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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番外二 都付笑谈中 哈哈,都付 ...

  •   雁回池清早被周谨行叫醒,心情颇为不好,又吃了他为自己精心准备的“夹生饭”,胃痛外加起床气让她更是气不打一出来,明知道这货如此讨好是有事相商,可是偏偏不点出来。
      周谨行向来对自己厨艺心里没数,此刻抓耳挠腮化身为猴,不知道自己为何聪明反被聪明误,不敢瞎说话了,把自己像破烂一样堆在墙角,配上一脸灰色,让人难以发觉。
      好在半分钟过后,他就重新振作了起来,因为看见了雁回池手捂着肚子,知道自己又一个机会来了,就赶紧跑到后厨煎药去了。

      周谨行在外游荡这么多年,饥一顿饱一顿实属正常,有钱了就下大馆子吃顿好的,没钱了……就等挣到钱再下大馆子吃顿好的,所以对厨艺可谓是一窍不通,烧菜的水平最多能达到“表面熟”。雁回池更不用说,公主出身,四肢不勤,以前在宫里的时候山珍海味都恨不得喂到嘴边才肯赏脸吃一口。到现在,两人天南海北的走,钱不是事儿,更不用担心吃东西的问题了。所以到目前为止,二人最拿手,不对,是周谨行最拿手的东西还是煎药。
      不出一炷香的时间,一碗药就煎好了,门推开的瞬间,周谨行就看见了雁回池皱眉呲牙的傻样,好像自己手里拿的不是药而是屎,一时间哭笑不得,只得走上前去哄道:“快喝了,喝完就不痛了。”说完又递了把糖给她。
      雁回池对着药短暂的相了一会儿面,就着他的手一口闷,闷完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就躺床上去了。
      周谨行知道她这是还有点生气,赶紧把桌子收拾了,一回身,看见雁回池睡在床里侧,用被把自己团成一个小团,像个蚕宝宝一样,一时贱心大起,把手里的碗筷随手一丢,脱了鞋往床边被上一坐,没想到坐上了一个水桶。
      周谨行“……”
      “水桶”白娘子清梦被扰,顿时怒不可遏,甩尾欲抽,一抬头看见了周谨行假笑的脸,童年阴影被唤起,再怒火中烧也只能敢怒不敢言。它被周谨行一脚挑下了床,而后目光瞬间被一桌子几乎没动过的饭菜吸引,怒气烟消云散的同时还原谅了这个鸠占鹊巢的卑鄙小人,爬上桌大吃特吃去了。
      周谨行撵走了灯泡,自己却化身为蛇,“嗖”地一下以瞬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钻进被窝里,把手脚缠在人家身上,把人翻了个个搂到自己怀里,雁回池也没反抗,也没力气反抗,由着他把自己转过来,忍着头锥刺般的疼痛,还是咬牙切齿问了句:“你无事献什么殷勤,是不是干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了?!”
      “没有啊,媳妇儿!真的!!天地良心!!!”
      雁回池不依不饶:“那你有什么事儿?”
      周谨行把手搭在她后背上,爱抚似的沿脊柱一路捋,脸上的笑意却收了几分:“我师父的墓离这儿不远,我脚程快,一去一回也就两个时辰,这样,回池,等你睡着之后我去看一眼,你醒的时候我就回来了,好不好?”
      雁回池听到这里,忍着难受把自己上半身撑起来,“既然祭奠就把礼尽足,一来一回就看一眼,不管你心思尽没尽到位,你师父看到都要伤心的。你等我醒了,我陪你一起去。”
      周谨行笑了笑,一伸手又把面前的小美人揽倒在怀,吻了吻她的额发,说了句:“那你先好好睡吧。”说完就看她安稳的合上了眼睛,心里美的不行。这么一个小美人,又瘦又高,一点也不软和,抱在手里硌人,性格也是个刺头,接近了就扎手。身上没一点脂粉香味,反而一股子苦药味,可是自己怎么就这么喜欢她呢。
      听着枕边人浅浅的平稳的呼吸,周谨行拍着她的后背,心思却一下飞了很远,想起自己曾经也有委在别人怀里取暖的日子。

