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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长安城已有 ...

  •   长安城已有半月未得雨水,近日又缝上五月小暑,天气闷燥得厉害。大理寺少卿李致神色凝重地从宣武门踱回府邸,因怀里揣了封皇上的亲笔密函,心里颇为不安。
      李郅想起去岁上元节前夕,以黑伽罗为首的伽蓝党羽勾结兵部侍郎顾云章谋反逼宫,顾云章临阵倒戈,黑伽罗失策被俘,数千伽蓝死士被就地处死。本以为伽蓝乱党就此消灭,不料皇上派出的密探又探得一些消息回来。
      密探称伽蓝国的王室宗亲并没有在当年的那场战争中全部殉国,伽蓝王仍有一丝血脉尚存人间,据说这丝血脉身份特殊,不足月便被伽蓝王送到宫外的一户富贾家里寄养,一直未回王宫。战乱爆发时,伽蓝王子被一位神秘人带走,下落不明,富贾一家也在王子被带走的当晚全部被屠。
      明堂之上,皇上忧心忡忡地与李郅说道:“正因着这一丝皇家血脉的支撑,伽蓝余孽才会如此不辞艰辛地密谋复国。血脉不灭,伽蓝乱党的复国之路便不会停止。虽然黑伽罗在天牢里受尽酷刑,只字不肯透露,但朕还是能从他眼神中察觉到这丝血脉确实存在。为了永绝后患,朕希望卿能帮朕找到伽蓝王子。”
      李郅不解:“臣平日里也只在这京城里跑跑案子,天下之大,想要寻找一个遁世之人犹如大海捞针,陛下何以见得臣能担此重任?”
      “朕前前后后派出的探子多达千人,他们的足迹遍布我朝的每一个地方,可惜仍未寻到关于伽蓝王子的蛛丝马迹。不过朕忽然想起,朕的那些探子唯一没有深入探查过的地方便是这京城。”
      “陛下的意思是伽蓝王子有可能就藏在这长安城内?”
      “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皇上的眼神变得别有深意,“你怎知他不在你的身边呢?”
      李郅怔住:“陛下怀疑萨摩多罗?”
      萨摩多罗虽是凡舍客栈里一位不起眼的伙计,却有着过人的断案才能,早些年被大理寺聘为断狱特使,协助李郅破获大大小小案件无数,也曾因破案获得皇上的嘉赏。现在皇上却怀疑他是乱党逆贼,李郅不免心慌,遂冒死谏言:“陛下,臣与萨摩多罗相处这么久以来,从未见过他与可疑之人相交,也未做过出格之举,萨摩多罗虽是伽蓝人,但他的心早就归顺大唐,绝不可能是伽蓝党羽,还望陛下明察。”
      “是与不是,须卿查清楚了方能下定论。”皇上丢了一本簿子给他,“这里是朕起草的一份名单,可疑之人都在里面了,卿回去好好看看。若卿真找到伽蓝王子,随便找个机会秘密处决了罢,以免节外生枝。”
      皇上口吻平和地嘱咐,李郅心里却“咯噔”一沉。
      临了,皇上再三叮嘱:“承业,寻找伽蓝王子不仅关乎整个大唐的江山社稷,还有你对紫苏的承诺。”
      夜幕四合时,长安城飘起了雾雨,给当下五月小暑添了一丝凉意。
      李郅回到书房打开密函,上面写了不下三十个人名,除了伽蓝遗民萨摩多罗,皇上甚至把祖上十八代皆在此地生活的适龄之人都罗列了上去,道是以防别有用心之人做下偷梁换柱之事。
      尚书左丞戴胄曾秘密调查过凡舍一干人的来历并撰成书册赠予李郅,李郅聘用萨摩多罗之前仔细看过这本册子,加之与之相处以来听到的七七八八的零碎,他大抵知道一些萨摩多罗以前的事迹。
      左不过当年伽蓝国受邻国挑唆,率先挑起与大唐的战争。战事一起便持续一年之久,长时的消耗导致伽蓝国财匮力尽,节节败退。唐军一举大破边境,直捣黄龙。
      伽蓝王以及所有宗亲女眷皆在唐军的威势下以身殉国,伽蓝国经此一役彻底覆灭。
      彼时萨摩多罗尚在髫年,父母和妹妹皆在战乱中纷纷殒命,年幼的他只得跟随大批伽蓝遗民流入中原,随之误打误撞到了汴州。
      碍于伽蓝人的身份,萨摩多罗同大多伽蓝人一样总会遭到本地人的排挤,正儿八经的营生做不得,只得做一个灰溜溜的乞索儿。他在汴州流浪的那段时间,常常因讨不到食物而饿肚子,有一次阴差阳错地与人打赌得到二两银钱,日子才好过起来。
