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天命】（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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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之章天命(一)
作为道境最大的修仙派门，建在封云山上的玄宗总坛，那是个美丽的地方。每到春日，白的粉的各色桃花便漫山遍野的如云锦簇，一团一团淹没了枝丫，浑然一体。总坛所在的浅谷中，此时更是被四周青山秀水包围，成就他处难得一见的美景。直系弟子的小院则位于总坛之外，在特定方位列阵而建。苍的院落亦植有一株桃树，并不怎么用心打理，每年春天却也能零星开出几簇似是白色的花朵，枝干暴露，却是另一番纯然天成，尤在仔细观瞧时，原是淡淡碧色藏在素白的花瓣深处，更显剔透。
轻微的脚步声起，是主人回来。只不过，这次还有另外一个人．
那还是个孩子，看身量超不过六岁，被抱在怀里，却不像一般孩子那样去勾着大人的脖子，而是坐在他的手臂上，双手吃力地抱了一只成人使用的琵琶，低着头，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翠山行，从此后你便随吾住在这里。”
苍的语气并不像和孩子说话，也许他天性如此，也许是没有带孩子的经验。不论哪个原因，孩子低低应了一声，不再有其他言语。
苍也没有再说什么，进了屋，把他放在椅子里，才吩咐道：“吾下山采办必备，在这里等吾。”随即再次离开。
房门响了声，是开了又关上。孩子一个人在屋里静默了很久，终于从琵琶后面抬起脸，露出与年龄并不相称的沉静眼神。
这个面容清秀的孩子，是玄宗弦部的新弟子，也是弦首亲传的第七位弟子，道号翠山行。玄宗弟子从入玄宗起，就是出家修道，自然也需抛弃俗世之名，以道号相称。如苍那样入门数百年的弟子，多数已经忘了自己原本的名姓，而这个翠山行也不曾提起出身，只是这具紫檀木的通身螺钿的琵琶说明了他的渊源。琵琶腹面的雕花下刻着两个字——“鸣涧”。
孩子小心地放下“鸣涧”，站到凳子上，从窗口看到外面确已无人，于是跳下凳子，推门走了出去。径直走出院外，渐渐地消失不见了。
苍回到住处时已经过了初更，天幕纯黑。
本来只是下山去采办些日用，并没有用去很多时候，只是回程时看到一家教坊小孩弹琵琶，用的乐器比小师弟抱来的小上许多，便打探几句，于是回来得有些晚。
远远地看院子里有灯光，苍才想起不曾带小师弟到处熟悉一下，却不想这孩子竟然自己摸清了院中的情形。
更甚者，接近那院落时，苍顿住了脚步，左右确认了一回，露出些微讶异。
有种走错的感觉。
放任生长的草木经过精心的修剪，显示出纤细而不失自然的风韵，桃树的脚下的土地在微弱光亮下现出与他处不同的色泽，看来是浇过水了。院里的石桌石凳也被重新摆放过，不似原来那样随随便便，却也不曾有一丝做作，比起不经人力的样子，反更有美景天成之感。
推门进去时，发现屋内也被细细收拾过，十分整洁。屋子里熏过安神香，味道不浓不淡，温润怡人，而香炉已经熄了，收拾好放在架上。翠山行正在桌边的凳上，一只脚轻轻踩在凳子镂空的花纹里，另一只脚悬着空。歪着身子，以手垫头，似乎是睡着了。仔细看时，那手上有几条细细的伤口，想必是整理花木时受的伤。
苍看了看师弟，看了看屋子，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小包，叹了口气。
本来趴在桌上的翠山行可能是被门外的寒气冲醒，小小的身子颤了颤，睁开了眼睛，呆看了一阵子，突然就从凳子上跳了下来，小心站在一边，结结巴巴地说：
