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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白杨林 儿时的记忆 ...

  •   第一章 白杨林

      在北方几乎感觉不到春天的气息,白杨林还是那么干巴巴的,没有一丝的绿意,在和煦的阳光照耀下,树枝在微风中不停的摇摆,发出一声声清脆的号角,好像在向你欢呼春天的到来,地上的枯枝树叶在脚下发出嚓嚓嚓低沉的响声,但明显的觉得有点湿润,树林里迷漫着一股股新鲜的泥土味道。是啊,北方的春天来的迟了一点,今天已经是1988年的清明节了。
      “大大(晋西北农村对父亲的称呼),您今天这一大早带我到哪去?”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两个小脸蛋儿被风吹的像红苹果似的,一顶瓜皮小帽,一件夹袄显得有的单薄。虽然已到清明,但是在晋西北,仍有些寒意。
      “冷不冷?累了吧?把手伸到大的怀里,就在这树下歇会儿。大抽袋烟。”,从怀里掏出烟袋,熟练地装上,点着,嘴唇上下不停地吧嗒着。“文豆啊,今天是清明哩,是祭祖的日子,你今年已经八岁了,大大带你去上坟(祭祖的俗称),认认你爷爷。”
      “我不是有爷爷吗?怎么还有个爷爷?”
      “别问那么多,走,到了就知道了。” 从村到他家坟地大约四五里路,父子二人穿过这片村北的白杨林,就快到了,他们向半山坡的坟地走去,边走边给讲着他家的那点事儿。
      他们家是贾家庄的一家外姓人,这位三十几岁的农村汉子,叫文晋,人称文师爷。但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老了许多,一米七八左右的个子,短发,大眼睛,鼻梁挺直,颧骨匀称,黝黑而瘦长的脸上长着稀许的胡渣子,一件军用发黄的短衣小棉袄,一条发了灰的劳动布裤子,一双军用黄帆布胶底鞋,因为军用物品耐穿便宜,所以受到农村人的喜爱。文晋高中毕业后,就再没上过学。不过,再当时的农村里,也算是有文化人了。平时说话总是文绉绉本本分分的,但性格倔强,面冷心善,脾气暴躁,对子女的教育极其严厉,有时候近乎苛刻,又不失父爱,从小没爹没娘的他,成份又不好,受人冷嘲热讽的事情多了,因此若有人和他打架、欺负他或撩逗他,他总是玩了命的要干倒对方,但从不招惹是非。因他属于□□时期的“黑五类”,所以当时高中毕业后就没机会再继续上学了,在村里小学做民办代课老师直到1982年。开学教书,假期闲时,村里大队再安排干农活,所以村里人称他文师爷。
      贾家庄村属凤凰县石山堡乡辖下的一个村庄,在凤凰城(县城所在地)的北方,凤凰县与内蒙古接壤,长城古迹遗址仍历历在目,故当地人有时称之为边城。贾家庄离凤凰县大约三十来里路程。姓贾的人多,按家谱都是一家人,这个村子在当时的凤凰县也是数一数二的好村子,大村子,常驻人口四百多户。随着改革开放,经济转型,靠农业挣不了多少钱,农业好像是显得不太重要了,村里剩余的劳动力﹑会点手艺的外出挣钱的也不少。若论农业收入,贾家庄可是方圆几十里的好村子,地多,山路又好走,产量高,据说当年县里乡里的下乡干部都愿意到这个村插队、蹲点,因为能吃的饱。
