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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素淳路遇破庙流民 师徒二人终于相见 如此熟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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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淳从朱砂馆出来时,已经是半夜了。除了朱砂馆没有一家店面营业,所以也只有朱砂馆才亮着灯,除此之外,整条长街黑的见不到头。
他迷迷糊糊的找到了一间破庙,打算睡一晚,却发现破庙里全是得了瘟疫的流民。
破陋的寺庙,曾经供奉的神灵雕像已经毁坏的看不出模样。供奉台上零零散散的倒着几根蜡烛,香炉里的烟灰已经漫了出来,蜘蛛网随处可见。上到八十老妇,下到刚出生的婴儿,一个个歪七扭八的躺在地上,哭喊连天。
初春的天,冷的透心,母亲们只能用稻草铺成床和被,给予孩子仅有的温暖。婴儿的哭叫声,细微却刺耳。整个寺庙里覆盖着病变的恶臭味。
素淳吓呆了,又惊又慌,心口不停的抽抽。下意识的捂住口鼻,轻咳了几声。
他完全没想到,外头繁华的街道背后,竟然有这么多身受疫病之苦的人只能躲在破庙里,垂死挣扎。
流民发现了他的存在,纷纷爬向他,摇着他的衣摆,渴求一些吃的。
他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堵住了口鼻。将自己包袱里唯一的粮食分给了老人和小孩。
除了这些,他什么都做不了。
如果是季栎的话,也许能做些什么,他心里想着。
他听着这些哭喊声,在庙门口坐了一夜,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才靠着门口的柱子逐渐睡了过去。
可没过多久,一个脏兮兮的小孩儿,就把他摇醒了。对着他,不停的张嘴说话,只是半天也没发出声音。
他是个哑巴。
小哑巴对着他比划来比划去,素淳也没懂,小哑巴着急了,把他拉进寺里。来到一个妇女身边。
这个女人平躺在草席上,双腿微微弯起,微弱的呼吸。穿着一身破麻衣,脸上青红一片,嘴唇干裂,血迹凝固在嘴唇上,四肢纤瘦,手指指节分明,好似干尸一般。这样瘦骨嶙峋的一个人,小腹处却明显的隆起。
她怀孕了。
素淳蹲下,探了探她鼻尖的气息,气若游丝,生命迹象微弱。怕是没几天好活了。
小哑巴跪在素淳面前,不停地磕头,摇着他的衣角,求他救救自己母亲。
素淳心疼的将他抱到门外,不停的拍着他的肩膀。面对这个孩子,他如鲠在喉。他救不了她,没法儿给他承诺。
小哑巴趴在他的肩头,猛地咳嗽起来。素淳立即将他放下,让他坐下,不停的抚摸他的后背,轻拍他的胸口。可是小哑巴越咳越厉害,灰扑扑的脸上涨得血红。
“快让他躺下。”
一个穿着玄衣,扎着头发,长相可爱,大约十五六岁的少年从院门口边跑进来,边喊道。
素淳立刻扶小哑巴躺下。少年奔到小哑巴身边,摸摸了他的脉搏,在他胸口处点了几个穴道,小哑巴立刻停住了咳嗽。
好厉害,素淳心中赞叹。
少年从袖中拿出一块帕子,递给素淳。“捂住口鼻,别被感染了。”
素淳立刻接下,系上。“多谢。哦,对了你刚才对他做了什么,他立刻就不咳嗽了。”
少年低头检查小哑巴的病情,边说道:“我暂时封住了他肺部的穴道,不过是扬汤止沸而已。”他站起身来,指着庙里那些流民,继续道:“不只是他,里面所有的人都已经病入膏肓。可是没有人考虑他们的死活。他们只能缩在这个破庙里,朝不保夕的活着。”
素淳也站了起来,看着里面的人,哭喊声越来越弱。气息尚存的不剩几个,大多在不知不觉中就死了。躺在里面的活人,根本不知道躺在他们的旁边,是活人还是死人。
“那该怎么办,看着他们就这么死去吗?”素淳问道。
少年回答:“昨日,我同我师父来这里看过。只是人数太多,一时半会想不到好的方法来救治。”
“那就是还得用药?”素淳看着他手中大大小小的药包。
少年点头,“不过,效果应该不会太明显,拖延时间罢了。”他弯腰将小哑巴扶起,喂了他几口水喝。小哑巴的脸色立刻缓和了些,嘴唇的皲裂也明显得到改善。
素淳:“我来帮忙吧。反正我闲着也没什么事情可干。”
少年愣了愣,迟缓的回答:“额……好啊,可以啊。正缺人手呢。”说完,就把手里的药包过递给了素淳。“这里大概有二十人的分量,每隔半个时辰就熬两人份的药。”
素淳仔细的听完,拎着药去找药壶了。
少年盯着素淳忙碌的背影,问道:“你饿吗?我这儿有些吃的,我猜你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吧。”
素淳匆匆回答:“我不饿,你把那些吃的分给里面的人吧。”
少年耸了耸肩,进了庙里。浓重的药味从外头飘了进来,掩盖住了里面的腐尸味。
少年探出头看他,喊道:“要小心,别熬过头,减了药效就不好了。”
素淳回头回应:“知道了。”他娴熟的点着炉子,熬着药。回问道:“这药,孕妇可以吃吗?”
