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筱徽

2、第 2 章 重逢

　　5.

　　慕然回到酒店的时候，已过十点。因着白天参加婚礼，晚上又去校园散步，也算是一天奔波，阔别五年再回到这座城市，往昔今朝，某些人与事时不时闯进她的脑海，慕然此时只觉身心皆累，便想着回去好好睡一觉。

　　酒店是何阿可帮忙订好的，与白天婚礼举办的地点相隔不远，昨天慕然在何阿可家住了一晚，想着今天阿可也算是嫁人了，也不好再待她家里，便住进了这个酒店。

　　慕然往电梯口走去，等电梯的功夫，旁边走来一个青年，站在她身旁，她瞧了瞧，认出是白天婚礼上的伴郎，好像叫做苏沐来着，是新郎陈景辰的同学。她想着此处离婚礼举办的地点不远，兴许他也是在此滞留，便也不奇怪，只礼貌的朝他点了点头。

　　“慕小姐现在在做笔译工作？”

　　慕然愣了一下，意识到是旁边的青年在同她说话，她想起白天宴席上大家聊天，似乎说起过她的工作，便随口回道，“是，不过就是翻译些外文小说，也并非什么名著，闲来读一下，觉得有趣的便翻译，”说到这里，又补充，“称不上工作，翻译的这些小说少有出版社愿意出版的。”

　　“也不尽然，”苏沐微笑，“这是我的名片，可有兴趣来我们出版社看看？”他说着，递过来一张名片。

　　慕然接过，看了看，有些讶异道，“你是记者？”

　　“怎么？你很惊讶。”

　　“是有些，大概是因为我瞧着你，更像是总裁的气质。”慕然随意答道，说着她踏进电梯。她摁了十五层的按钮，回过头来刚好看到苏沐盯着她看，他神色平静，漆黑的眼眸里依稀带着些笑意，见她看向他，也不在意，仍旧镇定自若的盯着她瞧。

　　电梯缓缓上升，他不说话，慕然也不说话，她把头转向另一侧，从观光电梯另一面透过玻璃看向夜色的城市，神思似乎飘然远去，她喜欢这样的风景。许久，或者大约是她印象里的许久，她听到苏沐的声音，“慕小姐说笑了，敢问慕小姐明天有空否，我邀请你到我们出版社看看。”

　　“不了，谢谢，”慕然答道，她声音有些轻渺，“或许我只想一个人看看风景。”

　　说话间，电梯到达楼层停下，慕然走出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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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慕然醒来时已是九点，她看看时间，从床上爬起来，揉揉有些昏沉的脑袋，想着似有很久未曾睡过这般的懒觉了。如今这光景却让她忽的想起多年前她还在上学时，在没课的早上一觉睡到自然醒，又偏不想下床便在被子里看剧消磨时间，真是相当颓废的生活呢。她不乏怀念的想。大抵这便是成长，从二十岁到二十九岁，学业、爱情、工作，她经历过这些，便是此时孑然一身，她业已习惯。

　　收拾一番后，她还是决定出去走走。这座阔别了五年的城市，曾经熟悉或陌生的风景，她只是想去看看。

　　半个小时后，泽市的海岸边，慕然走在岸边的临水路上，抬头望望有些阴沉沉的天，心底一声叹息。今天的天气并不怎么好，在这五月份的时节里，随时都可能降下一场雨，也难怪海岸边竟没什么人，按照慕然从前的印象，周日的上午此处大多都是人来人往的，聚集了许多来看风景的人罢，她曾经也是人海中的一员。

　　不过这般也好，安安静静的，她从来都是喜欢安静的人。

　　慕然就这样在海岸边安静的漫步，远望翻涌的海水，会想更远处的天际又是怎样的景象。大抵风起云涌，风雨欲来，可此处的所在却仍旧是平静的，她欣赏这样的平静。

　　此次来泽市，慕然并没有过多计划，大抵便是参加一场婚礼，给曾经的好友送上一份祝福，此后要在这座城市停留多久，她委实没有计划。

　　她原本以为这里也不过如同她这些年来漂泊过的那些城市一般，从南至北，来来往往，她从未停留。可是她想的太简单，或许是因为这里有太多她熟悉的风景，或许是因为这里有太多她割舍不下的回忆，她毕竟曾在这里度过六年，那些她年华里最美好的日子，她肆意爱过的日子，虽如往日云烟，却终非雁过无痕。

　　关于爱情，青春年少时的遐想与期待，热火朝天却终是平平淡淡。

　　她以为她可以放的彻底，却发现自己原不过如此犹豫。

　　6.