      听老人们说,文晋的父亲叫文星,可是个文化人,他老家本是武汉人,出生书香家庭,在武汉一中上高中的时候,正是国共三年内战时期,被国民党从武汉第一中学当壮丁拉到部队上,在武汉军事培训基地进行了军事学习和培训,被分派到傅作义的部队,属无线电兵种。后来,随着北平和平解放,最后起义过来,已经属连级干部。新中国成立后,因为他是个文化人,辗转被转业到晋西北的凤凰县高中任教。在当时,村里都有妇联主任,贾家庄的妇联主任就是文豆的奶奶——贾秀秀,在村里也是出了名的厉害,个性豪爽、不拘小节、独立、不怕吃苦、脾气倔强又偏执。无论是干农活还是做别的什么事,总不落后。人长得还不赖,大气又出众。在那个时代得农村,像贾秀秀大胆地把新女婿带回家的,还真不多。在一次县里开会的时候认识了他爷爷,结婚后,最终落户于贾家庄。贾秀秀的父亲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叫贾有和,母亲叫李兰香,是本村的李姓家,李姓在贾家庄人口也是比较多的一姓。还有两个哥哥,老大贾贵,老二贾云(后来还当过几年村长)。在□□时期(1975年)文星就去世了,罪名是现行□□,才45岁左右,贾秀秀当时是39岁,之后,贾秀秀再嫁,随夫张二到了县里的东沟矿。当时的文老二,他叫文生,还小就被带走了。文晋和文生,寓意是弟兄俩出生在山西。丢下文晋和他姐姐文渊,还有个小妹妹文清。当时,文晋才十一二岁,姐姐大他两岁,文清也才8岁,想跟着贾秀秀走,但被文晋拦了下来,并说:
      “有哥和姐了,不要走了,想要啥哥给你买。”文渊还比他们俩懂点事,知道这以后的日子可不好过,文晋虽然一副男子汉的气概,但毕竟还小,不知道生活的艰辛,如今母亲又嫁人离去,禁不住搂着弟弟和妹妹,哭了起来。
      “姐你不要哭了,咱们姊妹三个,也一定能过好日子,咱们家需要什么,我就去给你们弄回来,保证你们不受制(委屈)。”
      “你懂得个啥了?吃没吃,喝没喝的,谁管了?这马上就入冬了,饿不死,咱们也得冻死。”
      “姐你放心,咱们家不是还有一把斧头了啊,没烧的,我去那片胡杨林砍些树不就有烧的了?你放心,有我了。”文晋虽然小,但毕竟是个男孩,还是很坚强的。
      就这样,在平时的生活中,文晋挑水的时候,总是要看到井台上有村里的大人时,他才自己担着桶去让大人们顺便给他也搅上半桶,因为井上提水的辘轳他还搅不动,一桶水他还担不动,所以只能等大人们提水的时候顺便给他也提上半桶。村里人也都习惯了,只要看见他担着桶过来,就给他先提水。冬天没烧的,自己就一个人拿跟绳子和一把斧子到胡杨林砍树。在那个时代,砍树是破坏公共财务,罪名也不轻,何况他们家又是黑五类,更是罪上加罪,起初村干部也劝说了几次,但没办法啊,不烧火就得冻死,所以文晋仍旧在砍。这还了得,有历史问题不说,光这一条破坏公共财产就够你受的了。有一次,村支书贾旺就把文晋带扭送到乡里公社,带到了书记的面前,说:
      “这孩子有历史问题,屡教不改,还请乡里的领导看该如何处理?”
      “啥时候了,□□也过去几年了,现在咱们不说那个了,你也是老支书了,觉悟也挺高的嘛,这些应该知道哇。”
      “知道到是知道,在1958年那会儿(□□时期),动员村里人幸幸苦苦栽起这片林子容易吗?眼看都长起来了,但他就砍那些小树子了,这长久下去,还不给砍完啊,那不是白种了啊?”
      “你这个娃娃也是,害人也害上个别的,咋就想起个砍树来?种一棵树多不容易了?”书记和蔼的语气中带出了批评的语气。
      “我也不想砍,没办法啊,不砍树,我们姊妹三个就得冻死,连口热饭也吃不上。”
      “这是咋回事?你爸和你妈哇不管你啊?不能拉点炭烧啊?”