      周谨行,哦不,那个时候他还叫周任,第一次被领到师父跟前也就五六岁大,整个人病歪歪的,像个霜打了的瓜苗,脸上没一点婴儿肥,瘦的跟猴一样。师兄让他给温北呈磕头的时候,他一下就摔在了软垫上,龇牙咧嘴的,却赶快把表情收了起来,小大人一样尽足了礼数,又奶声奶气的唤了句:“师父。”
      温北呈那个时候年近不惑,膝下无子,看见这么一个粉团似的小人,只觉得喜欢,就走上前去问了句:“你怎么了,哪里痛吗?”
      周任点点头,犹豫了一会儿,又摇摇头。
      温北呈觉得这小崽还挺有意思,就过去撸了撸他的袖子,不撸还好,一撸吓一跳,他三下两下扯开小崽的衣服,只见这孩子浑身上下的淤青和冻伤,打人的人心肠歹毒,愣是没让这孩子能露出来的地方留下一点伤痕,分明就是不想叫人看见自己虐待他。温北呈眉头一皱,“这怎么弄的?!”
      小崽却像被说中了什么骄傲的事情一样,一双大眼睛黑亮黑亮的,一边咳嗽一边道:“这都是战斗留下的痕迹!”
      这个回答让温北呈哭笑不得,不过接下来他再问什么小崽都不肯说了。后来他才知道,周任的娘死后,他爹的魂儿早就叫别的女人勾了去,加之家里的孩子又多,实在是顾不过来。他不甘心什么东西都拿别人不要的,吃东西也只能吃别人剩下的,就自己动手去抢,这一幕让主母看见了,一气之下就毒打了他一顿,又让他在雪地里跪了两个时辰,小崽子一下子昏倒在雪地里,病根算是落下了。

      说实话,苦命的孩子到哪里都苦命,小崽子周任半大孩子的时候就明白了这个道理,他好容易摆脱了把他当空气看的家来到人生地不熟的画坊,没想到起初的慈祥师父竟然是个披着人皮的“扒皮”,好日子没过上两天,就开始了悲惨的“学习生活”,日程安排的恨不得连喘气时间都标注上。
      孩子普遍都有些精力旺盛,尤其是周任这种不认床到哪睡的都香的,按理说这个强度是大,但是没有大到什么地步。可是自从病根留下之后,三天两头发烧,一烧起来头昏脑胀,往往动作也不标准了,读书也落下了,温北呈却像不知道他病了一样,姿势偏一分握笔抖一下就用木棍往死里抽。
      尽管这样,周任却很喜欢这种日子,反正在哪里都是一样挨揍,再者,未成年的孩子对危险不敏感,心里总是对刺客这种如屡薄冰又惊心动魄的组织充满向往,而且他也总是有各种办法投机取巧,一个多月时间就几乎摸清了他师父的行踪。
      温北呈看出孩子的根骨不赖,可是天天练习就是不见突破。老狐狸知道这是小崽子耍滑头,无奈手里一直没有证据。师徒二人斗智斗勇大半月,终于让温北呈抓到了现行,温北呈一怒之下直接打折了他一条狗腿。

      从那之后,温北呈为了看着这个不学无术的崽子,就在自己房里的地上扔了床褥子,周任彻底从师兄弟房里搬了出来,来到了师父眼皮底下。
      断了一条腿的周任十分感激他的师父,因为这样短时间内就不用练武了。什么?你说读书?天资不够,没办法。

      就这么浑浑噩噩,又半年过去了,周任终于等到了师父有事离开画坊。温北呈就离开了三天,所以这三天他可以称为“分秒必争”。
      温北呈回来的时候给周任带回了一种名为复苏的药,刚一回来,衣裳还没换下来就去煎了一碗药给他,逼着死孩子喝下去。周任苦的直吐舌头,可是在师父眼皮底下不敢不喝,只能咬牙下咽。
      喝下去以后,周任自己蜷在地铺上,感到身上冷极了,头上淌下的汗打湿了被褥。他总觉得自己的意识是清醒的,可是无论如何都支配不了自己的身体,痛楚和折麽似潮水一般一点点淹没他的身子,直到口鼻,让他喘不上气来。
      朦朦胧胧间,似有人用热毛巾擦去了他额上的汗,又把他汗湿的衣服换下,给他套了一件干净柔软的衣服。周任有些迷糊,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也记不得自己有多少年没有被这么温柔的对待过。他突然想起了他那个不受宠爱但是却从未有一时一刻对他表现出一丝阴郁的母亲,她总是那样笑,那样温柔地和他说话,那样轻轻地环着他,直到那个笑容彻底定格在那个忽然转凉的秋夜里……
      周任不由自主的流下泪来,他啜泣几声,忽地转醒,才发现自己身上暖融融的,似乎有一只蒲扇似的大手在轻轻拍打他的背。他竟然被师父抱在怀里。
      年幼的周任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师父这次出门是不是特意为自己找药去的?
      “醒了?”温北呈的声音从头上方传来。
      周任点了点头。
      “我走这几天,你有没有好好做功课,好好读书?”
      按照平时,周任一定会腆着脸点头,更何况是现在这种情况,他师父根本没法检查“作业”。可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竟摇头了。
      “唉,”温北呈叹了口气。过了许久,他才继续开口,声音没有什么太大的波动,也没有气急败坏,只是好像有些失望,“任儿,师父告诉你,你身体不好,这不过是你前行路上的一块石头,它不是压在你肩上的山,你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行,像那些潜水者足腕上的重物,一旦卸下,他们会立刻浮出深海海面,你明白么?”
      周任听着他师父的话,像一个刀片一样,在他身上不深不浅的划了一道又细又小的口子,又痛又痒。可是他一动也没动,也没有应声。
      温北呈话说到了位,觉得“师父领进门”,废话不必多说。他把圈孩子的胳膊紧了紧,又拍拍小家伙的头,“你还是有些发烧,睡吧,明天早上不用练功了,可以晚些起。”
      可能是药物的缘故,周任把头抵在师父胸膛上,一会儿就又进入了梦乡。

