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花》子杗

20、第20章 我们要乘着

　　周日晚自习，梅名在弥补自己放纵后留下的周末作业。他过生日时约那些学霸，一个比一个答应得痛快，但是时间上紧迫的其实只有他自己。
　　“操场上浪会儿？”一打下课铃罗奇就仰头问背后依然在低头补着作业的梅名。
　　“没空。”
　　“不是，我去路过一下二班，看看能不能制造偶遇。”罗奇凑近梅名小声道。
　　梅名撇着嘴直起身子远离罗奇，写完那道大题后啧了啧嘴，犹豫了一会才说：“好好感谢你爸爸的恩情。”说着，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得嘞！”罗奇一跃而起，带头往教室外冲去。
　　霜降已过，空气中掺杂了几缕微寒。梅名一走出教室，便拢了拢自己的校服。
　　罗奇在二班后门就放慢了脚步，三下两下小心地往里面张望着。梅名轻蔑地笑了笑，佯装不经意地路过，往里瞟了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罗奇心心念念的人儿。
　　“三组第二排。”梅名扭头对罗奇说。
　　罗奇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一样，二话没说就往回冲去，旋即消失在三班门口。
　　梅名摸不着头脑，只能倚靠在栏杆上等他，假装吹风。
　　没过一会儿罗奇又风风火火地冲回来，边冲边低头戴上自己的眼镜。“是说怎么看不见……”他嘟囔着。
　　梅名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你俩真有缘。”
　　罗奇正伸着脖子往里面瞅来瞅去，乍一听这句话，没明白什么意思：“什么？”
　　“我那天碰到她，她也没带眼镜，三步以外都认不出我来。”
　　罗奇又暗搓搓地瞅了一阵儿，看到陈思突然起身，吓得赶紧缩回脑袋。他用两只手狠狠搓了搓脸，愣是把白净的皮肤搓出了红色的痕迹，倒是很好的掩饰了他的羞涩。
　　“诶，你刚刚说什么了吗？”他缓了好一会，才问身旁的梅名。
　　梅名给了他一个微笑，“Nothing。”
　　“哦，那去操场上玩儿吧。”罗奇也看够了女神，便忆起出教室的初衷了。
　　“不去，全是小情侣。”梅名转过身，背对着罗奇挥了挥手，“您慢慢看，我补作业去了。”
　　罗奇闻言，依依不舍地往二班教室里又盯了一眼，才愤愤地跟在他身后走回去了。
　　梅名在晚自习高效补完了大部分作业，虽然他一直都是以 “走神帝”著称，但自从生活上的娱乐慢慢消减之后，他走神的概率越来越低了。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他想。
　　晚上照常还是和吕一言一起走，梅名渐渐觉得自己已经习惯他的陪伴了。
　　“我们站着，不说话，就十分美好。”梅妈妈少女时期曾一度沉迷于朦胧诗，在梅名还小的时候就天天在他耳边吟诵，虽然他什么也不懂，但也算是受到了熏陶，而今想起顾城的这一名句，就觉得十分符合他与吕一言的关系。
　　“在想什么？”吕一言见他又出神了，便笑着问道。
　　难得吕一言主动开口，梅名瞬间回神，“嗯……在想一首诗，顾城的《门前》。”
　　“需要永不毁灭的土地，我们要乘着它，度过一生。”吕一言轻轻地说着，低沉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有力量，一个字一个字地击在梅名的心头。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句，”他又说道，“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领悟。”
　　梅名听到他说的那句话，明白他是不打算给自己讲解为什么喜欢这一句了。但其中饱含着的对失去美好事物的恐惧，却是实实在在可以体会到的。一股没来由的悲伤涌上心头，他想起了吕一言已故的父亲，想知道他与那样一个严格的母亲相处的这些年经历了什么。
　　但他不会问，他怕越了界。
　　回到家后，梅名撸了撸猫就去书房学习了。他发现妈妈自从养了猫之后，就不再三天两头出去和闺蜜们约会了。专心在家里做家务、做饭，闲暇时和梅爸爸视频聊天或是看看书，日子过得闲适至极。
　　这样的生活也挺不错的。梅名在台灯下写着作业，抬头便是屏幕里罗奇握着笔的右手，竟突然生发了这样的念头。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夹带着几声慵懒的猫叫声传入耳畔。
　　等梅名写完作业，发现梅妈妈已经喝完牛奶窝在沙发里睡熟了，怀里抱着同样睡熟的猫。自己小的时候，她是不是也是这样抱着自己的呢？梅名想着，嘴角勾起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已经深秋了，不能在沙发上睡上一夜，梅名只能轻轻地叫醒梅妈妈。
　　“呀！”梅妈妈发出一声短暂的惊呼，才睁开她的眼睛。看到面前的人是梅名，脱口而出道：“打扰到你学习了？”
　　梅名闻言一愣，轻轻摇了摇头。“我已经学完了，你回房睡吧，别冻着。”说完，他抱走了蜷缩在梅妈妈腿上的绿绿，将它放回了窝里。
　　梅妈妈乖巧地点了点头，摸到被甩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起后她半眯着眼看了几下，然后拉住了正准备去洗漱的梅名。“我订好机票了，十二月初走。”
　　“还有多久？”
　　“三周。”
　　“嗯，”梅名从鼻腔里闷闷地发出一个单音节，“还回来吗？”
　　梅妈妈显然是没想到他会这样问，停顿了好久才说：“看情况吧……我在这儿只会给你添乱。”
