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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之子于归 书生与郡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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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庭院深深,乱红铺径。
冷月高悬,廊下一个清瘦的人影,斜斜倚门而立。
我从屏风上取下绸衫,垂在胳膊上,走到门前,在她耳边温声唤道:“郡主,春寒料峭,不妨早些进屋歇息。”
她摇了摇头,眼睑下一圈青紫,“王生,我近来总是梦到他们。”
“我总是梦见……”她的声音有些喑哑,纤细的手指在空气中比划,突然说不出话。
“在下明白。”我把墨绿色的绸衫覆在她瘦削的肩膀上,看着她愈发苍白的面容,内心涌起酸楚,“王爷和郡马爷在那个地方一定记挂着郡主,所以才会时常入梦。”
墙上花影斑驳,她微微苦笑,寒潭似的眸子里闪动着泪影。
2
九曲回廊的尽头。
凉风一阵一阵拂过,挟着淡淡的棠梨花香。
卫宵在我耳边低语,我拧起眉,瞥见郡主的身影,偏头对他道:“你下去吧,这件事,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
他的身影一闪,窜入乱花丛中,瞬间消失不见。
“王生,”郡主朝我走过来,四下逡巡了一遍,疑惑地问我:“刚才明明看见卫宵,怎么见着我就吓跑了。”
我回身朝她微微一笑:“郡主定是花眼了,刚才是福叔问我午膳需要准备什么小菜?”说罢,我指着回廊那头福叔远去的背影。
“清淡点就好。”她拍拍我的胳膊,叹了口气,“我终日食欲不佳,倒连累你们跟着我受苦了。”
“郡主,”我覆上她的手,很多话梗在喉咙里,一时不知从哪里说起。
若不是三年前我将她从忘川河畔救起,只怕今日她早已是汤汤河水里的一缕孤魂了。
“郡主,我从未劝过你,只因王我深知王爷和徐兄是何等气节。不似凡夫俗子,不值得伤情,可是,眼看着三年丧期已满,郡主你还年轻,余生不该这样度过。”
她淡淡地瞟了我一眼,眉心微皱,慢慢垂下眼去。
“王生,你不懂。”
她抬起头,望着小池塘里泛起的一圈一圈涟漪,面无表情地道:“他们死了,我却还活着。”
3
月夜。
我坐在床沿边,看着郡主痛苦的睡颜,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平她的眉心。
有人在门外轻扣,压低了声音道:“先生,是我,老福。”
我脚步轻悄地开门出去,和福叔走到庭院深处。
“你是说,赵烨要掘桑坪的陵墓。”我不由地怒火中烧,握紧拳头,咬着牙道:“是谁给他的胆子?”
桑坪的陵园里葬着浔阳王和镇国将军之子徐少卿的衣冠,他们二人不仅是当年沧溟之战的殉国功臣,还是昭南郡主的胞兄和未婚夫。赵烨尽然丧心病狂到想扰他们的安息。
“是皇上下得旨意,”福叔环顾了一遍四周,低声对我道:“赵丞相不知从哪里请来的风水大师,说桑坪的地底下有一座金矿。皇上脸上虽有疑容,思虑了片刻,以国库空虚为由,竟将此事应允下来。”
他叹了口气,眼角的皱纹加深:“一个年长寡居的郡主,谁又会顾忌呢。”
“那么天下的百姓呢?”我忍不住一拳砸在棠梨树上,因为愤怒眼睛涨得生疼,“他就不怕此事传出去,让三军将领和边关的战士寒心么?”
