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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颠颠倒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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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白笑过劲了,便知趣的捧了药碗往外走,又想起陆黎把他铺子顶上的瓦给薅掉了,登时又想上房顶打人,只得边走边骂了声小兔崽子。
陆黎不进屋,厌秋也不催他,无论是狄波拉的事,或是他们之间的旧事,厌秋都想给陆黎点时间面对。要从一个谎言里走出来,面对对他来说原本是毫无干系的复杂的往事,也并不容易。
厌秋怎么会不知道这其间的痛苦。
在被噩梦惊醒的每个夜晚里,厌秋也曾恨过陆黎,恨他为什么是明教中人,恨他为什么没能躲开那一箭,恨他曾与自己相遇。但更多时候他会尤为憎恶自己,他当然知道这些恨都是毫无道理的,他也知道小人难防,知道逝者如斯,也头一次这样深切的知道命运的厉害。
可是啊,人就是这样,感情如果可以这样轻易的拿起放下,古往今来的痴情话本,也尽可付之一炬。
有很多事是二十岁的阎王使懂得,而十七岁的唐厌秋却一无所知的。
已俨然沦为人间地狱一般的光明顶,十七岁的唐厌秋是如何生还的,他自己都恍惚的难以忆起,只记得目之所及都是红色的血,死白的骨。只记得他杀了很多,很多的人,他的手里一直握着姐姐的面具。
后来在曲白的铺子里醒来,那是个天气很好的午后,内堂里飘着清苦的药香,他身上穿着干净的中衣,他的手里空无一物。
他似乎在浑浑噩噩中把姐姐的遗物弄丢了。
当时的厌秋想,为什么自己这么没用。
他还在机关小猪里发现陆黎给他偷偷写的信,密密匝匝的,放满了一匣子。那是陆黎怕自己哪一天突然遭逢不测,从与唐厌秋在一起时,就偷偷给他写的信。他的字从歪歪扭扭到逐渐工整清晰,到最后竟然写的有模有样,约摸写了近百封。
每一封的结尾都是同样一句话:
好好活着,我爱你。
厌秋看了很久,将那些信小心的放回匣子里,大抵是没折好,匣子口有些合不上,厌秋又往里推了两下,没推进去,他便不动了。
他像是受了很大的委屈,又像突然意识到唐秋瑾与陆黎都已不在人世,抱着那一匣子信,声嘶力竭的跪在地上哭了一天。
但是再也不会有人像小时候那样,把他抱在怀里,哄他逗他,笑他爱哭。
那一天似乎把他十七年来的眼泪都流尽了,自那以后唐厌秋加入了暗堂,戴上了“独当一面”的面具,佩上暗堂的鞘刀,变成了江湖中索命无形的阎王使。
他还在院子里给陆黎修了个小小的石碑,但他不敢刻字,他想哪一日他死了,连骨骼躯壳也腐烂,就与陆黎呆在这小小的无名冢里,谁也不能来打扰。
陆黎从屋顶跳下来,在门帘边上站了好一会儿,一双长眉拧得死紧。厌秋染了眼疾,听力便愈发好了些,闻声便知道陆黎站在门边上,就是迟迟不进来。厌秋侧耳听着,觉得他跟小孩儿似的,有些想笑。
“陆黎。”
厌秋叫他。
“嗯。”
陆黎干巴巴的回了句。
两人隔着暗蓝的棉布帘子沉默,陆黎说不清此刻自己脑中是什么想法,即便是从曲白嘴里听到了真相,他也还似觉得犹在梦中,一场可怕的梦。
他的手指搭在门帘上,心道厌秋就在那道帘子后边儿,只要走近一步,就能见到他。
他的灵魂想挣脱躯体,离开他的桎梏,走到爱人的面前,凝视他,亲吻他,拥抱他,他想热烈而坦诚的倾诉自己的爱恋,低声向他讲述心中的迷茫与痛苦。
他在那一刻似乎已经触碰到了爱人的肌肤,完成了无数次的眼眸相接。
然而身体却仍踟蹰在咫尺之外。
陆黎不知如何面对他。
即便他知道了事实,他对曲白口中的过往,没有哪怕一丁点的记忆,哪怕一丁点的熟稔。
他就像个过路的旅人,欲在歇脚的客栈里听一段乏善可陈的说书,待那结局一落便离开。可那故事偏生写得轰轰烈烈,跌宕起伏,合该多情人也为故事里的人掬泪痛哭,何况他身在其中。
陆黎捏住了眉心。
他在屋顶上蹲了三天,却什么也没有想明白,他不能去想厌秋如何度过没有他的这三年,只能一遍遍庆幸他仍努力活着。
可他又要忍不住的回想他与厌秋的每一次照面,他忍不住想他与从前的陆黎是否也曾这样相识,是否感受过他冷淡表情下的温柔,是否曾让他弯着眼睛笑起来,是否也见过他意乱情迷时眼尾发红的泪痣。
这股挥之不去的妒意让他觉得糟糕。
陆黎轻轻叹了口气,将话在舌尖翻了几个来回,才要开口时,却听得里头呼吸声渐长,掀开帘子一看,人却是已斜靠在床头睡着了。
陆黎就这么看了一会儿,又看不够似的,走到床边,给他把被子往上提了提。
厌秋睁开眼睛,反手握住陆黎的手腕,他的眼睛直直的看着陆黎边上的虚空,轻声道,“陆黎。”
“嗯,”陆黎再也忍不住触碰他的欲望,他将厌秋的下巴微微扳过来,弯腰吻他的嘴唇,“我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