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相逢》长安酒徒

2、重逢

　　那人斜斜靠在车里，微微仰起脸。

　　或许是阴雨天光线昏暗的缘故，秦毓竟然恍惚觉得对方白皙的肤色在雪衣乌发衬托下近乎透明，望过来的眼神让人不由自主想起北地高山之上的皑皑冰雪，清冷内敛，深若寒潭，融在狭长却不锋锐的眼形中，带着张扬放肆的吸引力。
　　偏偏那么漂亮一双眼，生在一张过于秀美的面孔上，再加上弧度优美的淡红薄唇、线条尖削的下颌，气质非但不尖锐，反而显得柔和温雅。
　　也难怪秦毓会将他作女子。

　　阅遍花丛的长宁王从未见过有男子生得这般，一时失了神。

　　幸好追出去又回来的暗卫打破了尴尬的气氛：“王爷，那些人身法太快，又熟悉地形，属下无能，没能跟上。”
　　秦毓点点头，总算捡回一丝理智，先前那少女吃惊地捂住嘴，“你是王爷？”

　　“大胆，这位是长宁王，还不快——”暗卫沉声提醒。
　　话说一半被才丢了人无地自容的秦毓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正想着如何给车里那人道歉，却见那人忽然勾唇一笑，仿若冰河解冻，漫不经心道：“哦，原来阁下便是那大名鼎鼎的风流王爷，久闻大名，倒是臣失礼了。”
　　语气不咸不淡，唯独那“风流”二字不知有意无意，咬得极重，一双美目暗含讥讽。

　　这人先前古怪地不开口，一开口便是尖锐讽刺，可惜了如此美貌，却生就一副毒舌。

　　秦毓眼皮一跳，在京时早练就了刀枪不入、厚比城墙的脸皮，面不改色挤出一个笑：“本王的美名竟传到了京城外么？还未请教，公子是——”

　　他很敏感地捕捉到了那个“臣”字。
　　这位美人莫非是哪位地方官？

　　话音未落，对方却已一声轻哼，将车帘放下，声如碎玉：“笑颜，我们走。”
　　险些丧命刀下，却不见半分慌张便也罢了，瞧这模样，人家非但不感谢他救命之恩，明知他身份尊贵，竟也半分面子也不给。
　　这人行事好生傲气，甚至不近人情。

　　少女应了一声，真的无视了秦毓一众，径自赶车。

　　秦毓身后暗卫脸色一沉，压着怒气就要上前，被秦毓一伸手拦下。
　　“王爷，那人太过无礼，那形容分明是瞧不起您！”暗卫忿忿不平。

　　望着马车缓缓消失在远处，那方向竟是前往京城，秦毓若有所思地托着下巴笑眯眯道：“本王倒是觉得，这位公子有趣得很，又是个美人，想必与本王还有相见之期。”
　　暗卫低声咕哝：“那是，在您眼里，只要是美人，都与您有缘……”
　　秦毓奇怪地回头：“你说什么？”
　　暗卫乖巧地闭了嘴，抬头望天。

　　逃避并不是解决问题的长久之计，在外游荡了十几天后，秦毓还是硬着头皮回京了。
　　一贯机智的长宁王早摸清了他父皇的套路，没有回他的长宁王府，而是直接去找他二哥容王秦越了。
　　七位皇子性情不一，属秦毓最是飞扬跳脱，容王秦越则是一身的风雅书卷气，远看近看都是一身温润如玉的好风度。

　　据说当年秦毓的母妃庄妃娘娘，也是个通晓诗书的才女，生下七皇子时取名，特意挑了这么个字眼，盼此子有朝一日能成钟灵毓秀之才。谁料这世间事都是想法很美好，现实很残酷。

　　三岁砸了御赐宝砚，七岁上梁揭了琉璃瓦，八岁念书将老学士绊了个跟头……这都不算什么，十二岁那年，秦毓初学做文章，交给老皇帝的第一篇便写道“天无私覆，地无私载，日月无私照，则为君者亦当无私利，而当今之世官在上而民在下，舟多水少，此乃覆亡之兆”，险些没把老皇帝气得吐血，也幸好是老皇帝全当他不知分寸，没治他一个口无遮拦妖言惑众之罪。

　　诸皇子自幼在一处读书，年长些才各有各的先生，说起来秦毓虽然年幼时便是出了名的惹祸精，但也曾和容王双双被夸作神童，不同的是一个伶俐、一个沉稳，谁也不曾想到没过几年秦毓长成了不务正业的典范，自此成了全皇室的反面教材。

　　秦毓每长大一岁，盼子成龙的庄妃娘娘心便凉上一分。如今他年将弱冠，也封了王，庄妃娘娘却连摸着他的头叹气的心都没了，看着他的眼神越发悲悯。秦毓自己却仿佛真的无所察觉，继续做他的闲散王爷。

　　“七弟回来得早了，”容王一开口就吓了秦毓一跳，“父皇这次是动了真怒了。你也是，做事太不知轻重。眼看没几年就要成家的人了，怎么就不能叫父皇和我们几个省省心？”
　　秦毓瘪着嘴，被容王用扇柄在肩头狠狠一敲，顿时想起自己折损半路、不得全尸的宝扇，不觉悲从中来。
　　“你啊你，叫二哥说什么好，那可是吕先生的七十大寿啊，你平时再如何胡闹，怎么能在这种时候犯了荒唐！”

