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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今 司繁做了一 ...

  •   司繁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和方知行肩并肩推着自行车,在学校林荫道上走着。五月的北京,阳光明媚,大风刮起漫天柳絮,仿佛晴空下一场纷飞大雪。方知行校服穿得松垮,单肩背书包,絮絮念叨着上个周末的nba比分和模拟考成绩。

      “我二模成绩离北大还差点,但是一模到二模进步很大。照这个进度,还是很有希望考上的。”他对司繁乐呵呵道。

      “我这个人,平时不咋滴,关键时刻总有狗屎运。你等着,我们到时候还在一个学校。”

      进入高三,方知行个头猛窜,一下比司繁高出不少。他说话时高昂着头,直视前方,双眼闪烁着快乐的光芒,像在展望自己的远大前程。明媚阳光穿透树荫,在他身上撒下一片跳跃光斑。

      “还在一个学校?你不去香港了?”司繁仰望他开朗的侧脸,恍惚道。

      “什么香港?”方知行疑惑,随后恍然大悟:“你想什么呢。香港学校分数那么高,还面试,都是我妈瞎报。我没戏。”

      司繁心一沉。

      “你别去香港,行不行?”他急切道:“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一起考北大。”

      他低头在书包里翻找:“你看,我带了志愿表。我就填了一所学校,剩下的全留空。”

      他欣喜地捏着淡黄色薄薄志愿表。抬起头,身边却不见了校服少年。

      方知行一身西装革履,居高临下俯视他,眉头紧皱。

      “怎么才来,等了你好久。”他对司繁展示腕上精钢表时针刻度,满脸不耐。一旁闪亮合金门柱,映出他略显青涩的硬朗轮廓。方知行迈开大步向前,司繁措手不及,只能跟上。陌生的街道人潮汹涌,道路两侧,摩天大楼鳞次栉比,耸入云霄。水晶橱窗中轮番展示美人,华服,香车,珠宝,巨幅广告牌上大块鲜艳色彩与夸张线条互相碰撞,刺激路人眼球和心脏。落地玻璃门不断开合,带过一阵阵冷冷香风。

      脚下道路开始摇晃旋转,司繁眼前一黑,再睁开眼,又是北京。隆冬腊月,北风刺骨,显得夜格外冷,格外黑。

      狭长小胡同只有一盏路灯还亮着。他们站在灯下,周遭积雪反射路灯冷光,闪闪发亮,刺得人眼眶酸痛。

      鹅毛大雪纷纷飘下,方知行的肩膀与头顶落了一片银白。

      “司繁,我——”

      “砰!”一朵烟花在他们头顶猛然炸开,橙黄流丽的火焰,照亮了大半个夜空。

      “醒醒,小繁,醒醒!”

      司繁醒来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方知行如释重负的脸。他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半躺在客厅沙发上,后脑垫着几个靠垫。地上散落着原本放在沙发上的杂物,想必是方知行情急之下,从沙发上扫掉的。

      “你可吓死我了。”方知行脸色惨白,证实他所言不虚。司繁后脑仍一跳一跳地疼,只能低眉顺眼地躺着,没了与他争吵的力气。

      “司繁,我道歉。”方知行诚恳道:“咱们......咱们这么多年好朋友。你出事我也跟着着急,平时难免说话凶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你突然失忆,心里害怕,慌乱,我都理解。医生说了,失忆是暂时的,你好好休养,很快就能想起来。我不想让你奔波,主要也是从你的恢复角度考虑,没有别的想法。”

      “我不害怕。”司繁硬邦邦回道。“我是成年人了,没什么可怕的。”

      没想到方知行照单全收:“是我考虑不周,我再道歉。不该潜意识里把你当成孩子。我注意到不对,会积极改正,你给我一个机会。”

      方知行不应该是这样的。司繁焦躁地想。他宁可方知行和他赌气,讥讽他,两个人大吵一架,也不愿他低三下四地哄他开心。他越宽和,越显得司繁幼稚,显示出七年之后的世界,已经与他的记忆截然不同。

      他冷冷道:“方知行,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就算我现在无家可归,你根本没有义务收留我,更谈不上让我给你什么改正机会。”

      方知行笑了,很温柔:“司繁,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却永远是最好的朋友。”

      “如果换我失忆,你肯定也会照顾我,甚至比我做得更多。”他动手帮司繁整理身后靠垫,语气平和,丝毫没有被司繁激怒。

      “我跟学校办了一年停学,先在北京工作一段时间。你什么时候恢复记忆,我什么时候再准备去美国读书。按之前说好的,咱俩住一起,当室友。”

      “一切都是我应该做的。”

      是我输了。司繁想。他没有办法拒绝方知行的好意,无论他向他隐瞒了什么。

      也许我一直在自欺欺人。司繁自暴自弃地想。即便在少年时代,掌握主动权的人也是方知行。两人初遇,是他主动伸出友谊橄榄枝。他带着司繁融入新环境,逃离司铭,向他展示生活的另一种可能。他突兀出现在台球厅掀起冷战,他单方面找到司繁宣布和好。他主动提出要考一所大学,又自作主张去了香港。

      方知行就有一种可怕的直觉,知道司繁渴望什么,恐惧什么。他描绘的幻景过于美好,与司繁所真正希求的差之千里,却依然使他心甘情愿沉溺其中。

      “我自己情绪也不对。”他终于放缓语气:“出事到现在,你和田叔叔方阿姨已经帮了我很多。我不该那样怀疑你。”

      司繁低下头。

      “方知行,对不起。”

      “没事,我都懂。”气氛缓和,方知行存心调侃他:“一觉醒来,看见小爷我变得这么英明神武,心里有点落差是正常的。”

