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叶黄花秋正乱》明月在望

1、第一章 不期而遇 这可不能怪

　　淅淅沥沥的小雨不停地下着，让我的心情也变得烦躁起来。翘首期盼了好几年的红叶之旅，没想到第一天就被上天打了折扣，这是不是预示着我就不该和周瞳分开独自出门？我望着车窗外灰乎乎的天空和建筑物，心里似乎也在淅淅沥沥地下雨。唉，原以为金秋十月，就应该到处是红叶黄花、秋风送爽，可你看这秋雨绵绵何时是个尽头。我盼望的艳阳高照呢？我期待的天高云淡呢？
　　几年前我和周瞳就计划着要国庆节一起去登山赏红叶了，可惜一直没有成行。第一次是有人给周瞳介绍了后来成为她老公的方笃志，她要去见面；第二次是周瞳大着肚子，就算她家方笃志同意，我也不好意思让她去冒这个险啊；第三次是她们图书馆要迎接国家□□来检查，不可能给她们放假；这第四次么，本来方笃志都答应了自己在家看他们的女儿美美，让我们出去玩儿，谁知还没订票呢，美美就生病了，周瞳这当妈的哪里还出得了门。
　　还好我有远见，就知道她出不了门，没有订票，否则又多一道退票手续。
　　“对不起，对不起，亲爱的，下次我一定去，下次，啊？”周瞳讨好地对我笑。
　　我苦笑，还下次呢，我看是永远没有下次了。
　　“嘿嘿，这样，亲爱的，你自己去，你自己去了把视频给我发微信上，不就相当咱俩去了吗？”周瞳一边对我笑，一边上来给我捶背。
　　我把她的手扒拉到一边：“不用讨好我，不去就不去，不就红叶吗，看不看有什么大不了的。”
　　“别，亲爱的，你去吧，也许上天就是想让咱俩分开一次，好考验咱们之间的感情呢。”
　　我看着周瞳，你什么意思？
　　周瞳笑得越发卑微了：“我也怕我明年再出什么状况，拖累你永远也去不成。”
　　没什么啊，人生见不到的美景多了，我知道，等我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一定会有遗憾的，既然怎么都会有遗憾，再多一件也无妨。
　　周瞳不同意：“别，亲爱的，我们补救不了的遗憾就遗憾吧，可这个遗憾可以改变，还是别遗憾了。”
　　好吧，既然你非想让我去，我就去，反正从你结婚以后，我就常常得一个人玩儿了。
　　周瞳看着我不说话，只是嘿嘿傻笑。
　　好了，不批你了，我会给你发照片的，在家乖乖等我回来啊。
　　话是说得潇洒，终归是下手迟了，根本订不到火车票，想想周瞳还巴巴地等着看照片呢，我只有坐这个破大巴出来了。
　　嗯，什么声音？
　　正在我暗自伤神的时候，好像为了配合我这种情绪，有人在低声抽泣，不会这么巧吧？我狐疑地往声源处看，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一个男人已经坐到了我的旁边，正双手捂脸，肩膀不停抽动着，哭得很伤心。
　　什么情况，这是？
　　我直起身往周围一看，大巴此时已基本坐满了人，我收获了一堆好奇的目光。
　　我狠狠地回敬他们一眼，哼，本姑娘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看什么看！
　　我旁边的男人连头都不抬，还在抽抽搭搭。
　　一个大男人，这腻腻歪歪的劲儿，真叫我心烦。你说周瞳耽误了我们的假期计划，我没法说了；等我一个人终于要出门了，又赶上国庆节普天同庆人满为患，根本订不到火车票；咬咬牙决定坐大巴出门，谁知出行第一天就碰到了下雨；流年不利啊，你说当年共产党指挥打仗就没个意外情况吗，怎么就节节胜利呢？我这千算计万算计，还是这么不顺。本姑奶奶因为这心情还不好呢，又碰见个哭丧的大男人，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我。
　　我站起身，准备换个地儿。惹不起我躲得起，我离你远远的，成不成？
　　可我又坐下了。
　　唉，霉运成打，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大巴已经满员。还能怎么着，认倒霉吧，总不至于再去试飞机，那样估计红叶都化为灰了，我人还在原地没出发呢。从心里呼出一口恶气：算了，反正是霉运开了头了，我就死硬到底，看看会不会否极泰来。
　　大巴启动了。高速路两旁平时就没什么可看的，无非是疾驰而来又飞速掠过的白杨，偶尔有几只喜鹊喳喳叫着飞离树梢，更何况现在车窗外天上地下阴沉成一片。还是睡觉吧，省得晕车。我从包里翻出耳机，塞到耳朵里，然后开始睡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朦朦胧胧中感觉大巴停了下来。睁眼一看，到服务区了。我想去方便一下，可邻座的男人依然在自顾自地伤心。哎呀，兄弟，这都多长时间了，你就不知道歇会儿，也好喘口气，一会儿接着伤心。
　　“哎，过过。”我对着邻座说。
　　那男人没反应。
　　装吧。
　　我提高了声音：“哎，让让，我要出去。”
　　那男人抬起头来，我呆住了。那是怎样一双泪眼啊，那么悲戚、那样哀伤，像一把利剑，戳中了我的心窝。男人虽然满脸泪花，我也看得出他还很年轻，年龄大约二十上下。怪不得哭哭啼啼呢，原来还是个小屁孩儿，估计从没离开过妈妈的怀抱，所以才会这样眼泪不断。