“不……不知师兄归来，冒犯之处……请……请师兄责罚……”
“责罚？责罚什么？”苍有些不明白状况，吩咐道：“怎么不去床上睡？”
“师兄要歇息了吗？”孩子抬起头，又马上低下，然后突然跑了出去。
苍看着房门在自己面前开了又关上，一阵脚步声往后院而去，回来时放慢了些，似乎也多了些沉重。
房门开时，只见小小的翠山行几乎称得上“抱”了个铜盆吃力地越过门槛。然后把铜盆举上盆架，沾湿了手巾递到苍眼前，说“请师兄用水。”
苍皱着眉看着他：
“这是做什么？”
“……爹爹说，玄宗新入门弟子要照顾师父或者授业师兄起居……”
站起身走了两步，到盆架旁试试水温，不冷不热刚好。
这小师弟说“爹爹说”——看来他父亲竟然是知道玄宗规矩的人，而空气中的安神香有封云山特产药草香云拂枝的味道，非玄宗弟子不会认识。
在心里叹了口气之后，他把小师弟抱起来放在腿上问：“师弟是玄宗弟子的后人？”
翠山行却茫然地摇了摇头，神情真诚不似骗人。
苍叹气，擦去翠山行小脸儿上的炭灰，柔声吩咐：
“玄宗有此规矩无错，但你太小，不在此列。”顿了顿，嘴角勾起笑容：“若要照顾他人，也须不用费力便迈得过门槛再说。”
孩子立刻红了脸，却没低下头，过了半天鼓足勇气开口：“师兄……”
“怎么”
“我十岁，不小了……”
“……”
翠山行认真地看着他，似乎想得到什么肯定。苍对这答案皱了皱眉，随即一笑，顺手刮了他的鼻子，轻松回道：
“吾以逾百岁，你小是不小？”
孩子睁大眼睛，似乎认真地思考着什么。
苍勾起一丝笑容，揉了揉他的头，起身道：
“以后无需烧水。晨起洗漱用清凉涧水，有益养生。”
言罢站起来，拿起刚才准备好的小包袱递给他拿好：
“想必你今日劳累，不远之处即有处温泉。随吾来吧。”
“是。”孩子恭敬地答应着，紧紧跟在身后。开始只是急促，后来则是时不时小跑起来。
苍叹了口气，眼角漾起一抹笑。干脆转过身去，抱起努力想要赶上的孩子，轻声吩咐“闭上眼睛，抱紧了”，脚上施力。眼前景色仿若被拉长，一眨眼的功夫，景色已是一变。
双脚挨到地面的翠山行依言睁开眼睛，是一处陌生的地方。比起住所还要温暖了许多，倒像是入了夏。四周的树林也早就便是绿色，只有一条小路通过来，地面土质有些发红。视野正中是个不算太大的池子，那些略微刺鼻的气味似乎就是从这里散发的。他们现在在离池子不远的树丛间，池子边缘用圆石镶嵌了，正处于一处溪流中，算是活水。只是除了进出的水流外，池子正中还在汩汩地有一道泉流，蒸蒸地冒着热气，估计此处之所以温暖皆是因这处泉流的原因。再仔细看时，泉流的附近有一圈圆石阻隔。
“泉眼水温过高，所以围起来以免不慎接近烫伤。”苍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回过头时，苍正把刚除去的外衣叠起来，小心搭在一边的树枝上。
孩子眼睛睁得大大的，抬头看着只着白色中衣的师兄。
苍看他呆呆地不动，笑道“怎么不动？难道要着衣进去吗？”
孩子却没反应过来似的，仍是呆着。
苍无奈笑笑，蹲下身，为他把衣裳一层层解开褪下，照样叠好了挂起来，最后一件小衣除去的时候，他伸手拿过预先带来的布巾，现将孩子围起来，自己也褪了衣物，将小师弟抱起来，拿了小包，踏入池中，在池边坐下，才将布巾撤掉，慢慢将他放到水里。
甫一接触到水，小师弟突然攀了苍的脖子，被扎了一样的往上躲。
——似乎这水还是太热了些……
苍抱了小师弟，以手掬些水浇在他身上，因为热度，孩子还是缩了缩，但明显没有刚才那样无法接受。这样适应了一阵，苍坐到水中，让孩子坐在自己腿上，水不深，正好露出细瘦的肩膀。孩子缩着身子靠在师兄怀里，一动也不敢动。
