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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劳资果然不是捡来的 岑峰煜神情 ...

  •   周松宝是被马车颠醒的。
      他对面坐着岑峰煜,正在看一张薄薄的文书。少年瞄了一眼,那字是标准的小篆,十分养眼。周松宝虽没有偷看的习惯,仍是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
      岑峰煜头也没抬:“醒了的话吃点东西吧。”
      他空着的一手点点少年身边一个油纸包。
      然而周松宝思绪远去,惆怅地想起自己猎的那只皮也没卖掉肉也没吃到的雪兔,他叹了口气又猛地虎躯一震。
      我的家当!
      ……估计都被留在大兴安岭了吧。
      然而周松宝天性洒脱,再加上那茅草屋家徒四壁得大概连贼都无从下手,少年转眼就放宽了心。
      有什么要紧的大不了以后再回去拿也罢。
      于是他唰地打开油纸包,发现里面盛着糯米裹肉。
      那肉不知怎么做的,色泽红润还泛着甜味的酱香,肚子恰逢其时地强调起存在感,周松宝也不管仅有一面之缘而且自称是个朝廷官员的岑峰煜会不会在里面下毒,毫不犹豫地大口咬了下去。
      第一口咽下,周松宝目光灼灼得就像有人凭空往他眼底撒了一把星星。
      他一边用热切的眼神望着岑峰煜,一边咬下了第二三四五口。
      岑峰煜看出他想问什么,有些无奈地回答道:“那是叉烧,猪肉做的。”
      “你应当不讨厌吃甜口菜吧。”
      周松宝囫囵点了点头。
      看着叉烧糯米卷的份上,他宽容地决定,不计较被岑峰煜砍的那一掌。
      吃了个半饱,周松宝虚虚掩起油纸包置于一旁,神色终于严肃下来,是时候讨论一下正经事了。
      然而他起身正坐到一半,疾行中的马车正好磕到一块大石头。随着车身的一个腾空,车厢内周松宝顿时弹了起来。紧接着他不可抗力地往前一倒,正落在倾身来接他的岑峰煜怀里。
      他嘴边的叉烧酱一分不剩,全抹在了男人淡青色的衣襟上。
      周松宝:“……”
      这个事故大概告诉我们,用完餐要记得擦嘴。
      周松宝赶紧推开岑峰煜手臂,手脚并用地坐了回去,然而那正经的表情便再摆不出来。
      十分尴尬地抽出腰间一块软布擦了擦自己的嘴,周松宝又不由自主地去瞄岑峰煜的衣领。
      有酱油沾到的衣服还是有些难洗的。
      岑峰煜浑不在意地理了理上衣:“殿下不必介怀。”
      周松宝察言观色的本领只能算是勉强过得去,但是他也能看出岑峰煜确实没在意,不由松了一口气。
      然而那酱渍仍然扎眼,周松宝内心颇有些歉意,神情便不由自主软和下来。
      他一双眉眼如墨似画,鼻梁高挺唇形秀气,尽管周松宝五官尚未长开,然其眉峰利落眼眶略深,双眼皮非常明显,眼珠也比一般人大些。
      他那墨黑的瞳仁乍一看几乎带着婴孩的天真气。

      年少时容貌尚且如此慑人,成年后又该是怎样的光景。
      岑峰煜端详了片刻,目光凝在周松宝的嘴唇上——少年心绪不稳时喜欢下意识地轻轻咬着下唇。
      那嘴唇和动作都像极了先帝。
      男人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
      口渴盖过了尴尬,周松宝晦涩地开了第一句金口:“有没有水?”
      他独身一人在深林苔原居住了有两年之久,偶尔下山到小镇拿兽皮换钱买粮也几乎不讨价还价。
      细细算来他已经有几个月没开过口了,此时说话则显得声音略有些不自然。
      但是周松宝尚未变声,少年音色清丽,听上去还挺动听。
      而岑峰煜神情微妙地挑起半边眉毛,这孩子脑子里怕不是缺了根弦吧……

      说实话岑峰煜此行跟绑票相比仅有性质不同,但是周松宝只在最初显露出了该有的警觉。
      接下来他给啥吃啥,更是没有要脱身的打算,都没想过要掌握周遭情报——
      比如他想要喝的水其实就在油纸包旁边。
      岑峰煜默默伸手拿过油纸包一侧的水壶递给周松宝,毫不意外地看见少年露出一脸讪讪。
      灌了几口水,周松宝放下水壶问道:“朱彦呢?”