少年走到他身边查看了一下药煎的情况,惊问:“孕妇?谁怀孕了?”
素淳扬了扬头,“喏,那个孩子的母亲。”
少年皱着眉头道:“啊,这个我也不知道,要回去问问师父。”
“那你快回去吧,这里交给我。”素淳回答。
少年忧虑的点了点头。“那好吧,你叫什么,我下次来好寻你。”
素淳浅笑:“素淳。”
少年点头回笑,一路飞奔着回家。穿过听松坊,直达窄巷深处,跳上二楼。
“你每次回来,就不能走门么,非要跳窗。”坐在桌旁的,同样穿着一身玄色长袍的叶瑢怪道。
少年径直走到圆桌旁,拿起已备好的热茶,一口气灌下,长长的喘了口气道:“师父,你给我的药方,孕妇能不能用啊。”
“孕妇?”
“是啊,我今天去破庙的时候,一个好心人告诉我的。”
“是嘛。”
“是真的有个好心人,还帮忙煎药呢。”
“哦?除了你竟然还有人愿意淌这浑水。”
“看他举止行为,倒像个出家人。师父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看?”
叶瑢低下头继续翻书道:“出家人有什么好看的。我还没研究出解决的这瘟疫的法子,外头有你就行了,我放心。”
少年开心的点头。
一连十日,少年每天都去破庙,一是去送药,二是他对这个素淳充满了好奇心。回回都要追着他问这问那。
素淳也是乐意和这个弟弟一般的男孩儿多聊几句。他俩每回都坐在寺前的台阶上唠个没完。
素淳抱着小哑巴,轻拍着他的背,坐在阶梯上。“我告诉了你,我的名字,你还没告诉你叫什么呢。”
少年摇着身子,活脱脱一直不安分的小狗,听到他问起名字,立刻安稳的坐住。“我叫,不许。”
素淳嘴里喃喃念叨:“不许。万丛青山皆不复,只许白头不许离。好名字。”
少年惊讶道:“欸,你怎么知道这句诗,师父给我取名时,也念了这句。”
素淳望了望天上厚厚的云层,挠了挠头笑道:“是嘛,随口一说罢了。这天看着快下雨了,你今天就早点回去吧。”
少年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拿起靠在墙壁上的雨伞。“那我就先回去了,明日再来。”
素淳颔首微笑。
少年还是老样子,兴奋地上了楼,对着他师父叽叽喳喳的。
“师父,你知道?今天我和素淳说起我的名字的时候,他竟然念了句师父的诗。”
叶瑢对他的一惊一乍早就习惯了,他敷衍的问道:“什么?”
不许回道:“就是那句,万丛青山皆不复,只许白头不许离啊。”
叶瑢蓦地抬起头,急切的问道:“你是说,那个素淳念了这句诗?”
“对,对啊。”叶不许回答。
叶瑢着急的都站起来了。“那他长什么样子?”
不许想了想道:“十七八岁的样子,个子比我高些。长得是十分的好看,就是看着有点呆呆的。”
叶瑢眉头紧锁,“还有呢?”