水下小师弟的身体与圆圆的脸庞比起来，倒像是凑上去的。穿上衣服看着尤似五六岁模样，现在看来，说是七八岁营养不良者也可，只是，他自称的十岁，却应该怎样也不会有的。
“你从苦境来？”苍问。
“是……”小师弟低着头，也不说什么多余的话，只乖乖回答问题。
“家里人待你如何？”
小师弟的眼睛明显的暗淡了些，有些悲切的表情，过了一阵，才回答道：
“……父母甚为爱护。”
苍沉吟一阵，孩子倒是先开了口：“只是母亲早亡，不免悲切。”
“……院内屋内的摆设，从何处习得？”
“与苦境家中仿佛。”
“……”苍本想追问，却看着孩子越发紧张，决定改变话题，转而将全身僵硬的孩子往怀里带了带，为他擦洗，却不料那孩子却突然跳起来，一个不稳载到水里扑腾几下，被苍一把捞起来的时候，发髻散开，碧色的头发全部贴在脸上，一身狼狈样子，却首先地抢过苍手里的布巾颤声道：“本应侍奉师兄……怎能……”
——居然还在计较这个……
“吾说过你年龄过小不在此列，不然……”苍勾起一抹笑，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看他：“你够得到师兄的背吗？”
孩子有些窘迫地看看他。随即低下头。
重新坐下将孩子抱在腿上，苍把声音放柔和：“师兄的话，你听不听？”
孩子猛地抬起头看着苍，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师兄叫你不用伺候，乖乖接受照顾，你听不听？”
孩子又看苍，看他神色坚定，犹豫着低了头。
“听话不听？”
孩子咬着嘴唇，半天才冒出一声细弱蚊蝇的“听……”
“……如此便好。”
细细的给孩子擦洗了一回，发现他虽然瘦弱，却好像有些功底，孩子倒也乖巧，靠在苍怀里一动不动任凭摆布，擦洗完毕之时，苍却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果然还是孩子，已经过了二更当然耐不住。
无奈地笑笑，轻轻给师弟擦干身体，用衣物将他包起来，又将自己的外袍包在他身上，只穿中衣回了房间，没有点灯，便将翠山行放在床内，自己也躺在一边。
回想起今日上午刚将他领回的情景，这个据说带来劫数的孩子，现在就在他的视线里，稍微倾身，就能抵上他的额头。
苍第一次如此近地看孩子的样子。
借着几分月光，能看到翠山行睡得很沉。像所有这样年龄的孩子一样毫无防备，嘴唇湿润，微微张开着，可以看到碎玉般的小巧的乳牙。脸型圆润，或者说婴儿肥更合适些，脸色，红扑扑的从两颊晕开，渐渐地融入到白皙的皮肤中，只有整齐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两片阴影。
一双小手抓着苍的衣袍，那手带着孩子的圆润，指尖泛出淡淡的粉。
苍带着几分好奇把自己的手握了上去——那手小的惊人，还有着温泉的余温，软软的。
也许是感觉到温暖，张开的小嘴迷迷糊糊地发出类似梦呓的声音，整个身体都贴了过来。伏在苍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还无意识地蹭了蹭。
他好像是在叫“爹爹”……
苍吃了一惊，随即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有些无奈又有些宠溺。如果同门好友看到他这样的表情，恐怕是会大吃一惊。而他自己并没发现笑容的不同，只觉得心里似乎有了些什么变化，仿若——“初为人父”？
这一夜，睡得格外深沉。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天命】（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