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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番外 淅淅沥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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淅淅沥沥的雨水落个不停,空气中渗透出令人不爽的黏腻感,说来苗疆已好些日子没下过雨了,这一回却是连着几天几夜没停过。
苗非不耐地拨开额前散发,他讨厌这种潮湿的天气,阴沉沉地总让人回忆起那些过往。
腕间丑陋的旧伤疤隐隐作痛,时至今日,他依然不明白自己当初的作为是否正确,只如今物是人非,徒留唏嘘。
两年前,乌蒙贵叛乱,大批五毒教弟子被捉去做了尸人,苗非所居住的村子也难逃厄运。
总会偷偷给他塞糖的阿迪里爷爷,做得一手好菜的雅澜婶婶,还有那小天使般可爱的玛依莎妹妹……他亲眼看着曾朝夕相对的族人们在无尽的痛苦中哀嚎、挣扎,熟悉的面容逐渐扭曲,最终沦落为毫无人性的怪物,叫嚣着朝他扑来。
他的父母用□□挡下尸人的攻击,任凭血肉被寸寸撕咬也要为他争取更多时间。
第一次,他的阿娘远远地推开了他。
身后是充斥着族人与血亲哭嚎的地狱,而眼前充满了未知。他不停奔跑着,阿娘让他别回头,他便不敢停下脚步一直向前跑着。
不知跑了多久,身边依然是茫茫丛林,每一口呼吸都火烧火燎地撕扯着因缺氧而胀痛的肺部,口腔中甚至弥漫起腥甜味。双腿重逾千斤难以前行,但他依然没有止步,深一脚浅一脚,茫然却执着地向前走着。
突然,前方升腾起两抹幽绿,飘飘忽忽地向他飞来。
那是一个尸人。
苗非踉跄着往后退步,虚软地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子,啪嗒摔倒在地,他已经没有力气再逃跑了。
他喘着粗气仰望越来越靠近的尸人,奇异的是他心中竟没有丝毫恐惧,反而想着若是自己也成了这副模样,是否就能回头去找阿爹阿娘了,这样他们一家人又能在一起了。
尸人摇摇晃晃地走到他面前,苗非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尸臭,他睁大眼看着尸人举起手,留有一寸多长指甲的利爪向自己咽喉戳来。
指甲刺破颈部皮肤的刹那蓦然停止,苗非瞳孔骤缩,一支利箭穿透了尸人的脑袋,乌黑的浊血沿着箭头滴落下来,随即尸人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
“喂,你没事吧?”
不远处两名男子策马而来,左边那个银甲红衣,手中尚握着柄弓,显然方才正是他射杀了尸人,而右边那个一袭黄衫,眉眼含笑,似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哥。
这两人正是从中原赶来苗疆助五毒教对抗乌蒙贵的秦伦与叶鸿熙。
苗非握住叶鸿熙朝他递来的手,男人的手很大,掌心的老茧有些硌人却温暖的很,将他从无尽的绝望中一点一点拉扯出来。
后来,成了孤儿的他被曲教主收养于教内,跟着师兄师姐们一同修习,可他却总爱乘着炼蛊的空档溜去秦伦与叶鸿熙那儿。他也不做什么,只是单纯地想和这两人待在一块儿。
有时秦伦会提着杆长枪教他习武,有时叶鸿熙会教他读书写字,这儿之于苗非就譬如一方桃源,可以令他暂时忘却失去亲人的痛,不必去面对残酷的现实。
日子久了,他也渐渐摸清了两人间的相处方式。
秦伦性子急,脾气自然也好不到哪儿去,可叶鸿熙却像那没脾性的泥人,无论秦伦如何作幺,他都能乐呵呵地全盘接下。
特别是秦伦隔三差五就会因腰疼而下不了床,那时候的他简直宛如个活体炮仗一点就燃,逮谁咬谁。若换作别人,早撂担子不伺候这臭脾气了,偏生叶鸿熙乐在其中,秦伦越暴躁他便越殷勤,嘴都快咧耳后根去了。
苗非也曾偷偷地问过他,纵是再亲密的朋友,秦伦这般粗鲁相待似乎也有些过了。谁知叶鸿熙眨眨眼,不知想起什么嘿嘿一笑,一脸滋润地回道,“他呀,只是害羞了而已。”
