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师]归复来》偃清之

1、第一章 恰如此时，

　　“晴……晴明，我说，一目连他这么个样子，你也不管一管。”
　　博雅盘腿坐在桌边，远远地打量着那个长发垂落、遮住了一只眼睛的青年，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地剥一枚新鲜的橘子。
　　“自打那小家伙来了，你看看他，明明心里迫不及待地想要上前，却又在那小家伙注意到他的时候刻意避开……啧，真不爽快。”他不由得皱了皱眉，渐渐收回目光，手中的橘子也恰好完整取下，正欲递到一旁的盘中：“如果是我的话——”
　　话音未落，手腕忽的被人轻轻握住，博雅吓了一跳，回头看去，却是身旁阴阳师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正慢条斯理地接过他手中剥好的橘子，掰下一瓣果肉塞进他因为讶异而半张的口中，一边道：“如果是博雅的话，就会不小心把橘子皮放在盘子里，把其余的部分扔掉咯。”
　　晴明眉眼带笑，向一目连的方向望了望，随手喂了自己一瓣橘子，略带慵懒地叹一口气，道：“他自己的事情，自己想必有打算的，你我无需多管了。”
　　博雅正要回答，碍于嘴里被人塞了橘子，只得闭上嘴将它吃掉，不知怎的没尝出什么味道来，等咽下去，又不晓得开口该说什么了，脸颊却微微地烫了起来。
　　“甜么？”晴明将手中的橘子掰了一半放进博雅的手心里，看着他略有些泛红的耳尖不由得笑起来。
　　博雅在心底暗自唾弃了自己一番，背过身去不再看那个蓝色的身影，自顾自吃起橘子来，嘟囔道：“嗯，嗯……天热真是烦人。”

