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苏小姐》盐九

2、生病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九点，要不是周末，顾晓现在已经误了第一节课了。她躺在床上愣神，忽然就能理解为什么电视剧里的已婚男人总是喜欢坐在车里发呆。
　　右手被烫伤的地方有些疼，她举起来瞅瞅，又放下去。疼点挺好，至少还有点感觉，不至于像个行尸走肉。
　　是什么时候自己变成这样的，大概是老爸被抓的时候吧。顾晓闭上眼，耳边响起检察官破门而入的声音和父亲气定神闲的申辩。
　　但事实就是事实，无论伪装得有多么天衣无缝，既定的东西是不会变的。于是曾经在自己心里高大伟岸的父亲被带上手铐送进了监狱。母亲为了让她振作起来每天装疯卖傻——至少在她眼里是装疯卖傻。
　　从父亲入狱的那一天起，顾晓身上金灿灿的“官｜二｜代”标签就替换成了耻辱的“贪｜官之女”。怎么说呢，其实她并不在意这些，只是有时候想起来会有些难过——不管怎么说，顾国平都是个好父亲。
　　学校的生活也随着这份巨变而变形，原本就在女生中没什么人气的她更是被排挤得厉害。好在她本人并不在意这些，甚至于在那些女生嫉妒又不怀好意的眼神中汲取到了能量。这些能量将她不容置疑地挤到一个小台子上，就像课间操的领操员，底下做操的人可以插科打诨，而她却必须样样到位。只不过这种领操员的生活她就过了几个星期。几个星期后，她一脚把台子踹翻，公开和所有哪怕对她有一丝一毫不尊敬的人做殊死斗争。

　　“顾晓，你的微博炸了。”刘思琦捧着手机，对她说。
　　“嗯。”顾晓闭着眼睛应了一声。
　　“你要火了，真的，这时候你要是发几张自拍那绝对就是新一代网红啦。”刘思琦一脸兴奋，好像微博炸了的是她而不是顾晓。
　　“所以呢。”顾晓深呼吸。
　　“你就有钱啦！”刘思琦更兴奋了：“到时候你可以开网店，做直播，指不定还有剧组找你排网剧呢！你要火啦！”

　　你要火啦！

　　这句话在哪儿听过？
　　顾晓睁开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
　　到底在哪儿听过？
　　啊，想起来了。高中的时候。一群根本见也没见过的女生围着她，用丑陋的脸叫唤着：“你爸是贪｜官，你要火啦！”之后那些女生就被她用垃圾桶盖送进了医院，自己也理所当然的得到了记过处分。

　　“别跟我说我要火了。”
　　“可你本来就要火了，你长得这么好看，不火可惜了，”刘思琦偷悄悄瞄了顾晓一眼：“虽然啊，我是说虽然，你的好看不是女生会喜欢的那种，但是是真的好看。”刘思琦说这话的时候小心翼翼，生怕惹怒了顾晓。
　　“呵呵。”
　　顾晓再次把眼闭上，脑子里的画面都消失不见，一片空白。她感觉自己如同被投入进冰冷刺骨的海水中，耳边全是气泡破裂的声音，身上一阵一阵的恶寒。
　　生病了。
　　顾晓叹气，用力将自己从床上撑起来，刚站到地下，眼前就是一铺溜的黑斑向上蔓延，她摇摇头，从床上捞了件羽绒服套上。洗漱间在一楼，而她的宿舍在三楼。
　　这安排真是合理的可以。
　　顾晓边在心里吐槽边紧抓着扶手下楼，整个身体连走路的时候都悬悬欲坠，她不敢想象如果不扶着扶手下楼会发生什么事。
　　眼中的黑斑又密集地向四周散开，她再一次掉入海中。在向楼梯做亲密接触之前，顾晓清楚地看到了楼梯扶手快速在眼前放大。她暗骂一声，这下有意思了。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床单，被丢在一边的羽绒服。顾晓揉了揉欲裂的头，打眼就瞧见了右手上插着的针管，再抬头，看见门上玻璃里透出几个不认识的男生。
　　“傻｜逼。”顾晓正过身子，闭目养神。
　　“顾晓，你快吓死我了，”刘思琦的声音突然响起：“你知不知道他们说你倒的时候头直接磕在楼梯把手上。”她拉过一把椅子坐在顾晓跟前，嘴里说个不停：“那几个男的在大门口就看见你往下滚，立马就打了120。”
　　“那真是谢谢了。”
　　“不用，那什么，医生让你好好休息，我们设计部等下要开会，我先走了，开完会我再来找你，”刘思琦说着把包里的水果往外掏，一股脑儿全搁桌子上了：“走了啊，拜拜。”
　　别来了。顾晓腹诽，但嘴上也没说什么，反倒冲刘思琦笑了笑，表达感激之情。
　　门口那一群不认识的男生也都走了，顾晓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安静一会儿，不由得心情愉悦，小声地哼着歌。
　　“心情挺好？”
　　随着“咔哒”一声门响，一个女声传入顾晓的耳中。她扭头一看，是昨天撞了自己的那个人，叫……苏然。此时苏然穿着白大褂，波浪卷的头发束起，俨然是一个梳着死亡发式的医生。
　　“您好。”顾晓躺在床上扭头看苏然，微微一笑。
　　“我刚刚在楼上听那些男医生说这儿来了个美女，我还当是谁，没想到是你啊，”苏然歪着头，笑眯眯的：“手没事儿？”
　　“没事儿，本来就是我自己烫得自己，你用不着这么关心。”
　　“也对，”苏然点点头，继续笑眯眯：“我是医生嘛，心地善良，对一个半夜十一点还不回家的小姑娘总要多点关心。”
　　“那还真是劳烦您大驾了。”顾晓的语调变得阴阳怪气。
　　苏然顿时心中一阵不爽，但也没发作，毕竟是经历过医闹的千锤百炼，忍耐力非一般人可比拟。她看了看手机，发现自己差点忘了等下有台手术，跟顾晓说了句再见就走了。
　　这台手术不难，就是普通的玻璃体切割，她从毕业到现在做了不下百次，苏然都觉得自己闭着眼睛都能做。