      两年前朱彦突然带周松宝从金陵一路北上,赶到大兴安岭方才安顿下来不到三天,他就在一个雪夜离开了。
      原因周松宝也知道,是追杀。
      而且是冲着朱彦来的。
      只是周松宝想不通,既然自己总归要被丢下,朱彦为什么不在生活无忧的金陵跑了,非要把自己扔到了鸟不拉屎的大兴安岭再跑路。
      那个混蛋是不是看不惯别人过得好。
      好在走前朱彦曾跟周松宝提过,有人会来接他,周松宝才安安耽耽在大兴安岭住了两年。

      默然了一会儿,岑峰煜叹了口气,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他说出口时还是有些微微发颤:“两年前就下落不明了,曾有人捡到他的佩刀,已经折断了。”
      此时周松宝很清楚岑峰煜言下之意。
      佩刀乃是武人随身兵器,绝不会离身,倘若折断的佩刀被人捡到,武人生还的几率微乎其微。
      他茫然地垂下眼皮,眼泪唰地淌过面颊滴在他粗糙的皮手套上。
      朱彦……死了?
      岑峰煜伸手揩去少年脸上的泪,轻轻道:“朝中曾派人去寻,尸体并没有被找到。”
      提起挚友,岑峰煜也不免自欺欺人起来:“所以朱彦是死是活……也未可知吧。”
      周松宝揉了揉眼睛抬起脸,被泪水沁湿的睫毛一缕一缕地显得越发长卷,他神色却不见了悲意:“祸害遗千年。朱彦肯定在什么地方活蹦乱跳呢!”
      “对了,你之前叫我什么?”
      ……
      悲伤的气氛登时戛然而止,岑峰煜没想到周松宝话题换得比戏子变脸还快,他沉默半晌,回答道:“五王爷。”
      然而周松宝竟啧了一声:“我就知道我一定不是随便捡来的。”
      “不然凭那孙子的脾气,怎么可能忍得住把我从小带到大。”
      那……孙子???
      岑峰煜与朱彦从穿着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后来又在国子学一同读书,两人是毫无疑问的死党。
      但岑峰煜印象里,朱彦虽然偶尔叛逆,却是个人品很有保障的人。
      其为人之和润当得起一声春风化雨。

      朱彦出身将门,是世袭将军应国公朱烈的幺儿,从小修习君子六艺,还有家门刀法裂天光,可谓文武兼修,出尘绝艳。
      昔年他年幼聪慧,不到十三岁便被天子赏识,招了官。
      只是年纪尚轻,便只给了个小官做着长资历。
      实际上只是因为天子忌惮臣子权重,朱彦才华太过,天子恐越发掌控不住应国公府,这才让朱彦早早入了仕,且只让他领了个小官。
      朱彦官虽小,却时有与人辩论的场合。都说年少气盛,朱彦却从不与人争得面红耳赤,每一句话都不紧不慢。再加上他极擅引经据典,逻辑缜密,言辞也时常漂亮得让人叹为观止,因而理论时朱彦总是占上风。
      只是朱彦开始了每日早朝的日子里,岑峰煜等一众同窗还在国子学读书。
      如此观来此人前途定当不可限量。
      谁知周松宝出生那年,朱彦便辞官了。

      岑峰煜努力忽略了周松宝的那句“孙子”,勉强镇定道:“你娘是先帝的贤妃,昔年林大学士的嫡女,本凭母族而言封不到贤妃。”
      “但是先帝十分宠她,尤其是在她怀了你以后,恩荣更盛。”

      贤妃怀胎十月,临盆之际却被刺客一剑刺死在产床上,周松宝也被接生的女医鉴定胎死腹中,连尸体都被女医弄丢了。
      先帝当场晕倒在了贤心殿外的台阶上,醒来后他呕了口血,只下令将那女医处死,再没说什么。
      过几日后厚葬了贤妃,先帝又赐给林大学士许多物件。
      谁也不知道先帝竟然暗中彻查了整整六个月。
      而后皇后,淑妃,李国舅,张阁老并他们的党羽,妻女子嗣,诸多亲眷,家仆,宫中一众牵扯到的宫女太监均由凌迟到发卖不等获罪。
      无人在意六月前辞官的朱彦。