　　仲夏将至，尽管晴明在庭院四周布下了结界，自然之力却并非区区术法可以违抗。是以灿烂灼热的日光直直落下的时候，众式神也都或恹然无力，或昏沉欲睡，被夏日的热烈折腾得打不起什么精神，只有雪女无甚知觉，周身依然泛出层层寒意，不时洒落的细微雪片折射出莹莹烁烁的光辉。凤凰火则是比平时更为活泼，时而在空无一人的庭院中翩然起舞，倒是给屋里百无聊赖的众人添了不少乐趣。
　　“叮铃——叮铃——”清脆的风铃声欢快地响起，夹杂了一阵少年的清甜笑声。
　　一目连坐在不远处的角落中，看着那个金色短发的少年同檐下随风作响的铃铛玩儿得颇为欢乐，唇边也不由得带了一抹淡淡的笑意，手心轻轻捏碎了一纸风符，淡蓝色的光点从指缝中溢出消散，于是又一阵凉风过境，吹得人心神愉悦。
　　众式神默默感受这股清凉之意，喝茶的喝茶，装睡的装睡，自觉移开目光，生怕夏日的太阳过于灼烈伤了眼睛。
　　“般若？怎么一个人坐在外面呢？”
　　夏日至，姑获鸟也换了一身行头，剪了短发，戴上斗笠，此时正将手中的伞剑撑开，为般若划出一片更大的荫蔽。
　　“天气这样热，般若和姑姑去屋里吧，乖。”姑获鸟伸出手揉了揉般若的头，轻轻拉他起身，却被般若挣开了。
　　“姑姑，我腿麻了，走不动，要抱。”般若伸出手臂，略仰起头看着姑获鸟，一副委屈无助的样子，金色的蛇眸中波光粼粼，却满是期待与笑意。
　　“好，姑姑抱你。”听得他这几句撒娇，姑获鸟一颗心都软了下来，声音也不由自主得又温柔了几分，小心地抱起眼前的少年，走进了屋里。
　　“嘻嘻。”般若双手搂住姑获鸟，将头枕在她颈窝里，轻轻地蹭了蹭，显然由于小心计得逞而十分满意。
　　待姑获鸟与般若进屋后不多久，一目连也静静地跟了上来，只依然坐在隔了一段距离的地方，若非众人知晓个中情况，倒还真瞧不出这二人有些什么。
　　近来天热得烧人，晴明自己犯了懒且图个清静，连御魂塔与委托任务也不去了，顺此借口又下令姑获鸟也暂时不再带寮中的小辈。于是众式神终日待在屋内，喝茶饮酒，谈天论地，还可以同雪女讨一碗绵绵冰吃，倒也快活。
　　初时博雅对于晴明如此懒散怠惰的行止甚是恼怒，自己坚持每日清晨出门修习箭术至傍晚方归，直至有一日接连射歪了好几只箭，晕倒在地不省人事，一旁受晴明嘱托等候已久的凤凰火将他一路拖了回来，众人忙碌好一会儿为他驱除了暑气，他才吸取教训，终于肯在屋中坐一坐。
　　确然这其中也有晴明新下的禁制效果的功劳。
　　那日博雅取了弓箭，兴冲冲地准备前去修习，冷不防被庭院门口的禁制迎头弹回，趔趄后退了几下后撞进一个怀抱里，满面茫然地向上看去，果然是那人挑一抹红的眼尾，几缕未束起的白发落在他脸旁，风一吹便是丝丝痒意。
　　“啧，博雅，你又乱跑。”晴明仍是一脸波澜不惊的轻柔笑意，伸手揉了揉他的额头：“撞疼了么？”
　　“可恶……晴明！”博雅拍开他的手，站直了身子走开几步，抬手捂住额头，怒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为了防止你趁我不注意乱跑，又在外面晒昏了头让我担心，只好这样咯。”晴明无奈地敲了几下折扇，又摸了摸鼻子，叹口气道：“不就是这几日天气炎热，我同雪女走得近了些，央人家姑娘安生待在屋里，都能凉快些，你至于醋到今日？”
　　博雅愣了一愣，随即脸上一热，愤然反驳道：“我没有！”
　　声音虽大，气势上却落了下去，显出几分底气不足。
　　晴明眯起眼笑了笑，灿烂的阳光洒落在他的白发与眼睫上，映出一层朦胧而艳丽的金色光晕，一时竟能看得人傻了眼。
　　“没有？……那，是没有醋，还是没有醋到今日？”
　　“……没有！没有！你别跟着我！”
　　这几声回荡在庭院上空的话语，又勾起了寮里众式神闲来无事而生的八卦之心，只面对这两位大人的时候，均是吃冰的吃冰，扇风的扇风，各司其职，实则心里偷笑乐得开了花。
　　又辟如此时，众式神都默默留意了般若与一目连处的动静，想瞧一瞧他们的风神大人几时会同这新来的少年相识。
　　此事说来颇有几分不可思议。一月多前新来到的式神是个少年，其名般若，乃是风神一目连自来到寮中后，日夜盼望不辞辛劳寻到了所有的碎片召唤回来的。可那日晴明大人为这即将到来的小家伙举行召唤仪式的时候，一目连却只远远地看了一眼便走了。这几十日相处下来，晴明等四位大人自不必说，般若同姑获鸟、雪女、夜叉、妖狐这几个早已熟悉，余下的式神也大都叫得上名字，遇上的时候也会甜甜地打一声招呼。
　　唯独这风神大人，不仅与般若连个照面也未曾打，甚至可以说是刻意不在般若面前出现，只远远地望，以至于如今般若见了他怕是连名字也叫不上。
　　姑获鸟抱了般若进屋，金发的少年甫一落地，抬手正了下脸旁显得有些大的赤红色鬼面，哒哒一溜小跑又向角落里半空漂浮的雪女跑过去，哪里像是先前坐得腿麻的样子。
　　般若对那清清冷冷的女子露出一个甜甜的笑，蜜糖般的声音软软糯糯道：“阿雪姐姐，天气热，我也想要阿雪姐姐抱。”
　　雪女轻轻地看了他一眼，不露痕迹地望了一眼不远处坐着的一目连。一目连注意到雪女投来的目光，从那其中却也读不出什么情绪，只得回以一个微笑。
　　雪女沉默了下，无波无澜地缓缓开口道：“我身上很冷。”
　　般若眨了眨金色明媚的眼睛，似是考虑了一下，随即伸出了双手，笑道：“可我身上暖和呀。”
　　雪女的表情微不可察地变化了几次，却也不足以旁人看出这素来冷漠的女子心中所想。她默了默，终于慢慢伸出一只手，轻声道：“但我不能抱你。我身上的冷，你受不住。”
　　“嘻，那我就抓住阿雪姐姐的手吧。”般若毫不犹豫地将双手盖在了雪女递来的那只手上，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表情：“很凉快呢。”
　　雪女静静地感受着从那只手上传来的温度，垂眸不知所想，不多久后却轻轻将手抽了回来。
　　“我身上太冷了，对你不好。”雪女低声解释，顿了顿，示意他回头，声音一如既往听不出情绪：“那位风神大人身上也凉快，你，可以去抱他。”
　　般若依言回头望去，只一眼就寻到了那个蓝白色的身影，略带粉色的长发垂落遮住了右眼，露出的那只碧色眼瞳仿若盈满了三月春色，轻柔而温润，气质出尘却不疏离，看一眼便令人心生好感。
　　恰如此时，庭中风起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