      “我爸死了,我妈嫁了,谁给拉了?再说哪有钱了?丢下我们姊妹三个没人管,那门也得活了哇。老支书让我砍树墩了,我也试着砍过,人小没劲,砍不下,还是小树子好砍,所以就砍树了。”文晋的话倒是理直气壮的。
      “这又是咋的个情况?”书记看着贾旺说。贾旺把文晋家的情况也详细的说了一遍。
      “哦,是这样,看来娃也难了,既然你爸以前也是县里高中的工作人员,那以后你就到乡里或你爸以前的单位和县里的民政局,拿上你爸生前的证件去要点救济款,姊妹三个也好过这个日子,要实在没办法,砍就砍上几棵树哇,娃们也不容易,就不要追究了。哎,原来是这种情况,那你就还把他带回去吧,有困难到这来找我。”书记拍了拍文晋的肩膀,一番话到出乎文晋的意料,自己觉得这还不知道咋处罚呀。
      以后,文晋就在逢年过节的时候,背上个黄军用书包,戴上一顶破旧的毛皮帽子,拿上他父亲的立功证和教育工作时等生前的证件,到县里的民政局和教育局去要上点钱。每当步行进了城,大约的走多半天,运气好,达个顺风拖拉机,还快一点。来到单位的时候,往往是蹲在墙角,目光追随着人来人往,一种天地之大,竟无处安身的孤独感包围了他,他年少而忧郁的脸上显出了那种刚毅和无奈的渴求的神情,用手整理一下破旧的衣服,等办事的人少了,他就进办公室和领导们说明情况,并拿出他父亲的证件来以求一点救济。领导们看完证件后,再看看是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正仰着头呆呆地看着自己,或许是没见过如此落魄的孩子吧,或许是看到了他父亲证件的缘故,或许是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同情,所以每次都很顺利地得到一点抚慰金,把钱拿回家就交给姐姐文渊。文渊也是精打细算,到了春暖花开,也学着村里人,喂个猪什么的,喂大卖了,贴补家用,日子倒也还过得去。闲时就到学校里,坐在教室后面,也学点东西,老师也习惯了他们,也知道他们的难处,所以也不说什么。有时,由于他们成份不好,小孩们在学校里总是挖苦他们,欺负他们,所以文晋总是要拼了命地和他们干到底。有一次就把和文晋一茬茬的一个叫李明的孩子打了一顿,他从小挑水劈柴,胳膊上也很有劲,所以同龄的孩子打不过他,往往被他打的鼻青脸肿的。中午放学后,李明的母亲就带着儿子找上了门,在大门口痛骂,文渊在一边总是为他说好话,
      “你个小国民党,有人养没人教的,你看把我娃打成啥样了?” 毕竟打了人家了,骂别的文晋还忍得住,当听到这一句话后,马上就又出来和李明他们娘俩对立起来,大有再打一架的意思,只听文晋说:
      “你不说你儿子没味(欺负人),到说起我来了,那么多的娃们,就他能欺负我,撩我,就像这样,还得打他一顿了,有本事你们过来把我弄死,不说自己的过,他不欺负我,我打他干什么了。”围观的邻里也不少,觉得孩子们已经挺可怜的了,平时也很有礼貌,这一定就是李明欺负人家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李明的母亲觉得自己的儿子也没道理,所以也在众人的却说下也就散了。
      按贾秀秀的辈分,村里姓贾的人几乎辈分都比他们姊妹几个大,不是姥爷就是舅舅,姊妹仨相当于住在姥爷舅舅门上,虽然过着没爹没娘的日子,少吃没穿的,然而毕竟还有姥爷舅舅,尽管成份不好,要划清界限,但总不能把外甥饿着吧,所以生活饱一顿饥一顿,还算过得去,姥爷贾友和,时不时悄悄地去看看,给拿点吃的。就这样,文晋和文渊不得不硬撑起了这个破碎又心酸的家。
      “哦,原来张二爷爷是后爷爷,这才是亲爷爷,我说怎么和爷爷不是一姓。”文豆站在坟头上一个人嘟囔着,摇头晃脑的,小脚板不停地踩着枯草。