不许不太明白为什么师父突然情绪如此激动,他慌乱的转着眼珠。“啊,我想起来,他留着一头断发。”
叶瑢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死死地攥着手里的医书。季栎死时是十五岁,那现在就是十八岁,长得好看,又是断发。
叶瑢拍桌而起。“他现在在哪儿?”
“应该还在破庙,师父要去找他吗?外头下雨了,明日再去吧。”
叶瑢将手里的医书往不许手里一扔,直接从二楼的窗户口跳了下去,直奔寺庙。
大雨倾盆,一如三年前白雀场淋的那场雨。三年了,整整三年,他始终无法忘记季栎死在他怀里的样子。午夜梦回之时,总会看见季栎笑靥如花的脸上满是血迹,那冰冷的身体,凝固的表情。
他不停的埋怨他,为什么要杀他。他说他恨死了他,生生世世都不愿再见到他。
叶瑢流着泪,忍受冷雨的袭击,却仍旧不能减退他手心发烫的温度。愧疚和胆怯一齐涌了上来,却依旧不能阻止他的脚步。
他冲进庙里,里里外外的仔细找了一圈,却没有看到他的影子。刚烧过的药罐还散发着余热的躺在那里,煎药的人却不见了。
他是不是知道我要来,所以就逃走了,因为不想看见我。可是,哪怕让我远远地看他一眼也好,只要能让我看他一眼,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
他坐在那五级台阶上,任凭寒风冷雨刮在自己身上。痴痴的等着,不知道在等谁。
一片伞页挡在他的头顶,替他挡了些寒冷刺骨的春雨。那人轻轻道:“师父。”
垂首的叶瑢缓缓抬起头,一滴雨水,从额头划过鼻梁。
“师父,回去吧,别等了,明日再来吧。”不许拿出帕子给他擦了擦脸上的雨水。
叶瑢推过他的手,摇头哭道:“他不会来了,他不会回来了。他不会愿意见我的。”
他小声啜泣,不愿给人看到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不许皱着眉头,揪心的看着,默默无言。
小哑巴突然走了过来,拍了拍叶瑢的肩膀。叶瑢抬头瞧他。小哑巴对他笑了笑,指着院门口。
叶瑢顺着望去,老门的门闩轻轻的一动,发出“啯咯啯咯”的声音。叶瑢的心不由得悬了起来。
那人撑着伞,伞页挡住了半张脸,黑亮的头发只到颈肩。他手里拎着药包,跨过了门槛。一瞬间,雨水拍打在地的声响突然消失了,只有他不轻不重的脚步声回荡在庭院里。
叶瑢不由得站了起来。不过几十步的距离,此刻却显得如此遥远。
小哑巴高兴的冲了出去,抱住了他的腿,笑嘻嘻的看着他。他将药包换到另一只手上,单手将小哑巴抱起,温柔的道:“不是叫你在里面等我的嘛,这么大的雨,受了风寒又要吃药了。”
他的声音宛如谷间清风,凉爽又叫人留恋。
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如同一条条细长的透明珠链。他慢慢抬起伞页,红唇皓齿,挺秀俏鼻,漆黑双瞳。他微微眨眼,扑簌着雨滴,与他对上了眼神。
一阵刺痛直击二人心脏。他放下小哑巴,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人,一种熟悉的心痛却不断的翻涌上来,疼的全身发麻。
叶瑢跑进素淳的伞下,猛地将他抱住。
素淳手中的伞立即摔落在地,溅起了水珠。
如此熟悉的拥抱。为什么,为什么,眼泪会不自觉的滑下来。明明没有什么难过的事。只是被抱着,竟让人痛苦的难以呼吸。身体上某些地方也开始隐隐作痛。
“我好想你,栎儿。”
他的声音如同魔咒一般,每一个字,都向五脏六腑冲去,在里面绞的天翻地覆。
“你长大了,果然比以前更加英俊潇洒了,我就知道我的栎儿一定是这世间最出众的男儿。”他摸着他的脸,哭着笑道。
素淳抓住在他脸上抚摸的手,呆呆地看着,久久缓不过神来。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