话音刚落,我猛然看见郡主站在廊下,张着嘴唇看着我们,眸子里写满了惊愕。
“郡主……”我担忧地看着她。
“不会的,”她扶着门框滑坐到地上,嘴里喃喃念着:“不会的,皇叔不会那么对哥哥的。”
“他们是功臣啊。”她凄厉地叫出来,惊散了树丛中的飞鸟。
4
听雨阁。
湘妃竹帘半卷,潮湿的风雨吹斜檐下的梨白灯笼。
阁中的男子负手而立,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缓缓转过身。
“你终于肯见我了。”赵烨嘴角弯起,烛火明灭,昭南的眉眼掩在面纱下,恍恍惚惚看不真切。
“放了他们。”她冷冷地说道。
“昭南,你可知这三年来我从未忘记过你。”他突然向前逼近一步,我侧身上前,张开双臂挡住,迎着他灼灼的目光道:“赵公子,请自重。”
他嘲讽一笑,拽着我的胳膊将我丢出几丈远,“无能书生,就别这里碍眼了。”
郡主弯腰扶起我,垂着眼皮平静地问他:“到底要怎样,你才肯放过他们?”
“他们?”赵烨在鼻孔里冷哼一声,猛地攥住她的肩膀,眯细了眼睛道:“我的昭南,全青州的人都知道徐少卿非但没有殉国,反而做了敌国的驸马,现在孩子都生了一打,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你……你胡说。”昭南瞬间脸色煞白,两眼直楞楞的,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你问问这个软包书生,”赵烨指着我,情绪激动,口水喷溅到我的脸上,“问问她徐少卿是不是个孬种,你哥救他时万箭穿心,他却吓得跪地求饶,我们姜国的脸被他全数丢尽!”
“不,你胡说。”
“你胡说!”
真相被毫不留情地揭开,昭南抱着头惶恐地看着他,像个受了极大惊吓的孩子,目光在地上乱转,找不到停靠点。我把她揽到怀里轻轻安抚,偏过头对赵烨道:“你真的爱过她?”
“她这个样子想必你早已知道了。”
“我……”,赵烨怔怔地看着我们,难以置信,“我原以为,可是她刚才的神情,并不像……”他的表情有些懊丧,无力再说下去。
昭南紧紧揪住我身前的衣襟,埋头低声呜咽。我揉了揉她的头发,嘴角泛起一丝苦笑:“郡主她,其实很想忘记。很想像正常的女孩子一样生活。”
“可有些回忆就像嵌入墙壁里的沙石,即使费尽力气拔出来,还是会留下抹不平的印记,她,被伤得太久太深。”
5
三年前,我遇见昭南时,她站在渡口,鲜红的纱衣被风吹地翻滚不息。
狐狸在我怀中睡得安稳,懒洋洋地翻了个身。
我看见她一直出神地看着夕阳下熔金的河水,以为她会弯腰伸手掬一把忘川水,然后决然地饮下。哪知她却没有。
等我反应过来时,她已张开双臂,像一只枯蝶扑进河里。
我见过伤情的,却没见过她这般伤情的。
我见过来忘川饮水的,却没见过来忘川寻死的。
所以当潜在水底的三尾蛇将她救起时,我按着她的胸膛,大骂了一句“傻蛋”,她吐出两口水,揪住我的衣衫,睁开眼只说了这样的话:“我不想忘,求你,我不想忘。”
真是一个傻女人。
忘川水本无药可解,我闲来无事研制了几个小绿瓶,喂她喝下,竟奇迹般地阻止了她记忆褪去的速度。
许是我学艺不精,昭南的精神渐渐出现了错乱。我心知有愧,便住进郡主府,立誓守她三年,也算是来人间采风,瞎凑热闹。
“你要走了对不对?”
昭南抱起小狐狸,走到我身边,柔声道:“我见过它,还有那条蛇。”
“代我向蛇兄问好。”
“郡主。”
“嗯?”她看着我,恍若三年前初遇时,眸光清透,眉黛淡如轻烟。
“若你不嫌弃我一介书生,无官无爵,不如……”我把折扇在掌心一下一下敲着,掩饰不住内心的紧张,“你看,我的全部家当只有竹屋两间,狐狸一只,蛇一条,可能寒碜了点。”
她盯住我看了良久,突然垂下头笑出声。
“王生,你怎知我又是个贪图富贵的人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