      “下这儿来,怎么站到你爷爷的头上了?大不敬,你爷爷要生气了。快来,跪倒在这墓门石的下面来。”边说边把贡品和烧纸准备停当,今年的贡品格外丰富,带把儿一元五角一盒的大迎宾牌香烟,高粱白酒,糕点,还有几个白面馍和糖蛋蛋。这种烟在当时,村里人平时一般是抽不起的,只有招待客人和什么庆典活动的时候才抽,酒也贵了点。烧纸点着了。不时的喊着“爸爸收钱纸哇”,侧头对文豆说“快喊爷爷收钱纸哇”,文豆也学者他大大的样子,边磕头边喊着,纸钱烧完了。文豆就要站起来,文晋郑重其事地把儿子按住,说:“儿子啊,你已经八岁了,后半年就要开始上小学一年级了,咱们家可是诗书传家,大大已经没有机会读书了,也不可能了,你是咱家的长子,又数你大哩,大大和你妈苦一把累一把的都是为了你们兄妹俩,你一定要在你爷爷面前发誓好好读书,将来好有个好前程,大大此生就无憾了,你可是大大的希望啊,爸爸啊你保佑你的大孙子哇。”文豆也好像在默默地发誓着,一种无形的意识深深地烙在了孩子的心理。他的眼角似乎有些湿润了,声音低沉,情绪似乎也有些激动,但一个孩子是什么也感觉不到的。是啊,在□□那个年代,像文晋这样的家庭太多了,子女也是不能和同龄人一样享受同样的待遇,念书就更不用说了,而且还是“黑五类”。二十几年了,文师爷从不间断上坟,而且很郑重,好像和他爸爸诉说着什么。
      “大大,你为啥喊爷爷叫爸爸,我怎么叫你叫大大哩?”一个稚气的童声打破了他的思绪。文师爷把儿子一把拉起,嘴里含了快糖,给儿子也塞了块,还点了一根上坟的大迎宾牌香烟,还不时地把酒瓶里的白酒洒在地上,自己也喝上一口。意思是和父亲一起喝酒吃饭,贡品也丢在坟头了。这是老辈留下的上坟规矩,不能空口出坟。
      “嗯,你爷爷是个文化人,当时我们姊妹几个跟着你爷爷在县城里,城市人就是叫爸爸,你出生在咱们村里,入乡随俗,所以你就叫我大大。”边说边拉着儿子的手步出坟地,原路返回。文晋今天好像完成了一件大事,气定神闲,也好像看到了儿子的未来,脸上挂着一丝丝微笑。
      回家又穿过白杨林的时候,文晋边走边拾树上掉下来的枯树枝,不一会儿,一大抱干树枝已经揽在怀里,回去生火用。文豆手里也拿了一根长的树枝,一路兴高采烈的跟在父亲的身后,时不时的 “嘿”“哈”玩耍着。一进大门,碰到了他二爹文生。
      “哥,这是上坟去了,还引着山药蛋。”
      “嗯,你这是出去呀?…”
      “二爹,你以后不要叫我山药蛋了,路上我大和我说就要上学了,得用文豆这个名字。”他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很认真的样子,看样子很生气。文晋把干柴放到了墙角,径直朝院西面的两间窑走去,回家去了。
      “怕啥嘛?你出生的时候,我和你大大在咱们村东的东坡正起山药(从地里挖土豆)哩,你大回来就叫你山药蛋哩,这怎么能怨我?…”
      “以后不许叫,就不许,用树枝打着地。”带着哭腔。
      “哦,好了,二爹以后叫你文豆还不行吗?”
      “这个没面货(农村骂人话),硬往嚎逗哇哩。文豆你赶紧回去吧,别理他。”文生媳妇王三女,站在院东面三间窑的门口,边抖着抹布,边说着。
      “二妈…”,回头正看着王三女,正要开口。
      “文豆,你二爹和你玩呢,不懂事,老二你这是出去呀?”文豆的妈妈马兰笑着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院中。
      “哎,嫂子啊,出去和三虎、永平他们玩把牌。”边说边走,走了几步,猛回头朝着文豆扮个鬼脸说:“豆就是土豆的意思,还是个山药蛋。”说完加快脚步出去了。
      “你看那个没面货,多会儿逗嚎就不了。”文豆二妈朝着文生背影说。
      “没啥,他二妈,老二也是把他惯得。今天清明哩,中午和老二一起过嫂子家吃饭吧。”
      “不了,嫂子,现在才是个九点半多,时间还早哩,他还不知道啥时候回来哩,赶紧带上娃进家哇,这外面还是很凉的。”
      “哥哥…,”文豆的妹妹文芳在家里一个劲地吆喝着。
      “那他二妈,我先回去了,你也回去吧,少做点事儿,这第一个双生上可的注意了。”领着文豆回家去了,把树棍立于门口。(双生在当地的意思是怀孕)文生今年也有27岁了,比他哥小8岁。和王三女结婚已有二年多了,还没有孩子,这不怀上孩子才三个多月了。因此,文生对大侄儿特别的溺爱。