      萨摩多罗本不好赌,迫于无奈才与人打赌,下赌之人让他去长安找一位姓张的书生。书生其名不详,其字杉杉,是云州人士,三年前赴京赶考途径汴州,与人说好中与不中都会回来汴州探望故友,岂知从此一去便杳无音讯。有人说书生三年前就死在了赴京的路上,也有人说书生早就金榜题名做了大官,只是贵人忘事不愿回汴州罢了。
      萨摩多罗对那位张氏书生并不了解,只知与他打赌的是汴州青云病坊的小公子,托他找人的是当时小公子身旁的一位名叫珞元的年轻婢子。
      萨摩多罗拿着珞元娘子①给的盘缠来到长安,一个月内把近几年姓张的考生都打听了个遍,愣是没寻到张杉杉的任何踪迹。他曾信誓旦旦地同小公子承诺,只要书生还活着,他就一定把人找到并带回汴州。眼下人未寻出个所以然不说,还拿了人家小公子的二两银钱和珞元娘子的一块珊瑚,以上事小,最重要的是小公子另外未付的一百两银钱也要因此打水漂了。
      萨摩多罗心知,张氏书生对小公子来说并不重要,他是珞元娘子的重要之人。
      人虽寻不着,但萨摩多罗觉着城繁华好混,便留了下来。刚到京城时没有居处,为了不在宵禁时候被抓,他晚上跑到商户家里做工,后半夜躲在柴房里睡觉,也能勉强生存一阵子。比起做工,他更喜欢到大街上“劫富济贫”,若不是有一次去凡舍偷食被掌柜公孙四娘抓包,或许他现在还是一个穿街走巷的乞索儿。
      萨摩多罗从未隐瞒过他是伽蓝人的身份,况且在天子脚下生活这么多年,皇上岂会不知他的动向?
      陛下是真的怀疑萨摩多罗,还是想假借萨摩多罗之名逼他找到伽蓝王子?圣心难测,李郅愈去思量愈发觉得烦躁,起身将密函丢到书架上的一个暗格里,转眼觉得就这样把皇命弃之一边不够稳妥,于是又将密函拿出来细细看了一遍:西市凡舍萨摩多罗、城外东郊李家村李起、东市张氏铁匠之子张珏,乐康病坊医生宋楚尧……
      密函上的三十个人中,大部分都是自小长在长安,唯独宋楚尧是半年前才到长安的。
      李郅虽没有和宋楚尧打过交道,但听大理寺仵作谭双叶不止一次地提到这个名字,所说的无非是夸赞此人不仅医术精湛,为人亲和,相貌也是极佳的。
      谭双叶也是半年前偶然识得宋楚尧的。
      那日公孙四娘偶感风寒,吃了十几副药仍未见好,大理寺少卿副使黄三炮跑遍长安内外帮她寻医问药,后来打听到乐康病坊来了位新的医生,医术了得,便让公孙四娘前去试试。
      当时长安城有很多人得了这种寒症,都慕名到乐康病坊医治,乐康病坊每日都被疾患围得水泄不通,门庭前的队伍能从早市排到宵禁才散。
      谭双叶和公孙四娘赶在晌午去的病坊,看势头就算排到宵禁也未必能轮到她们。
      谭双叶心里总惦记着她那一屋子待检的尸体,不愿在这上头浪费时间,灵机一动,使半尺绢帛买通了一位在病坊跑腿的小厮。
      前堂人多眼杂,小厮带她们到后院看诊。后院坐诊的是一位两鬓花白的半百老翁,老翁不号脉,只看了气色便断定说:“娘子得的不是普通寒症,而是当下正在流传的一种疫症,这种疫症虽不致命,却十分磨人,时辰久了就会大伤元气。”老翁边说边写了一张方子给她们,“你按方子拿药,保管药到病除。”
      谭双叶和公孙四娘以为这位老翁应该就是黄三炮口中医术了得的医生了,毕竟只看了看面相就能断疾,实在高明。
      从后院离开时,谭双叶注意到前堂有一位身着浅蓝幞头锦袍的医生正在为病患号脉,那人身形修长,气质翩翩,从背影瞅着应是一位年轻郎君②。
      大概是祖上九代都和尸体打交道的缘故,谭双叶从小便对那些救死扶伤的杏林之士有着莫名的好感,遂向小厮打听:“那位先生是新来的吗?怎么以前没见过他?”
      小厮道:“那是我们的大掌柜宋楚尧,刚来京城没几天。他在汴州也有家病坊,不常来这儿。本来这次只是来收账的,没成想赶上疫症,便留在这里当坐诊医生了。对了,您手中的方子其实就是他研制出来的,眼下这疫症肆虐,他的方子是最管用的。”
      原来能治疫症之人是他!谭双叶的敬佩之意自心底油然而生,转而这种满满当当的敬意变成了满满当当的失落:“你的意思是,疫症消失后他就会离开长安吗?”