年幼的苗非一脸懵逼,中原人果然很难懂呢。
后来,他无意间撞见叶鸿熙将秦伦压在墙上亲吻的画面。平日里总是傲气凛凛的天策将军难得露出乖顺的一面,眉眼间尽是春意,眼角更是氤氲出一片绯红,无端叫人气血上涌。
他从前偷偷见他爹娘做过这般事,那是夫妻间才会做的,可秦伦和叶鸿熙…他们两个都是男人啊。
然而苗非只是小小的震惊了下,旋即便接受了这样的事实,心里甚至悄然升起一丝羡慕,他羡慕爹娘间的相敬如宾,也羡慕秦伦与叶鸿熙间的吵吵闹闹,他日若有一人也能如此真心待他,该有多好啊。
于是他自欺欺人地躲在秦伦与叶鸿熙搭建的一隅天地中,直到残酷的现实再一次将和平的表象击碎。
叶鸿熙胸前受了一掌,毒素几乎是在瞬间就侵入了他的心脏,无可救药。那双总是溢满笑意的眸子透露出无限痛惜,却并非是为了自身已然迈入倒计时的生命,而是为了所爱之人的泪。
从前意气风发的天策将军颓然跪倒在地,紧紧搂着怀中人,仿佛如此便能护住对方最后一丝生息。
曾誓言长枪所指之处皆为疆土,这杆长枪护过同袍,护过苍生,护过这大唐江山,到头来却独独没能护住心爱之人。
血污浸染衣裳,泪水模糊视线,秦伦低下骄傲的头颅,恳求着曲云救叶鸿熙一命。
少女无奈地摇摇头,并非她不想救,只是生死有命,她更不忍见有人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取另一人生命的事来。
她轻拍德夯的肩示意离开,人的一生会失去许多东西,会经历许多刻骨铭心乃至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伤痛,故而才会更珍惜活着的当下。
死有何难,难的是背负起属于另一人的期许继续活下去。
苗非远远站着,他感觉不到叶鸿熙的生气,可秦伦的绝望却透过黏湿的空气清晰地传递了过来,这个人已然失去了活下去的意念。
他极度恐慌着,那两个曾将他从深渊中拉出来的人是否会如同他的爹娘和族人那般,永远地离开他。
他是不是…又要变成孤零零的一个人了呢……
他不要这样!
哪怕…哪怕有一个人能活下来也是好的。
于是他背着曲教主悄悄割开了自己的手腕,将凤凰蛊的母蛊引渡给秦伦,而子蛊则被埋入了叶鸿熙体内。
他永远也忘不了,笑着对他说谢谢的秦伦,难得一见的笑靥上淌过泪水,眼中尽是不舍与满足。
后来,叶鸿熙被送回了藏剑山庄。
他的身子恢复得很快,伤愈后便接过了家业,叶家的产业在他的打理下蒸蒸日上,事业有成的同时也定下了一桩婚约。
他的记忆中再没有了那个豪情万丈的小将军,没有了并辔天涯的张扬潇洒,一如涅槃重生的凤凰前尘尽忘。
苗非想,若是不曾遇见秦伦,也许这就是叶鸿熙的人生,功成名就又有娇妻在怀,何等羡煞旁人。
就好像两条直线在相交过后渐行渐远。
凤凰蛊的母体在蛊性发作的刹那便已烟消云散,苗非只得将那身银甲红衣殓入棺椁,建了座衣冠冢。
他遵循着秦伦的遗愿并未在墓碑上刻任何字,甚至连名字也没有留下,只因秦伦说被叶鸿熙遗忘的秦伦便再也没有存在于这世上的意义。他也不希望叶鸿熙再记起他,因为已经尝受过失去对方滋味的他并不想让叶鸿熙也同样尝受到那般撕心裂肺的绝望。
就让他一个人,在这片他们曾并肩而战过的土地上,静静被遗忘……
擅自将凤凰蛊给予外族人的事很快就被曲云发现了,苗非坦然认罪,搬到人烟罕至的林子深处,守着为五毒教战死的中原侠士的英魂,守着秦伦的墓碑。
他的□□依然鲜活,可内里却似乎早已烂透了,日复一日浑浑噩噩,提不起半点精神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些什么,在期待些什么,只是不自觉地就会望向苗疆入口的方向,望眼欲穿。
直到某一天,那个人出现在他面前。
秦伦的银甲红衣早已被叶鸿熙取出,日日夜夜贴身不离,苗非不愿分开他们,索性便摆在了一处。
万里碧空如洗下矗立着的依然是那座孤零零的无字碑,黄土掩没去的却是难得圆满。
苗非摘了朵杜鹃花摆在墓前。
杜鹃花,永远属于你。
也许,这便是最好的结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