      说起文豆这个名字,还真是如他二爹所说,只不过在上户的时候,文晋到村里的贾三家串门时问过。因为贾三家就在村里学校的东墙外,所以,没事的时候总爱到贾三家串个门。按辈分应该叫人家三舅。他们俩同年方院(同龄人),一起上学,又是一茬茬人,脾气性格也合得来。贾三忙闲时,总是爱在家里看看周易八卦等算卦的书籍,爱到村公所拿上几张报纸,了解一下国家大事。村里有个婚丧嫁娶,看日子,丢了牲畜或东西,都要去问上一卦,有时还真灵。文晋在他家串门儿的时候,无意间就说起了娃娃的名字,大名儿该叫个啥哩。贾三问过生辰八字后,煞有其事的拌了拌手指,又打开书,一会儿说:“你娃五行缺木,名字里带个木就好了,娃不是叫山药蛋吗?山药蛋就是土豆,豆类就带有木得性质,就叫文豆吧。还与奋斗的“斗”谐音。”就这么着,上户的时候就叫文豆了。
      像文晋和文生兄弟俩应该是贾家庄的定做(肯定是的意思)光棍。他家成份是“黑五类”,谁敢把女儿给了他们,又穷,没爹没娘的,全村人都也是这么看。他们兄弟俩能娶过媳妇,在当时,还真是这个村子的一件新闻大事。
      那是在国家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开始全面整顿,平反□□时期的冤假错案,后来文件下发到当时的雁北行署后(就是今天的朔州和大同两个地方的官署),在各市区县逐渐的展开工作。在农村实行分田到户,大包干,人身也自由了。但是,农村的思想还是一下子转不过来。
      1980年,文晋已经21岁,也该是娶媳妇的时候了。然而,连个媒婆都没有。但毕竟是进入新时代了,姐姐文渊还是有人提亲的,嫁给了本村的赤脚医生柳元成,后来到城里开了个药铺。妹妹文清也和后草地(邻村)一个叫李四海的当兵小伙有眉目了。
      一个星期天的早上,文晋刚挑了担水回到家。大门外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
      “文师爷,文师爷。”文晋在门口撩起帘子看到是贾三在门口喊着,手里还拿份报纸。
      “三舅?这大青早的,怎么了这是?进屋说。”贾三甩开步子走进去。
      “文师爷,你可有盼头了。”边说边指了指报纸。
      “我昨天到村公所拿的,觉得或许对你有帮助,就给你拿来了。”
      文晋打开一看,说:“看来国家有政策了,我这个帽子(黑五类)也该抹了。”
      “你自己好好看看,我走了啊。”贾三已经走到院里。
      “三舅啊,忙啥呢?抽袋烟再走。”
      “唉,不了,家里也一堆事儿,羊还没打进羊场了,怕羊群走了哩。你看你的吧,看对你有用没?”羊场就是村里每家每户集中羊的场地,然后由牧羊人在赶着出去放牧,村里按自己的羊多少出工钱。
      贾三走了,文晋才回过神来,手里捧着报纸,望着窗外的贾三。
      文晋捧着报纸,好像得到了什么宝贝,似乎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他朝东窑喊:“文清,快起哇,有好消息了,快起来看。”
      “哥,有啥好消息,大早上的,三舅来干啥呢?”
      “起哇,起来就知道了。”
      一会儿,文清过西窑看到文晋捧着一张报纸,目不转睛地看着。
      “这能有个啥了?还好消息。”
      “咱们再也不是黑五类了,带帽分子了,你看。”边说边指着报纸让妹妹看。
      “文清啊,哥要到趟城里打问一下这个事,时机不能错过,你这几天就去姐家哇。”
      “哦,哥你啥时候走?我给你准备点干粮路上吃。”
      “一会儿吧,把家里安排一下,顺便到大队请个假,还的把学校的事情交代给林之和贾友,那你给准备一下。” 林之、贾友和文晋是村里的三个老师,年龄都差不多大小,但人家俩都是根红苗正,所以人家早已是国家公办老师。
      文晋一切办好后,进门背起包裹,拿着他父亲生前的证件,把报纸叠好,藏在衣服里面,说:“那我走了,你完了去姐家。”
      “哦,知道了,路上小心点。”