　　海岸边扬起阵阵微风，在这般阴沉的天气里，似乎却有了些萧瑟的味道。慕然漫无目的的行走，海天之间，邻接此岸，就像是走在天际云端，她其实有些茫然。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很奇怪的人，明明是个很安静的人，却又总在某些时候很疯狂，比如在某瞬间悲伤突然袭来时会坐在地板上发好长时间的呆，就那么坐着，一直不起来；又比如会在夜晚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闭上眼随便走，不管前方，或是仰望着夜空转着圈数星星，摇摇晃晃。大概是有些神经质，许多似是而非的伪装，也许本是真正的模样。所以大概因为如此，她想象的爱情就是遇见一个喜欢她这个模样的人，可以在她闭上眼睛时牵着她向前走，可以在她发呆的时候陪在她身旁。这些年，有关爱情，她所有的念想，无非如此。

　　所以，顾成陌，那个这些年来被她刻意忽视的名字，那个曾经被她珍之重之的人，是从什么时候起让她觉得那便是她的爱情了？

　　大概，对于过去她从不是选择遗忘，而是从未努力铭记。

　　——

　　暑假的时光其实过得很快，便是在那个依山傍水的小镇里，过着充实却又闲散的日子，慕然仍是觉得很快。他们并没有支教太长时间，统共不过两周，直到小学也开始放暑假，他们也就结束了这次支教活动。一行人告别后，便也陆续离开了。

　　慕然坐在回家的列车上，百无聊赖的望向车窗外倒退的风景时，忽然想起那个曾和她一路同行的青年，顾成陌么？她想她与他的相识还真是奇怪又巧妙，大约她还很狼狈。

　　顾成陌在她支教的第二天便离开了那个小镇，返回了泽市，他本便是出差，所以并未多加逗留。慕然曾想，她与他算上火车上的同行一共算是遇见了三次，虽只三次，不过在这跨越了不只一个城市距离的小镇里，有这样的偶然，也算是缘分罢，也不知同在泽市时还能不能遇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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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是缘分作祟，对再次相遇顾成陌，慕然其实并没有太多期待。她以为，她和他的几面之缘不过都停留在了那个小镇，毕竟人生的偶然大多止于擦肩，所以也谈不上遗憾。但有关于她的偶然，她未曾想到会止于再见。

　　慕然是在泽大校园里再次遇到顾成陌的，彼时她和何阿可慕名去看校园里一场模拟法庭的比赛，却不曾想去的太晚，早已座无虚席，她们只能在场外瞥一眼模拟法庭里的空前盛况，比赛已经开始，慕然和何阿可便在靠门处向里瞧，听了一会儿，何阿可便没了兴趣，同她讲了一声，便独自离开。

　　慕然在那站着听了半场，直到中场休息时才走去旁边的茶水间打水喝，打完水走出茶水间便看见一道西装革履的身影，她想着许是参加比赛的人，便没在意，走过那人身边时，却听得一道不太确定的声音，“慕然？”

　　慕然回头，便见那人笑道：“果然是你，糊涂小姐。”

　　“啊，是你，顾成陌。”慕然说他名字时，犹有些迟疑。

　　“你在这里念书？”他问道，“大几了？”

　　“大三。”

　　“什么专业？”

　　“英语。”慕然一一答了，又问他，“你来这又是什么缘由？”

　　“这不你们学校法学院的比赛，我是特邀嘉宾。”