      “往年是如此,这次倒说不准。”小厮指着医生身边坐着的一位束发少年说,“唔,那是我们的怀羽小郎君,是大掌柜的亲弟弟,大掌柜此次带他过来似是有意让他接手这家病坊,他现在正手把手教着呢,估计需要不少时日。”
      他们这厢正说着,那厢宋楚尧不经意往后侧了侧脸,谭双叶打眼望去,只见先生肌肤如脂玉,眉眼如染墨;淡雅如白雾,风流无拘束。虽然是远远观望,也辨得出一张仿若谪居人间的仙人般楚楚俊俏的脸。
      谭双叶一时观得入迷,忘了和小厮搭话。公孙四娘见她一脸春心荡漾,拿蒲扇在她眼前晃了晃,打趣道:“哟,咱家双叶这是怎么了?对哪家公子动心了?”
      谭双叶惊回神,脸颊筱地一红有些无处安放,她讪讪地揉揉脸,娇羞道:“哪有?我只是惊叹宋先生高超的医术,仅此而已。”
      公孙四娘对少女怀春之事早就见怪不怪,但对谭双叶怀春之事却十分意外,她晓得打那药商邓维染上天花病逝以后,谭双叶便再没对谁提起过兴致,然而宋楚尧的出现竟能使她那整日苍若灰土的脸上升起绚红来,想来那先生定于她心中不同,故意拔高声调说:“哦~原来是宋先生啊!”
      自打见识了宋楚尧,谭双叶那几日不是头疼脑热便是四肢酸痛,隔三差五地去乐康病坊问诊,黄三炮每每见了都要揶揄她说:“哟,又去看你的宋先生啊?”
      谭双叶一日三顾病坊之事先在凡舍传开,而后又在大理寺传开。后知后觉的李郅以为谭双叶得了什么难以医治的隐疾,心中着实担心了一番,碍于男女有别不好直接问她,便问和她厮混多日的萨摩多罗,萨摩多罗听罢细细一想,道:“隐疾?你说的是相思之症吗?”
      周遭蝉声顿起,聒噪之音将李郅的思绪拉回,外头的雾雨不知何时消散,湿热的气息一下子笼罩过来,仿若适才的一丝凉意仅是他的错觉。
      其实李郅的郁闷不仅因着皇上的一番宣召,如今的长安城也颇不太平,两个月内,城外的观音庙接连发生了三起悬而未解的命案,闹得坊间人心惶惶。为安民心,大理寺卿柳如延前日抓了几个不着边的嫌犯,并让人故意流出案子有新进展的消息,也算一时稳住了局势。
      此计诓一诓不明就里的百姓还行,紧要的是第三起命案的被害者是朝廷命官周郡公的孙女周意,此案一日不破,周郡公便一日揪着柳如延不放,以至周郡公的上书中本本皆是柳如延的大名,左右道他庸碌无能、难担重任,并谏言应以贤能之士取而代之云云。
      周郡公是开国元老,在皇上面前说话颇有分量,几本奏疏下来使得柳如延险些被贬。皇上限大理寺一个月破解观音案,如若不然,柳如延真就要让贤了。
      原先负责观音案的一直是柳如延的表侄子裴允。两个月前,裴允刚破了一宗盗窃案,柳如延便上书奏请提拔他为大理寺少卿,并委以重任,将观音庙案交给他处理。柳如延大概是望侄成龙心切,高估了裴允的破案能力,两个月下来,案情进展非但毫无起色,还白白增加了两条人命,引得民间怨声载道、朝堂唏嘘哗然。
      柳如延无奈,只得将观音庙的案子全权转交李郅处理。
      自从李郅被调回京城担任大理寺少卿一职,柳如延便一直对其有所忌惮,加上李郅这些年屡破奇案,颇得皇上赏识,柳如延更加觉得此人日后会取代他在大理寺的地位,所以一直筹谋提拔一位心腹与之制衡。
      提拔裴允原不在柳如延的筹谋之内,他们的表亲关系也是在三个月前方才确立起来的。
      裴允在进大理寺之前曾是长乐公主身边的一名侍卫,一年前因帮公主寻回失窃的玉镯有功,主动向皇上请命入大理寺任职。柳如延也是在众多属下中寻觅心腹时才发现裴允的父亲竟是自己妾室的远房表兄,且裴允其人勤勤恳恳,算得上可造之材,便主动与他捅破了这层关系。
      宵禁的钟声响起,府里已陆陆续续掌起了灯。李郅不知何时伏在案上沉沉睡去,手边落着一叠有关观音庙案的卷宗,卷宗下还压着那封皇上亲拟的名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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