　　“二哥你不知道，那可是名家绘制的，小弟我辛辛苦苦珍藏多年、见过描绘最详细的一版，还特意——“
　　在容王嫌弃的注视下，秦毓语气渐渐弱了下去，可怜兮兮地巴望。
　　“二哥，我知道错了，怎么父皇还没消气吗，你就去帮我求个情吧，我的好二哥……”
　　秦毓眨着他那双桃花眼，如果身后有一条尾巴，那上面的毛大概已经被他摇晃得掉光了。

　　容王哼了一声，“跟我进宫去。”

　　秦毓大喜：“回头也送二哥一套，权当谢礼！”

　　容王脸一黑，嫌弃地推开他，皱眉：“自己留着吧，本王才不要那东西。”

　　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秦毓嘿嘿一笑，跟在容王身边向宫里走，忽然记起一事，问道：“我看容王府东边有一座新建成的‘林府’，却是谁家府邸？”

　　还是来时的路上，秦毓已经在脑子里将上上下下所有王公贵族过了一遍，硬是记不起有哪个姓林的能有资格把府邸建在容王府旁边。
　　说起来，离自己的长宁王府也不远，隔了不过半条街。

　　容王：“稍后你便能得知。”

　　不明所以的秦毓只得乖乖闭了嘴。

　　秦毓自幼便在犯错与认错当中度过，对老皇帝那张阴沉如水的脸早已如家常便饭般习惯，此番又拉了容王来，因此一路上倒未见心情沉重，步伐轻快地哼着小调，直到进了那沉肃压抑的金殿才有所收敛。

　　容王走在前面先对皇帝行礼：“父皇，儿臣带着七弟前来给您请安。”

　　跟在他身后的秦毓却楞了一下，目光落在殿上站着的人身上，险些移不开。
　　那人背对他们，长身玉立，从秦毓的角度刚好能清晰地瞧见那人因身材纤瘦而微微显出轮廓的蝴蝶骨，以及收束完美的细腰，隐隐约约笼在质料轻薄的雪衣中，被散开的墨发遮掩着。
　　好熟悉的身形。
　　心底莫名生出某种奇异的感触。

　　他定了定神，扬起一个谄媚的笑容：“父皇，儿臣也给您请安。”
　　殿上端坐的皇帝一声冷哼：“难得长宁王殿下还记得有朕这个父皇。”
　　秦毓硬着头皮听着，不敢接话。

　　眼看气氛就要再次陷入僵局，容王壮着胆子微笑问候道：“儿臣不知，今日林先生也在，这真是巧了，正好七弟今日回京。”
　　明显感觉到容王是为了给秦毓救场而故意岔开话题，皇帝阴沉沉瞪了他一眼，眼光掠见自己那小儿子冲他做了个鬼脸，不由得又怒气消了一半。

　　沉默站着的人闻言回头，对容王和秦毓识礼，轻轻道：“微臣给二位王爷请安。”
　　“林先生客气了。”容王笑容温文尔雅。
　　身后秦毓却叫了出声：“你是那日——”
　　这不是那日小镇上遇见的美人么！

　　“毓儿，不得无礼，这位是林佑微林先生，往后就是你的授业先生了，”皇帝咳嗽一声，“吕先生被你气得病了一场，日前才能下床，朕是万万没这个脸面请他来教你了。”
　　秦毓干笑一声，忙接口：“儿臣明白！改日定备足厚礼去探望他老人家！”转头目不转睛望着林佑微，毫不委婉地夸赞：“林先生好年轻，好风采。”

　　说话间将面前这位林先生从头到脚连带头发丝都打量了一遍。
　　那日马车里称得上惊鸿一瞥，此刻秦毓才觉大饱眼福。

　　当真好年轻，比自己看上去尚年轻几分，又或许是由于此人肤色不寻常的苍白，兼之身形瘦削，仿佛身子弱得很。
　　“殿下过誉了。”依旧那把华丽又清冷的嗓音。

　　即便在这皇宫金殿上，林佑微依然是那副看不出悲喜的清淡神色，长长的眼睫垂落，投射出浅浅一层阴影，恍若未觉对面人眼里的揶揄。
　　容王在一旁微笑解释：“七弟可不要小看了林先生，这位林先生在七年前的秋试中连中三元，又在京博楼斗诗会上拔得头筹，是当年出了名的才子，他教你学问，可是你天大的福气。”
　　不知为何，秦毓在容王温和的眼底捕捉到一丝羡慕和失落。

　　秦毓忍不住大为惊奇。他太了解他二哥了，表面看去与世无争，实则争强好胜得紧，又生来骄傲，少见他服过什么人。
　　这林佑微什么出身？
　　为何自己回京这几年从未听说过他？
　　七年前自己写了篇被说成“大逆不道”的文章被父皇贬了一通，去民间游荡了两三年，对那两年京中发生的事情确实近乎一无所知。
　　这就更奇了，这林佑微当年连中三元，按常理至少会被留在京中担任要职，为何如今看来倒像个两袖清风一介白衣？
　　又为何看起来连父皇都对他颇为礼让？
　　有点意思……
　　心念几转，面上却不曾流露半分。

　　“那日是小王眼拙，错看了先生，多有得罪，还望林先生不与小王计较。”笑意殷殷。
　　林佑微：“不敢，王爷于微臣有救命之恩，何来得罪之说？”

　　当初无故吃了一瘪的秦毓在心底哼哼：“那时候可没看出你有感谢我救命的意思。”
　　皇帝面露惊奇：“毓儿与林先生见过面不曾？”

　　秦毓还未开口，林佑微仿佛唯恐他多说什么，先他一步答道：“那日微臣在进京路上遭到不明人士刺杀，幸亏长宁王爷出手相救，险些连累王爷受伤，”顿了顿，“还毁了王爷一把折扇，却不知是哪位名家题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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