      应国公朱烈在贤心殿曾插过眼线,是个小宫女。
      那天宫女从内务府取了东西回来,刚好看见接生的女医把一团布包着什么东西扔到了贤心殿旁边一个小花园里。
      那小花园种了许多林木,夏天的晚上几乎没人去,因为闷热,蚊虫又多。一片兵荒马乱时那宫女看看没人注意自己,就跑进去拾起那包裹,发现里面是小脸憋得青紫的周松宝。
      她害怕周松宝若是死了,天子会怪罪到她,就把婴儿偷偷藏了起来。
      是夜,她将周松宝带出了宫,交给了朱烈。
      朱烈心知天子于贤妃之死定不会善罢甘休,却也顾虑若将周松宝还给天子后受到猜忌牵连。
      每一任应国公都是保皇党,从不站队,坚持祖制,也就是说,认定皇后所出的嫡长子便是太子。
      假如皇后果然因此事被废,太子也可能因此被迁怒,那么天子极有可能弃了太子再立他人。
      应国公世代忠烈,到了朱烈这里,竟然着相了。
      朱烈一家商讨了整整一夜,朱烈最终决定将错就错。
      既然天子以为这孩子死了,那就让这孩子死了吧。

      周松宝被包在襁褓里抱到了朱烈桌前,不哭不闹,清澈的双眼溜溜地看着周围,像个丑兮兮的小猴子。朱烈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想要碰碰这孩子的脸,顿了顿还是收回了手。
      他止不住满面悲色地想:稚子何罪之有?生为皇子,本该荣华富贵穷其一生,现今竟阴差阳错。
      然而朱烈沉默许久,最后的天人交战仍是没抵过愚忠,就在他决心一掌震碎这小孩经脉时,他的幺儿朱彦突然跪下。
      “爹,我来抚养他。”

      朱烈被朱彦打断,这一掌再拍不下去。
      他心念电转,最终叹了口气:“彦哥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朱彦没有回答,然而朱彦的哥哥们却爆出一阵激烈的争吵。
      其中以大哥朱承为最,他已有家室,也是几个兄弟里最沉稳的一个,他此时却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劝朱彦不要轻易做决定。
      而朱彦只上前抱起襁褓里的周松宝,不置一词,转身回了房。
      他年少单薄的身影仿佛浑不在意,而步伐却极其坚定,一丝犹豫也无。
      第二天自己尚且是个半大少年的朱彦便辞了官。
      草草收拾了行李,朱彦带着周松宝和应国公府秘密找的奶娘积的两瓶母乳,离开了长安。

      走马观花似的听到这里,周松宝倒也说不上有多感慨。
      毕竟从生下来的第二天开始他就毫不知情地一直跟朱彦生活在一起。
      岑峰煜就像给他讲了个故事。
      但是他神色还是黯淡下来——岑峰煜看的分明,周松宝一双大眼红意还未褪去,又有些水色浮了上来。
      猜测周松宝应是悲伤朱彦生死不知,甚至极有可能死在哪个犄角旮旯还没人收尸,虽然故事并没有讲完,岑峰煜还是默默打住了话头。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了,他们到达了第一个驿站。
      “殿下,在外出行需低调行事,容臣称您为五少爷。”岑峰煜两三下折好文书,从座下抽出一布包递给周松宝。
      “到了客房还请把衣服换了,不然我们镖局家仆护送少主的戏码怕是要穿帮。”
      将视线从窗外移了回来,周松宝眼神复杂地盯着岑峰煜:“……络腮胡?”
      岑峰煜满含期待地迎上周松宝的目光:“看上去像不像镖局家仆?”
      自他得知要去接周松宝,就借鉴了长安最出名的虎门镖局的二把手林犷的形象,开始蓄胡子。
      尽管基本上没人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岑峰煜还是拒绝了假胡子,为了效果蓄了整整两个月
      周松宝拼命憋住笑:“赶紧剃了吧,像变态。”
      岑峰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劳资果然不是捡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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