      文晋朝村口走去,不一会儿已经消失在视野之外。沿着公路步行到了县城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他找到县政府,因为是星期天,就有几个门房值班的,所以他就在政府的大门口只能等明天了。一步也不离开,生怕耽误了事儿。一下午在政府院里转悠,在门口瞭瞭,饿了吃点干粮,还时不时摸摸那张报纸。到了傍晚,值班人员看到他还在,就把他让进了值班室。问明情况后,值班人员也很同情,城里少亲没人的,就让他晚上在值班室留宿了。第二天,工作人员陆续来上班后,他拿出证件到主管部门问了一下,经过审核,正是县里需要处理的对象。工作人员登记上报后,就让他回去等待消息。大约过几个月,如泥牛入海,杳无影讯。文晋还是不放心,再次来到相关部门咨询了一下,得到的回答是:县里像这样的问题很多,你再耐心一点,这也的逐级上报后,得到上级的批示才行,耐心一点,回去等的哇。
      国家在十一届三中全会后,除确定专人负责□□时期冤假错案的平反外,还先后派工作组赴地方区、县进行调查,将调查结果向省委、省革委分管工作的负责人作汇报。又过了一段时间,得到了上级的批示:报教育局,从优、从速处理,予以平反,恢复名义,安置好家属。
      就这么着,县里和教育局协商后,最后决定:补偿文星的工资、丧葬费等共计约七千多元,给两个指标,一个是教师,一个是煤矿工人,并在生前的学校开追悼会。文晋满载而归,并买了四瓶酒,一瓶给贾三送去,算是感谢,一瓶请林之和贾友吃饭的时候用,剩余的都给他姥爷贾有和送过去,顺便看看。也就是这个时候,十里八村都在说这事,一时成为乡里的新闻。七千多元,在当时的社会情况,那可是一大笔钱。不知是怎么知道的,贾秀秀带着文生、张二还有张二的俩个孩子(张平和张梅),也回到了贾家庄,张二说是劳保了(就是岁数不到退休,只领部分生活费,到了年龄再办退休手续),张二这个人是狡猾的狠,嫌贫爱富,总是口是心非,一肚子的花花肠子,又是在矿山待过,赌博喝酒瞎混无所不能。在这个时候回来,大概是想分一杯羹吧,村里人也都这么议论着。
      贾秀秀嫁人后,基本上也没管过他们姊妹三个什么,就是偶尔回来看看,接济点吃的,穿的,还有文渊聘的时候回来呆了几天。某种程度上,文晋是非常痛恨他母亲的,然而,他母亲对他也是一样,好像不是自己的儿子。大概是娘俩间隔时间太长?还是有了后继父就有了后娘?还是有了张平和张梅的缘故,人家才是一家人。总之,对文晋是形同陌路,没有一点亲情可言。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没办法。文晋是个老实人,看不得这种生活在花花世界,油嘴滑舌不务正业的人。按文晋的意思,既然嫁人了,就应该跟着张二回他们那边的村子去,他也不想和他母亲和继父在一起,明眼人都明白,但是拗不过众人,最终还是留了下来。后来贾秀秀、张二一家四口,530元买下原来村里饲养院的五间窑,也就算安动下了。饲养院在村里的中间,文晋他们家在村西。
      文晋信不过他妈,最终把钱放到他曾经相依为命的姐姐手里。有钱了,自然媳妇也好问了。1981年,经人介绍,文晋就娶了村东面的一个村子赤子沟的马兰,离贾家庄十里路,翻过山就到了。按要求,两个指标,他们弟兄两个,一人一个,只能是男的,但是文生正上初中,年龄也不够,得作废一个。他本来想去矿上,挣得钱多,但又拿不定主意,只能征求他姐的意见。他姐说:“现在你也成家了,父亲死的早,母亲嫁了,教师这个工作虽然工资少,穷一点,但安全,矿上不安全,要是你再出个事我该怎么办?”边说边哄着小外甥柳增,含着眼泪看着文晋。姐夫柳元成也是觉得当老师放心。一股姐姐般的母爱道出了他们姐弟心酸的情怀。“好吧,那就当老师吧,我娶媳妇后,还剩下5000多,你生活也请困难,你花上500,我再拿上500置办点东西,剩下的钱你一定要再保管好,要不我拿上怕媳妇花了哩,文生念书就拿这钱供他上学,完了再娶个媳妇给。”
      1982年,文晋正式转正为人民教师,并办理了一切手续。被调到乡里石山堡(乡政府所在地)完小教书,媳妇马兰留在村里务农。正逢上村里分田地,大包干政策落实。村里因为他已经是有工作的人,所以就没给他分地,这也是政策,只给马兰和文豆分了,共四垧半地(大人三垧,小孩一垧半),所以文晋家就这点地,在村里算少的了。之后,文晋就平时教书,节假日回村里务农。日子一天天的过着。