　　“你是模拟法庭大赛的嘉宾？”慕然诧异，“哦，对了，我记得你是律师。”毕竟刚看比赛时站的远，她倒也没听清主持人介绍嘉宾。

　　“是，果然是糊涂小姐。”顾成陌看她一眼，了然道，“你是来看比赛的吧。”

　　“嗯。”

　　“走吧。”顾成陌忽然道，说着抬脚便向前走。

　　“什么？”慕然疑惑，跟上他问道。

　　“尽地主之谊，带我参观下你们校园。或者找个地方歇一下。”

　　“可是你不用继续观看比赛了？你不是嘉宾吗？”

　　“我是嘉宾又不是评委，比赛看累了，不去也没什么，何况又不止我一个嘉宾。”

　　“那，可是我还想看比赛结果呢。”

　　“你在门口能看得清？”他反问道，“走吧，我讲给你听。”

　　“你怎的知道？”她确实站在门边看了半场，可他怎么知道？

　　“因为我比你聪明，糊涂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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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日，慕然同顾成陌便在校园内一家奶茶店坐了许久，她听他从那场未看到结果的比赛讲到他办过的大大小小的案子，又谈起暑假那场在小镇小学里的相遇，听他讲那时他是在做专门的法律援助，特地跑到小镇上去找他的当事人了解情况，而他之所以去了小镇的小学，是因为起了恻隐之心去看当事人的孩子。

　　慕然便从他那里得知了他缤纷世界里的许多故事，约摸从中了悟了些人情冷暖、是非纠缠，而这些大抵也是之后他们真正交往时的日常，她喜欢听他讲故事，他也愿意同她讲这些，于是他们可以在某个阳光晴好的天气，挨在一起坐上半日时光，那时她以为这便是她的爱情了。

　　很多年后，慕然回想那段光阴里他们的相遇，觉得他们大抵有缘。她想，或许他们安安静静的爱情其实称不得上爱情，或许她也并不知何为爱情，只是那些她安安静静的窝在他身旁，听他言笑晏晏，报以会心微笑的时光，她真的很珍惜。

　　所谓错失，大约也不过是一念之差而已。

　　所以年华里的选择，某些一念固执，是错是对？当结果成为过程的标尺，我们又在期待些什么？所有美好的结局么，所有偏执的幻想么？谁的心心念念？可是我们的故事，终归在缄默中完结了。大约迷茫与遗憾都来不及发生，到此刻却不知该不该期待。

　　7.

　　慕然并未想到她与他还有再见的缘分。时隔五年，在偌大的城市里，熙熙攘攘的人海中，遇见一个人的确是一种缘分。慕然觉得，人生其实有很多场缘分，譬如她遇见他，有着跨越遥远距离一路同行的缘分。所以她想爱情大约就是机缘巧合，机缘巧合遇见那个他，机缘巧合走了一段路，彼时未曾想到过后来，正如此时无法回首，也无法遥见明天。

　　而这一次，或许是缘，又或许是他们的终结。

　　慕然在海边散了许久的步，这个“许久”却是她以为的漫长，天空仍是阴沉沉的样子，不曾出过太阳，她便也不知是否到了正午，所以慕然是走累了才想到该吃午饭了的。她在海滨的休闲区随意选了家餐厅，正欲走进，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叫了一声“阿然”，她有些诧异的回头，便瞧见了他。顾成陌，这个占据了她回忆里不可磨灭的一角的男人，此刻站在那里，似乎是更成熟了的样子，她却不知是更熟悉还是更陌生。

　　慕然向他那边走了几步，在他面前站定，开口道：“好久不见，成陌。”

　　“好久不见，”他顿了顿，眸光中似有追忆，却终是沉静道，“阿然。”

　　正如慕然未曾想过会再见到他一般，三十五岁的顾成陌也不曾想到他与她会这样再次遇见。他只是看到一道熟悉的侧影，便脱口而出叫了一声“阿然”，却不曾想她竟真的在眼前。时隔五年的重逢，便如此猝不及防的上演。

