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像以南》叶綮

35、梦境 从

　　从喝下那杯酒开始，安镜就觉得自己仿佛是在梦境里，眼前一会儿模糊一会儿清晰，脑子也变得混沌起来，恍恍惚惚间不知身处何方，只有眼前夏北的脸格外清晰。
　　啊，所以果然是梦吗？安镜恍然大悟。也只有在梦里的时候，他才能这样这样直面夏北了。
　　现在想来，自从夏北回国，自己似乎就一直对他处于一种躲避的状态，心里一直带着那种见不得光的情意，让他一直无法真正面对夏北。这三年他那么地思念夏北，却在他回国之后，把这种狂喜压抑到了极致。以至于夏北一直没听到他说过一句“欢迎回来”，或是知道他到底有多么开心。
　　既然只是梦境，是不是能够让自己放任一回呢？安镜这么想着，慢慢绽开了笑容。夏北曾经说过最喜欢他像这样笑了，这样的话，他是不是就能知晓自己的心意了呢？
　　后来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和夏北一起走在路上。他听见那人问道：“你为什么总是对我笑啊？”于是他想也不想地回答：
　　“见到你开心！”
　　他以为这样的坦率总能把心情传达给夏北了，然而夏北却转过了头，似乎不是很开心的样子。他呆呆地看着，迟钝的思维无法仔细思考如今的状况，心里却忍不住有些委屈。忍不住就问出了那句话：
　　“为什么？”
　　他看到夏北因此困惑诧异的样子，心底的酸涩几乎是抑制不住地疯狂翻涌上来。他忍不住上前，想抓住眼前那人的肩膀，好好质问他一番。 “安镜？”话题突然转到这里，叶青一时有些困惑，“认识啊，直系学弟，我的副主席，怎么了吗？”
　　“果然。”叶岚松了口气，“我记得听叔叔阿姨说过，你在M大的法学院，还当上了学生会的主席，想说你应该是会认识他。”
　　“你也认识他？还是你找他有什么事吗？”叶青愈发困惑，只觉得这个对话让人听不太懂。
　　“还算是比较熟吧，准确来说，我和他哥哥要更熟一点。”
　　一听这话，叶青才恍然大悟，这才想到叶岚和安钰同为T大医学院的学生，男生本就少，关系好也正常。
　　“那你找我有什么事吗？”他和安镜算是比普通同学要熟悉一点的关系，叶青不知道叶岚能因此找他有什么事。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有个问题想问你。”叶岚说着，表情略微有些尴尬起来，“你认识他以来，有没有听说过他喜欢过什么人？”
　　“哈？”纠结了半天结果问了这个问题，叶青觉得这个对话的走向愈发玄幻了起来。但看到叶岚严肃的表情，他只好认真思考了一下平时安镜的表现以及杨嘉嘴中的各类八卦，而后摇了摇头：“没听说过他喜欢谁，追他的倒是有不少。”
　　“真的？”叶岚听到他的回答，似乎是有些失望。
　　“我平时对八卦不感兴趣，而且对安镜也没有太深的了解，”叶青忍不住补了一句，“可能他有喜欢的人也说不定，只不过我们还没熟到能谈心的地步罢了。”
　　说到这里时，叶青也很无奈。他从见到安镜时就对他很感兴趣，接触了以后也发现这人的确如他所想，是个还蛮有趣的人，而且一被调戏就脸红的体质也是让他对此乐此不疲，几乎算是把这项活动当成了枯燥的学习生活中的调剂。
　　不过或许是因为有学长学弟还有学生会上下级这样的关系，安镜一直和他保持着一种近乎敬重的态度，并且坚持叫他“叶青学长”。他曾让安镜放轻松一点，大家都是同学，不必对自己如此拘谨，然而安镜在此方面简直算得上有些死板，这也导致他一直想和安镜亲近起来，却一直都没有机会。
　　“好吧。”叶岚没问出什么有效的信息，整个人显得有些萎靡，“既然如此，也是没办法了。”
　　“不过你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叶青好奇道。他记得叶岚也不是什么八卦的人，怎么会突然对这个问题感兴趣。
　　“不是我，是他哥哥，非得让我打听一下。”叶岚的笑里透着些许无奈，“他哥是个弟控嘛，没办法，我只好帮帮忙了。仔细想了想，安镜身边的人我也没几个熟悉的，就想说问问你，碰碰运气。”
　　“原来如此。”叶青了然地点点头，看了眼手表，说道，“那还有什么事吗？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唉，小青也长大了，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总追在我身后叫‘大哥’的可爱弟弟了。”叶岚佯装伤感地抹了抹眼泪。
　　“……”叶青就坐在对面看着他自己演的起劲，默默无语。几年不见，从前最敬重的大哥怎么变得愈发戏精了？
　　“对了，你是不是换号码了？”叶青问道，“我妈之前发现你以前的号码打不通了。”
　　“啊，之前手机丢过一次，就换了个号码，忘记告诉婶婶了。”叶岚拿出自己的手机，“正好，把你的电话告诉我，以后也方便联系。”
　　两人交换了号码，叶青便起身准备离开了。
　　“你有机会帮我看着点安镜，要是在这方面有什么发现了及时告诉我。”叶岚叮嘱道。
　　尽管对此仍然一头雾水，叶青还是无奈地点头应下，而后对他挥了挥手：“知道了，那我先走了，你没事的时候也回家看看吧，我爸妈挺想你的。”
　　叶岚看着叶青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线里，手指在手机通讯录里家人的分类上划过，眼底掠过一抹复杂的神色。回家看看……如果不是今天见了叶青，他都快忘记了，自己也曾是有家的人。
　　他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拨通了那个名为“叔叔”的号码。被接起的一瞬间，那明显沧桑了一些的熟悉的声音还是让他有些鼻酸。
　　“喂，叔叔。……对，是我，叶岚。”
　　安镜很想问问他，为什么明明拒绝了我，却又在现在摆出一副亲近的姿态来靠近我？为什么从来都不告诉我你到底在想些什么？为什么不拒绝得更彻底些，让我再无念想？又为什么……为什么不喜欢我呢？
　　然而想说的话那么那么多，到了嘴边，却只剩下了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的那三个字，以及蓄在眼眶里的，那想流却没流出来的泪。
　　只是即使是在梦境里，他也无法做到真正的坦率。三年里，他格外地珍惜每一个梦到夏北的机会，那点儿深藏心底的爱恋，似乎只有在那短短的一段梦境里，才得以拥有一点点存在的意义。然而无论是怎样的梦境，他都还是无法做到把爱意再次宣之于口。现实中已经因此落到了如此地步，如果连在梦境里都遭受唾弃，那样一来，怕是连最后的念想都将不复存在。
　　后来不知怎了，他离夏北越来越远，他努力想回头去看看那个人，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站在原地，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到最后再也看不到了。
　　一瞬间，那突如其来的巨大悲伤几乎要淹没了他，之后的梦境里，夏北离开他的背影在其中反复出现，而他只能在原地徒劳地伸出手，却抓不住任何的东西。
　　那逐渐拉远的距离，简直就像是一个“此生不复相见”的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