　　我对他解释：“对不起，到服务区了，我出去一下。”
　　那男孩儿好像没听懂我的话，扑闪了一下长长的眼睫毛，有两颗大大的泪珠顺着他的脸庞滚落了下来，在我的心上重重撞击，让哀怨之血漂流成河。
　　“对不起。”他低低说了一句，把身子往一边侧去，好让我过去。
　　其实我根本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只是由嘴型推断出来的。我往车下走，心里也酸得不行。他碰见什么事啦，是亲人离世？女友分手？还是失去工作？但不管是哪一种原因，看来都对他打击很大，才让他这么伤心不已。我看了看表，汽车已经行驶三个小时了。悲伤了三个小时，那该是怎样一件事呢？我既同情他，又好奇缘由。
　　等我回到车上，这次没等我开口，那男孩就主动侧了身子，让我过去。
　　我已无心睡觉了，注意力都在旁边的男孩儿身上。还是年轻好啊，他的侧影轮廓清楚，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怎么看怎么清秀。男孩儿不再蒙脸哭泣，但仍是不停地默默流泪，还不时用纸巾擦一下泪花。我在内心谴责自己：你是出来旅游来了，还是来看美男的？人家伤心成那样，你还操心他的美丑，你缺德不缺德呀。
　　我努力把注意力转移到车窗外，可车窗上满是雾气，根本看不清大地的模样。这可不能怪我了啊，没什么好看的，你还不让我欣赏一会儿帅哥？再说，我只是悄悄地看，并不打扰他，他可以继续悲伤他的，我偷偷观察我的，我们两不妨碍。
　　雨还在下，车还没到站。我有点饿了，就拿出一块巧克力。想了想，再拿出一块，递给男孩儿说：“吃点东西吧。”
　　男孩儿已经不流泪了，只是那么呆愣愣的，眼神空洞地凝视着前方，好像根本没有听见我的话。我把巧克力在他眼前晃了晃，他的眼神才聚到了我手上，他转过头来看着我，试图挤出一个笑容，用口型说：“谢谢。”但他并没有伸手的意思。
　　我可是让过你了啊，不吃我自己吃。我撕开包装，品尝着巧克力的香甜，还有那丝般的柔滑。
　　大巴即将行驶到省城，大巴内一阵躁动，大家纷纷收拾行李，准备下车。
　　我心有不甘，还不知道那男孩儿因为什么伤心呢，就要从此别过，相忘于江湖。这不就相当于一部网剧刚被你咂摸出点儿滋味，正想着熬夜和它来个亲密接触，谁知它突然被下架了，一切都无可奉告，你说这百爪挠心的，还让人活不让了。你说这男孩儿身上是一个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还是一个悲伤哀怨的亲情故事？坐汽车的缺点太多了，没有厕所不说，还不容易发展友情，两人相邻而坐，目光无法交流，当然相安无事。还是坐火车好，最好还是绿皮车厢，四五个人大眼对小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看着看着就擦出了火花，你说说你的工作，我说说我的家庭，这么你来我往的，到分手时，简直都有点恋恋不舍了。
　　可是现在，我眼睁睁地看着男孩儿背着一个背包，在我前面走下了汽车，我又不好上前拦住他说：“喂，小朋友，我给你买一个棒棒糖，你告诉我为什么哭好不好？跟姐姐说说谁欺负你，姐姐就帮你去打他。”
　　我恹恹地下了车去买票，这儿只是我的中转站，我还要继续我的旅程。
　　才跨进中巴车门，我赫然发现，邻座也在，只是目光依然空洞地往前看着，根本不在意谁从他旁边经过。我想就算现在他眼前出现一头狮子，大约也不会惊扰了他。
　　我选了个他右后方的位置坐下来。
　　雨停了，汽车行驶在山间小路上，外面的树木终于不再是白杨，还有了核桃、柿子之类的果木。我看一会儿橙黄的柿子，再看看男孩。这孩子穿着一身休闲衣裤，难不成也是出来旅行的。只是他的痛哭，实在和旅游不搭。算了，这一点反正也想不明白，就忽略过去。他和我一起从商城上车，该不会就是商城人吧？想到这儿我有点高兴，这就意味着也许我们还会再碰见，等到那时，我要不要问问他今天为什么哭泣？这辆车的终点站是个小山村，也许他的目的地也是那个小山村，那么未来几天我们俩还有可能再见面。想到这点我心里窃喜：看来是要发展成熟人的节奏啊，他身上的这个故事我听定了。
　　汽车继续晃晃荡荡地往前行驶，我对窗外的景色已经麻木了，眼皮也觉得沉重的要睁不开。
　　等我感觉到有人在晃我，让我不得不睁开我酸涩的眼的时候，我才惊讶地发现：咦，满车厢的人呢？
　　“到了，下车吧。”售票员大姐对我说。
　　到啦？那男孩儿呢？我十分懊恼，错过了见那男孩儿的最后一面，也不知道后会有期没有。
　　下了车，找到我在网上定的那家客栈。办好手续，看看外面阴沉的天和湿滑的地，我决定洗洗睡了——本来就是要在这儿放松身心三两天的，不急这一会儿。可是还没躺在床上就听见小村里喇叭唢呐一起响，这是要唱戏？
　　“人家办丧事呢。”老板解答了我的疑问。
　　哎哟，在城里光觉得汽车喇叭噪音大，没想到这荒山僻野的，动静更大，这声响简直就是惊天动地，不知道会不会妨碍了黑白无常的工作，让他们不辨东西南北，无法拘走死人的魂魄。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