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船》豆沙汤团

73、陆默的困境

　　何夏时重新回到月楼，将陆默的本子翻了出来，他看到上面除记下账本上的条目款项外，还有一些她的所思所想，她似乎有不平之意，下笔迅疾，就连纸上因落了泪痕，不那么平整了。上面写着，娇儿似黄金，老命如贱草，人嫌每恶语，久久不能活。祖母年逾八十耄耋年，人人称寿长且足，病榻床前，每每呼孙孙不至，到来时，又劝孙别记挂，路长莫频归。孙每至，遭双亲白眼语斥，非竖子事，何故归耶？索物罢，遣子返。久，不归。祖母病缠绵，无人语与孙、传信孙。祖母逝，差人携孙至，命，汝至前哭。装殓何急？汝实非孝！哭孝堂前，祖母声至，原来姑哭。
　　写到这儿，陆默就停笔了。她的精神萎顿，心中自责，觉得自己生在一个漠视生命的家庭，因为这样，她甚至有了轻生的想法。她时常低声长唤着祖母，声音仿佛她在病榻前不断的哀呼。她想到自己与老祖母贴着脸，感觉着与她之间的亲密。她把祖母的头巾深藏，那上面保留着她的白发，她摸着那柔软，觉得仿佛又摸到了祖母的头。她知道有一天这不孝的报应会来的。
　　何夏时看到这段文字，但并不能猜出陆默家中事情的原委，他只道这事倒也常见，无奈无奈。总之，他自己的家里不要有这种事就是。因此就像这样，陆默心中的愁苦是很难靠倾诉而消除的。
　　这是她新年出现在瓦庄的原因。母亲那种眈眈注视的眼光，她再也不能忍受。她需要一份力量去战胜懦弱。爱憎分明让她的力量又回来了，这是把她从泥淖中拉出来的力量。她拢了拢身上的包袱，再没有别的东西，便走进一家澡堂洗澡，直到身上热烘烘的，干净净的，才满足地出来，这时候还未晌午，外面仍是天寒地冻，她的手不一会儿就冻红了。其他人都是三两结伴，而她却独自一人，始终沉浸在郁结之中。现在，她没有什么地方是必须要去的，于是虽然在走着路，却只是为了不停留在一个地方，她虽然饿着，却没有想吃东西的欲望。心里有个声音在问：怎么办，怎么办。刚刚洗过澡的她觉得自己又脏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太冷的缘故，她有一种想要吐的感觉，好在这种感觉很快过去，她静静在地上蹲了一会儿，心跳也平复了下来。这时，那个声音出现了：怎么办，怎么办。她知道她会愿意子乙将自己打捞起，可是她也不会就这样满足的，她会索取很多很多的爱，直到他不能承受那种负荷，陷入到跟自己同样的痛苦中。
　　有人叫起了她的名字。
　　“是陆默？”
　　陆默抬起了头。
　　来人是四书馆的小董，好不容易找到陆默，他神色欢欣，道，“先生差我送信给你。”
　　陆默愣了愣，“是乔先生？”
　　小董点头，“快看看信吧。”
　　陆默点头，她拆开信，上面的字虽不多，但是也让她感到了恩师对她的关心。大概是知道自己在家乡难以容身，先生终于同意她回四书馆参加再次修习的考试。她问小董借了纸笔，写好信后，又再次请他给恩师捎回去。
　　“替我多谢老师。”说话的时候，陆默整个人又生动起来。她感动于老师提携的情谊，又怜惜同门的小董，于是拉住小董，叫他莫走。想到他路上受风，她在路边找到一家卖毛皮帽子的摊子，给他挑了一个合适的，付了钱，交到他手上，道，“路上风大，当心着凉。”
　　小董点了点头，笑道，“我正说帽子被风吹走了，要再买一个。谢谢师姐，不与你客气了。你什么时候来呢，还是早一些吧。”
　　“嗯。”陆默点头。看到小董，她突然想起自己来晋城的意图，原是为了找寻萨奇前辈的。她为了送小董一程，两人便一直在交谈。听到陆默私闯了月楼，小董十分意外，道，“我手里有他们邀约四书馆的凭证，师姐倒是先去了，有何见闻？”
　　“里面似乎囚禁了一个人。”陆默道。“只是他明明可以出来的。又像是自愿留在那里的。看样子是精通账目算术的。”
　　小董听到这儿，一时有些害怕，不知是去或不去。便问陆默的意思。陆默便道，“我们不必担心。既然来赴约，还是如约而至好一些。师傅有什么安排吗？”
　　小董笑了笑，“先生没提别的。倒是师姐，名不虚传。”
　　陆默脸上一红，不知道自己扬名在外的是怎么的名声。
　　“师姐为什么总是低头呢，刚刚看到你的时候，你很不舒服的样子。”小董道。
　　陆默听到这话，脚下一顿，她的心病因这句话又勾了出来。她感觉自己没有办法面对人了。
　　小董注意到了她的反常，尽管陆默无意表现出来。他不再说话，心想这样她会好一些。于是，一路上他再也没说话，正如陆默的沉默一样。又如他所预料的那样，乔先生的信很快失效，一个生动的陆默又再次萎靡。她病了。他这样判断。他开始斟酌自己要说出口的话。回想了陆默说的话，她是不善客套的，说的话只有事实，对于评价总是很审慎的。大概是底气不足，便显得拘谨了。
　　“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小董背了这段话给陆默听。
　　“好久没有听过了。”陆默小声道，“原来我的心都被杂念占据了。”
　　“我想也是。”小董笑道，“我想你不要在意那些评头论足的评价，你本是心怀天下的人，这才是我一开始要说的。”
　　这样的开解很好。陆默一下子有了精神去与人交往。她正为自己要不要说对感谢而犹豫时，小董大方道，“师姐，你不用说我也能看出来你是想谢我说了能够安慰你的话，这感谢我收下了。别让这些繁文缛节折磨了自己。”
　　陆默放下包袱般笑了笑。小董又想到什么，又笑道，“不过世俗的快乐，在余力范围内未尝不可以追求。师姐，你以为我没有看出来你穿着的还是几年前的棉衣吗？”
　　陆默脸红了红，照她的性格这时候是会老实的为自己加一件新衣的，当下却没有这样做。小董看出她的异样，问，“师姐在天清阁数年，手头如此拮据吗？”
　　陆默没有说是或不是，道，“我节省惯了，没有经常添置新衣，倒也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