，忍不住到处转了转。”

　　“九哥找你半天了，我原是也要去找你的，但是七哥说让我在这里等着，万一你回来，也许便回到马车这里了。”

　　“劳女郎担忧。”江意轻道。

　　程绾摇了摇头松了口气：“你没事便好。”

　　不久后，程衍和程宜修也回来了。原是行色匆匆的程衍见了江意完好的站在那儿，便又摆出一副臭脸来，朝江意骂骂咧咧道：“怎么？还知道回来？做我程家的仆人却不守本分也不听主子的话，你还想不想待在程家了？”

　　程衍这般，江意早已习惯，面上也无半点情绪，只是看向程绾道：“女郎，我们要回去了么？”

　　程绾愣了愣，才点了点头道：“是，这便要走了。”

　　话语刚落，程绾瞥了眼程衍铁青的脸色，立马悻悻的别过脸去，溜上了马车。

　　江意也跟在程绾身后上了马车。

　　似是到了安全的环境，江意原本有些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下来，今晚丹朱之术用得频繁，已使她疲乏至极，但在旁人面前只得强撑着，如今见到程家几人，虽是自己未察觉，但精神早已本能的放松下来。

　　眼前昏昏沉沉，江意连抬眼的气力都没有，软软的倒在了车内的坐榻上。

　　“小意！”程绾惊呼一声，刚好此刻程宜修正掀了车帘进来，便对程绾道了声，“她没事。”

　　听程宜修这般说，程绾才松了口气，坐到了江意的身边。

　　程衍也跟着上了马车，见江意闭眼似乎是睡着了的模样，有几分好气，但是却又哼哼着坐到了江意身边。

　　马车缓缓往程府驶去，夜越深便越静，不知什么时候，程绾也靠在江意身边睡着了。

　　一路上极静，程衍的视线从窗外又百无聊赖的移到了马车内，随后落在了江意的脸上。江意此刻已经睡着，白玉面具掩住了她半张脸，只是露出的嘴唇嫣红，像极了开得正好的牡丹花瓣。

　　程衍一时间也有些恍惚，忍不住倾身向前，想靠的更近些……随后越来越近，直至江意的唇和他的唇近在咫尺。

　　他脑子一热，下意识便想吻上去。

　　程宜修的声音立刻从他身后冷冷飘来。

　　“阿衍！”

　　程衍打了个激灵，立刻端坐了回去，理了理衣裳掩饰道：“方才我只是见了她脸上沾了些脏东西，想给她拭去……”

　　程宜修自然知道这是程衍的辩解，不过他也不打算揭穿，只是道：“她来历非同寻常，尚仪一族已往程家施压，要求将她交出来。”

　　“尚仪一族？”程衍不屑笑声道，“不过是东君姬氏的狗，竟还能欺负到我们程家头上？”

　　“即便是狗，也是东君姬氏的狗。”程宜修瞥了程衍一眼，“今后该如何做，我希望你能好好掂量清楚。”

　　程衍默然。

　　掂量清楚？

　　程衍笑了笑，不知是自嘲还是在笑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