　　其实你添乱也没什么。梅名很想这样说，但最终只是意味不明地点了点头。
　　又过了几天平凡而忙碌的日子，梅名每天都能感受到自己的进步，便觉得这是对自己努力学习最大的馈赠。他已经习惯每晚回家看到梅妈妈和猫和谐相处的景象了，这天考完物理周测回到家里，居然连人带猫一起消失了。他想着可能是她带着猫在外面玩，玩得太开心忘记了时间，便也不甚在意地开始学习。等到十点半的时候，梅妈妈还没有回家，他这才给她打了个电话。
　　“喂？”接通后，是女人气喘吁吁而又急切的声音，“May，绿绿它……走丢了。”
　　梅名惊得站起身，立马拿了钥匙换鞋出门。“你现在在哪？”
　　“在小区外面的街道上，我想它不会跑太远……”
　　“那你就在外面找，我找小区里面。”
　　梅名一句责骂的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匆匆安慰了几句，然后拿出自己的跑步速度，大步奔到电梯前。
　　他从楼下的草丛开始找起，时而奔跑时而蹲下身子细细察看，来回找了几圈后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汗。可能是累，也可能是来自心底的恐惧。害怕自己再一次失掉一个主人应尽的职责。
　　“梅名？”不远处传来熟悉而温柔的声音，随着脚步声的临近，梅名大概能够猜到是谁。他转过身去，果然看到了吕一言。他手上拿着一个快递盒，应该是取快递恰巧路过。
　　梅名苦笑了一下，轻轻地说道：“绿绿走丢了。”
　　吕一言微微睁大了眼睛，显然是难以置信。但他没有打算问清楚原因，沉默了一会儿才道： “我帮你找吧。”
　　梅名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又投入了忙碌中。
　　草丛、花坛、池塘、小径、凉亭、游泳池、健身器材、儿童游乐场……梅名头一回痛恨自己住的小区这么大。他把自己所能想到的地方找了个遍，最终仍是一场空。
　　两人跑了一路，此时都已经累得喘不过气。梅名就着路灯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居然已经十一点十七分了。“要到十一点半了，你要不先回去吧？”
　　“不急，找到再说。”
　　梅名很想说，万一找不到呢。但是看着吕一言再次跑动起来的身影，他的心里又充满了力量，一种不可抗拒的、温暖的力量，足够熨帖以往的伤痛。
　　最终，他们竟然在楼底下的大厅里找到了它，小家伙窝在沙发底下，睡得又香又甜。梅名轻柔地将它抱出来，差点就要埋在它柔软的身躯上哭了。所幸吕一言还站在他旁边，自尊心让他硬生生止住了内心涌动的情绪，只是抱着猫，对着吕一言极其认真地说了句：“谢谢你。”他不知为何，竟不敢说出“吕一言”这三个字。
　　“没事，我们是好朋友啊。”吕一言笑着说道。
　　梅名目送他步履匆匆地回到自己的那栋楼，又给梅妈妈打了个电话，才摸着猫走进电梯。回家后他抬头看到挂钟，竟然已经十二点过了。不知道吕一言会不会挨骂？他不可抑制地开始担忧起吕一言，毕竟他是为了帮自己找猫才那么晚回家的。
　　张媛慧作为一个语文老师，应当不会太蛮不讲理，何况吕一言又那么懂事。他安慰着自己，等梅妈妈回来后就上床睡觉了。而梅名不会知道的是，吕一言家中还在进行着漫长的说教。
　　“这不是理由。”张媛慧双手抱胸，靠在沙发背上，眼睛看着客厅角落里摆放的水仙花，丝毫没有将目光落在吕一言身上。
　　“对不起，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下次会找到更好的处理办法。”吕一言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平日里见不到的疲惫和敷衍。
　　“下次？朋友关系都处理不好，还谈什么人际交往？”她的语气平淡却咄咄逼人，“舍弃自己的准则去帮助别人？万一没有找到，你就一晚上不回家吗？”
　　吕一言面对她一连串的问句，不知从何答起。但他也知道张媛慧不是真的想要回答，只是在用她的方法实行教育，或者是表达她的担心。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这样过激的教育。虽然几年少有一次，但每一次都让吕一言刻骨铭心，这才得以保证将他的错误率降到最低。大概是从爸爸离世的那天起，张媛慧就不再把他当成一个小男孩，而是在培养一个足以支撑起家庭的男人。
　　所以吕一言只是静静地忍受着责骂，承受着他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责任感。
　　对她，究竟是爱多一点还是恨多一点？吕一言常常在挨训后的夜晚这样想，尽管他认为这种考量是罪恶的。
　　可能两者均有。他总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入眠，然后又在第二天早上醒来后觉得——还是爱多一点，毕竟那是血浓于水的亲情。
　　随着年龄的增长，吕一言渐渐也能够理解张媛慧的所作所为，甚至有些同情她。但是仅限于同情，这并不意味着他同意她处理事情的方法。她太过决绝，少了作为女性的感性与优柔寡断。吕一言不由得想起梅名那个冒失到可以弄丢猫的妈妈。可能每个父母都是这样，或多或少都有些小缺陷，但那也是他们最独特的一面。
　　说教接近尾声的时候，沉默占据了大多数时间。夜雨骤起，比这几周来得都要猛烈，倾斜着扫过玻璃窗，留下一道道痕迹。
　　吕一言想起了余秋雨在《夜雨诗意》里写的句子。
　　“夜雨是行旅的大敌。”
　　“夜雨中，人生和历史都在蹒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