　　苏然一边做手术一边和旁边的护士聊天，她总能跟护士打成一片：“你们知不知道这儿有什么好吃的，我初来乍到，什么也不清楚。”
　　“X大每周日晚上都有花街，全是小吃，今天就是礼拜天，一起去啊。”侯帅笑着。
　　“得了吧，你能去？你可是咱们院里唯一的男护士，刘姐放你走，各个病房的小姑娘老大爷们可不愿意。”李诗诗打趣道。
　　“什么老大爷，苏医生你可得管管她，”侯帅白了一眼李诗诗，转头向苏然诉苦，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今天急诊不是来了个姑娘么，把那帮子急诊室的老小色狼们的眼睛都看直了，你们谁去看了？”
　　“我去了，就那长相，直男最爱呗，”李诗诗结果话茬：“她都在网上火啦，叫顾晓，你们猜她爸是谁？”
　　“是谁？”苏然问道。
　　“顾国平。”
　　“顾国平？”侯帅瞪大了眼睛看着李诗诗：“真的假的，我去，那可是个大｜贪｜官啊，好像是说贪了好几个亿。”
　　“真的假的？”苏然有点不信。
　　“真的，我一个远方表妹妹以前和她一个高中。”李诗诗辩解道。
　　“行了行了，别嚼舌头了，”苏然赶紧打断这个话题：“晚上下班去侯帅说的那个花街，现在先祈祷今晚一切太平，可千万别出什么重大事故。”
　　“对对对，一切太平一切太平。”

　　顾晓第三次把眼睛张开，看到门口又聚集了新的一堆男人后觉得自己不能再继续躺在这里，抬头看看点滴，已经快没了，于是也没叫护士，直接自己拔了去护士台。出了医院门，她都一次感觉X市的空气居然这么清新。
　　给刘思琦发了个微信后顾晓拦了辆车往学校走，也不知道是刚打完点滴的过还是没吃饭的过，总之在车里她的胃一阵阵的翻江倒海，好不容易挨到校门口，她把钱扔下就走，连找钱都顾不得要，蹲在树坑里干呕。手机却不识适宜的开始振动。
　　顾晓一面感叹自己是多么的弱不经风一面接通了学术部长的电话：“喂？有事？”
　　“对对对，”学术部部长赵文宇在电话另一头说道：“学妹啊，学姐听说你去医院了，特此来问候你一下，顺便，咱们今天晚上去花街，就在咱们学校门口旁边，你们不是大一嘛，让你们好好领略咱们X大的风采！”
　　顾晓此时都能想象到赵文宇满脸的杏花样：“不去。”
　　“别呀，你不舒服更是要呼吸新鲜空气嘛，去吧去吧去吧。”赵文宇开始撒娇。
　　顾晓觉得如果自己在漫画里的话作者绝对会给自己画上满头黑线：“不去。”
　　“学妹，你忍心拒绝你的直系学姐吗？忍心吗？嗯？”
　　“忍心。”顾晓吐出二字，按下了屏幕上的红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