      司繁呵呵:“从自恋的角度来看,你一点没变。”

      “那叫乐观!”方知行瞪眼,干生气的模样和十八岁如出一辙:“没这么点乐观,怎么考得上北大。”

      隔两天,方知行思来想去还是不放心,带司繁去医院复查。检查过程冗长,司繁折腾半天,回程路上竟睡了过去。

      “司繁,醒醒。”方知行叫醒他时,一脸神秘笑意:“我带你去个地方。”

      司繁睡得懵懵懂懂,被方知行拉下车。方知行煞有介事,一只手捂住他的眼睛。两人七拐八绕,走了不知多久,司繁被他拉着,不知所以。一开始听到川流不息车声,小贩吆喝叫卖声,渐渐车马喧闹远去,耳边传来微风吹动树叶的轻响。方知行终于放开手。

      “怎么样,认得出这是哪里吗?”

      怎么认不出。司繁环顾四周,眼眶发热。红砖教学楼,参天大白杨,体育馆墙壁上印着烫金八字校训。方知行带他回到了母校r中。

      “好像还是昨天的事。”司繁喃喃。

      “你觉得是昨天,对于我,已经是七年前啦。”方知行笑道。

      “七年时间,我们都变了那么多,只有r中还是原来的样子。”

      除了个别补课的学生,周末学校里空空荡荡。两人信步游荡,点评走廊里的学生周报,扒着窗户看曾经上过课的教室。

      “你发现没有,黑板比以前小了。”方知行对司繁道。

      “听说现在学校都用vr教学,上课人手一台苹果电脑,全面向国外大学看齐。”

      司繁嘴角勾起:“可惜你生早了,没赶上不用值日擦黑板的好时候。”

      他还记得方知行因为值日马虎,连累班级屡次错失周评比失利,被气急败坏的班主任罚站。

      “咳咳,说什么呢。”方知行尴尬道,忙不迭转移话题:“想不想看看你留在学校的大头照。”

      “什么?”司繁一愣。

      “我说主楼荣誉墙”方知行补充:“你高考全市前五,年级第三。学校按照惯例,给你拍照留念,现在还挂在墙上呢。”

      主楼荣誉墙,对于r中好比旧社会望族祠堂。历史上的优秀学生名字密密麻麻,后缀无数惊人荣誉。小小的正方形照片,随着年代变迁而渐渐发黄褪色,仿佛一道青春切片,永远框住少男少女们未经琢磨的明亮眼神与飞扬笑意。

      “看,那张是你。”司繁顺着方知行的手指望去。十八岁的自己穿着宽大校服,手捧大红奖状。“他”应景地摆出笑容,眼神却忧郁焦灼,整个人因此显得尴尬,生硬,与喜气洋洋的荣誉墙格格不入。

      即便勤勉自律如司繁,在一次次模拟测验与课后练习的间歇,也幻想过高考后的生活,并不可自控地将大学生活染上一层玫瑰色。昏迷中醒来,闪光的幻想仍留有余韵,现实已呼啸而至。司繁望着照片中自己憔悴的神情,感到一阵失落。金榜题名蟾宫折桂,所谓人生极乐之一。少年望着世界的样子,却仿佛已经失去了一切。

      “当初的同学们,现在都怎么样了?”

      “初中班我了解得多一些,高中咱们不同班级。你们实验班的人一半出国念常青藤,一半去了清华北大。毕业后,有几个也跑到香港工作——苏尧,王逸飞,陆行止你还记得吗?到底算是校友,我还和他们不时小聚。”

      “想来好笑,高中时候,普通班和实验班势同水火,你们班同学走在街上,恨不得用下巴看人,骄傲得不得了。我去找你,还被他们明里暗里讥讽,差点打起来。如今同在投行工作,饭局上偶尔碰见,他们也是一通方总李总的乱叫,全忘了当年风光。”

      司繁忍俊不禁:“你可真是出息了。”

      “我不过是小小金融民工,出卖青春多挣几个钱。”方知行叹息。“玩笑归玩笑,这几年下来,我还是最佩服你——投行分析师满街都是,在中环扔一颗小陨石砸死一打。斯坦福心理系一年博士生可就那么几个名额,直博更是少之又少。”

      “我在香港,也见过一些人。像你一样聪明,理智,自律而目标明确的,一个也没有。”

      司繁挑眉:“我怎么记得你一直不服我,说我只会念书,出了校门胜负还未可知。”

      方知行赧然:“都是少年时嘴硬的气话。如今时过境迁,我倒也不怕让你知道。自从第一次见面我心里就明白,你一定会成为了不起的人,做出一番真正的事业。”

      “中学时你每次获奖,我在台下看你风光,表面上不说,心里其实与有荣焉,高兴得很。”

      司繁心里,有一块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了一下:“我知道。”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每次站在台上,他都会在千百张熟悉陌生的面孔中,偷偷寻找方知行的脸。

      “回去吧。”方知行看看表,示意司繁离开。日头西斜,他们并肩走向停车场,方知行突然像少年时一样,粗鲁亲热地揽住司繁的肩膀。

      一股电流从司繁的脊椎直冲而下,蔓延全身。他们不再是少年了。25岁青年男人的臂膀,更宽厚,更温暖,带着禁锢的力度。司繁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与方知行肌肤交接之处,触觉变得无比灵敏。隔着薄薄织物,每一次细微摩擦振动神经,令他颤栗。

      这样的生活也不坏。电光火石间,司繁突然想到。如果他们能一直维持这样暧昧不明的关系,算不算另一种意义上的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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