      出奇的是,周任第二天竟然没有赖床。
      后来人人都说复苏神药不但能治病根,还有改变人个性的功效。几碗复苏下肚,彻底把小混世魔王的坏毛病冲刷的一干二净。
      他不曾懈怠,师父院中的桃花树开了又落落了又开循环往复十个来回,他也终于成为了画坊最利的一把刺。

      从师父那里学了个八九不离十,周任就逍遥去了,正好那段时间师父总像是有心事似的,实在是管不过来他。他年少气盛,做事很少计后果,一次次犯错,终于被师父恨铁不成钢的逐出师门。他也没怎么难过,只是觉得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的师父又抽了什么风,这个消息根本没有阻拦住他游山玩水的步伐。
      直到有人把莫听给他。
      周任早知道这是他师父的宝贝,从他收到这个礼物之后,就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他飞快赶回画坊,日夜不休,终于在山门看见了他门中的兄弟,穿着白晃晃的一件褂子,他感觉眼眶被刺得生疼。
      他踉跄一步,开口半天才发出动静,那声音哑的他自己都听不清了,也忘记了自己早已被逐出师门,“师兄,师父呢?”
      那师兄走路心不在焉,听到他说话才留意到他。他抬起头,眼角发红,眼底布满血丝,“师父……师父没了。”
      周任好像被一道雷击在那里,一时间连先迈哪条腿都忘了。
      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轻功还不够快,可是能教习他的人已然迷失在奈何之间。
      他喉结动了动,突然想起那个夜里,师父风尘仆仆的赶回来,催着他喝药。可他拥抱自己的那些温暖,却在冷风之中一瞬间散尽了,没有给他半点准备。
      他几乎从来没有感受到过亲人的呵护,所以温北呈是他的严父,可每当他生病时,他看到他师父,就联想起了他的母亲。温北呈是在危险之中以身护他长大的人。可是他也像一个已然昏迷不醒许多年的亲人一样,存在感颇低,提起来也不痛不痒的,可是一旦失去了,却让人觉得心里最软的地方一下子被挖空了一大块,再也填不平了。
      周任转身便走。
      “诶!等一下!”师兄在背后叫道:“你就这么走了?!师父到去世嘴里都还念叨着你的名字,他说到底没有儿子,好好的一个孩子,让他教育毁了……你还记恨他把你逐出去吗?你连个头都不给他磕吗?他养你长大,养个猫狗尚且有感情……”师兄说不下去了,他突然蹲在地上,哽咽起来。
      听完,周任像怕被什么东西追上一样,一步落上高出的树枝,几个起落间背影就消失在师兄眼里。他的速度够快,眼泪被洒在身后……

      “所以,你最后也没去看你师父?” 雁回池塞了一口土豆在嘴里,土豆切的很不走心。块巨大,把小姑娘的一个腮帮子都撑了起来。
      此时他们二人刚从温北呈的墓回来,正坐在一个酒楼二楼靠窗的位置,大快朵颐。
      周谨行看见了眼前人这副傻样,伸出手指想戳戳她的脸,不料雁回池早有防备,一筷子打到了他伸来的手上,打的他“诶呦”一声。周贱人一击未中,只好无奈揉手,回答了刚才的问题,“没有。怎么样,我是不是一个没心没肺的混蛋,一条白眼狼?小心我以后也把你吃干抹净了哦嘿嘿嘿。”此人说话的时候眉飞色舞,极其欠揍,也不知道有什么值得显摆的。
      雁回池此时已经把嘴里的东西用温水冲了下去,她想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道:“不是。”
      周谨行本以为雁回池会恼羞成怒,他好继续调笑下去,没想到她如此一本正经,反而让自己有些笑不出了。
      雁回池接着刚才没说完的话说下去,“你是觉得那个时候没脸见你师父,怕他失望,如今倒可以了,‘衣锦还乡’了。”
      周谨行一愣,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他笑起来,而后把面前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娘子说的对,看来我在娘子心中竟然是这么一个重情重义的好儿郎,为夫真的是太开心了!”
      雁回池知道这个人又要犯病,自顾自闷头吃饭,不理他了。
      周谨行把筷子撂下,拄着腮,目光温柔的看着她斯斯文文地吃东西,一时间觉得岁月静好,那些不快的事情都在她一呼一吸一敛瞳之间四散个干干净净。从此,养他长大师父也带着自己顽劣的少年时代一起义无反顾的走进了茶余饭后的传奇故事里。

      哈哈,都付笑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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