　　大约“好久不见”这句话便总是用在这样的场合，离别与重逢，不期而遇，也再无可言。

　　“成陌。”相对沉默间，慕然听得一声呼唤，便见一个女子走来站到顾成陌的身旁，拿过他手中拎的包，对他温柔道，“让你久等了，我们走吧。”

　　慕然这才注意到一身黑色西装的他手中刚刚一直拎着一个女式的挎包，听何阿可说，他两年前结婚了，眼前这个女子应该便是他的妻子了吧。时光真是飞快，慕然心中感叹，她并未说话，仍是沉默的站在一旁。

　　“小乔，”顾成陌对身旁的女子道，“刚遇见了一位朋友……”

　　他身旁的女子方注意到慕然，微笑道：“你好。”

　　“这是我太太，尹乔。”他介绍道。

　　“你好。”慕然亦微笑，对尹乔道，“我是慕然。”她说完，又见尹乔有些疑惑探询的目光，她笑了笑，又接着道，“是顾先生的前女友。”

　　于她而言，前尘往事，坦然无妨。

　　她说完，便见尹乔愣了一下，顾成陌看她一眼，却并未说话，场面似乎有些尴尬。

　　大抵故事里的巧遇都会莫名其妙演绎另一段因缘，慕然有些慨叹，就像现在这样，她未料到在这样一场巧遇里又闯进另一个人，莫名其妙的将这番盘根错乱的局面搅得更如乱麻。

　　苏沐就是这个忽然闯进的人，彼时他正坐在街边的咖啡店里，偶然一瞥间透过玻璃窗望见慕然在街上徘徊，便想着来打个招呼，顺便继续邀请这位在他眼中“独树一格”的小姐。然他从咖啡店里出来，就意外撞上这一幕，他走来时恰听见慕然那句“是顾先生的前女友”，再看这场面，便约摸悟出了这是个什么情形，他觉得甚是有趣。

　　“阿然。”慕然听有人喊她名字，转头去看时便看见是那位有两面之缘的先生。只见苏沐缓步走来，对她道，“等你许久了，你莫不是迷路了？”

　　慕然看着他，有些不明所以。又听他道：“也是，我该出来接你的，毕竟你对这边不熟，迷路也是正常。”

　　他说完，似乎才发现她面前的顾成陌和尹乔，慕然还未反应过来，便又听得他诧异道：“顾律师，真巧在这碰见您。”

　　“的确，苏先生。”顾成陌道。他又瞧瞧慕然，问道：“苏先生这是有约？”

　　慕然看看他们两个，她倒是没想到这二人竟相识。正愣神间，却听得苏沐答道，“让顾律师见笑了，苏某这是在相亲。”他说着，微笑看向慕然。

　　慕然一怔，还未答话，又见他眸光瞥过一旁的尹乔，与顾成陌道，“这位是顾律师的夫人罢，二位真是般配。”

　　“苏先生客气，不知先生怎么称呼？”尹乔道。

　　“苏沐，”苏沐答道，“这是我的名片，我曾采访过顾律师。”慕然见他彬彬有礼的递过一张名片，递完又与顾成陌尹乔二人客气几句。慕然便只站在一边，听着他们寒暄。她依稀听得尹乔说了些“今日是我和成陌的结婚纪念日”之类，最后又听得苏沐道，“苏某今日有约，便也不打扰您和夫人了，告辞。”

　　就这样结束了这段偶遇。便如相遇时一样猝不及防。

　　以致慕然在被苏沐拉走时，还有些恍惚。说来好笑，她在这个别离了许久的城市不甚伤怀地想她与他的过往，而他却在纪念他与另一个人的爱情。可这一切并没什么不是，他们都从过往抽身离开，之后便再不问各自后来，因为一切早已在离别时终结，所以便是再相遇她其实也无需感慨。

　　她想，或许其实她与他不过是做了相同的选择，她选择抽身离开，他亦是转身向前，他们还真像，大概这很奇怪，但也很好，这样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