      文清今年也办了婚事,跟着李四海去了新疆当兵的驻地了。文生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在他母亲的怂恿下,问文晋要剩下的钱,说要娶媳妇。但是,文晋和他姐还想让文生再复读,好上个大学,几经周折后,不听哥哥姐姐的劝说,执意要娶媳妇。最后,文晋说:“我怕你嫂把钱花了哩,钱在姐手里。你也21岁了,应该懂得哇,咱家成分不好,哥和你姐还有文清都念了个半截(没念完书的意思),也没念成个书,到不顶了(不行的意思),现在政策好了,哥还是想叫你念了,家里这钱我和姐就是给你丢的念书和娶媳妇,一但到了你的手里,妈他们就问你要呀,你哇不觉得问我要不上,把我恨死了,不过,你自己看吧。虽说长兄如父,但你不听我的,也没办法,反正这个钱是给你的,你要要了,就让姐给你拿去吧。”
      文生愣了一下,说:“哥,我还以为在你手了,你花了,…”两人相跟上去他姐家,说明来意,他姐夫下地还没回来,柳增在炕上趴着。
      “这不是这些钱啊,你哥不哄你,虽然你跟上妈走了,但是你哥没把你当外人,时刻说道你了。你就是不争气。”边说边哭,勾起了一连串的心酸。
      “我和你哥和文清受了多大的制(多大的苦难),少老子没娘的,吃吃不上,穿穿不上,可怜的。你跟上妈到没受制,我们连个书也念不上,你到好,现在能念了,你到忙的娶媳妇呀。好话说着不听,你好好听上妈和继父的话,你个没面货,将来受你那罪个哇,你可不要后悔,要要了,给你!”文渊顺手把钱丢炕上。
      文生又愣了一会儿,好像在想哥哥确实没骗自己,“我不想念了,…”文生低着头说,文晋和文渊都看着他。
      “钱给你了,该说的话我和姐都和你说了,你自己看吧,娶媳妇念书我们都不关了。”文晋平淡地说,“那,姐我们走呀。”文晋起生离去,一会儿文生也跟出来回他妈家了。钱到手了,张二也到处托人说媒。二三年看了七八个媳妇,文生24岁终于和西村的王三女定了婚,第二年25岁上办了婚事。就这样,文晋和文生都娶过媳妇,钱是怎么花的,文晋再也没过问。文晋本来就对母亲再嫁有相当的看法,从小丢下不管,对她的恨更是有增无减,如今又怂恿文生要父亲这点人命钱,所以,文晋和贾秀秀之间的矛盾不是一句话的事,然而,毕竟是母亲,还是的以孝为先,有时仍然是忍气吞声。
      文生娶过后,还要和文晋另家(就是分家),现在文晋住的院子是他爸留下的,以前是三间窑,文晋娶过以后又箍(gu)了两间窑。按理,是他爸留下的应该给文生分。另家时是由贾秀秀的二弟贾云主持的,是文晋他们的亲二舅,全家都参加。然而在农村,家有千人,主事一人,所以,尽管有媳妇们参加,其实也就这几个男的说了算,至于女儿出聘后,也就是个参加,基本上没什么发言权。
      “弟兄俩一人两间,我要一间还得养老哩。”贾秀秀抢先开口说。
      众人都不出声,贾云说:“文晋你觉得哩?”
      “二舅看哇。”文晋回答到。
      “这不行哇,你以前看下(丢下)娃们管也不管,原来三间窑,现在那两间也是文晋新箍的,怎么能这么分了?再说了,娃给他爸平反的时候,跑地脚尖也朝后了(指平反的艰辛),还好意意思分娃这几间窑了,再说了平反后得钱,虽说娶了两个媳妇,应该也没花完了哇,你再给文生另外箍上几间窑。”贾云不满地说。
      “文晋你说!”贾秀秀气刚刚的说。
      “妈说分就分哇。”文晋无意和她争吵。
      “众人是个见证,那就这么吧。”贾秀秀说,生怕文晋反悔。
      “同样是你的儿子,你这也偏的太厉害了,你到想好了,还叫我干啥了?”贾云说完跳下地走了。
      “妈那间是给你要的,你三间,叫他住西面那两间。”贾秀秀在文生身边耳语着,到底是一手带大的文老二,就是偏亲的厉害。众人也都散去了。
      就这么着,文晋和文生娶过了媳妇,住在了一个院子。事情虽然不公平,文晋好像也无意于此,因为自己没念成个书,文生也没依他的想法去念书,上个大学,他已经很失望了,对这些琐事他好像就不在乎。他是想着将来,憧憬着下一代,才有清明节带着文豆上坟的这个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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