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惊叫声哽在 ...
-
惊叫声哽在喉中,顾长宁睁开双眼。屋子里黑通通的,半晌她才适应了,屋子里也并不是全黑通通的,只是不如在灯光下那么的明亮,紫色的风铃从天花板上垂掉下来,一个个形态各异的陶瓷娃娃相互轻轻碰在一块,在寂静的夜风中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像是在开一场盛大的派对party。多少年了,它们不厌其烦的在每一个有风来临的日子里翩翩起舞,几十年如一日,陶瓷大师用精湛的手艺把它们永远留在这一刻里。有时候她真想让大师把所有人都刻在陶瓷里,仿佛这样就可以让时光永驻。
屋里是开着暖气的,可是偏偏还是有风夹杂在空气里,原是她忘了关窗,窗户半掩着,阳台上粉色的沙幔轻轻摇曳,树丫的影子映在帘子上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兽张开血盆大口,只待伺机而动。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不过凌晨一点。
今夜是半弦月,青森森挂在天际,只有那么一些一星半点的碎星掺杂在其中。
她下床穿过过道,轻轻握上对面的门锁,门没上锁,她轻轻一推,就开了,借着淡淡的月光,圆形藤木桌椅照旧放在靠近阳台的地方,花瓶里似乎是一束桔梗,在暗夜里散发出淡淡的芬香。床帐是放下来的,透过朦胧的帐子她恍惚中可以看到里面的人正安然稳眠,梦中的一切似乎都未曾发生过。床前地毯上是一双女士拖鞋,宁绾绾常用的东西都在梳妆台上放着,她拿起那柄象牙梳子,几缕失了光泽的发丝缠绕在上面。屋里的陈设还同往日一样,唯独不见了墙壁上的合照。
这间被时光遗忘,标上不详之名的屋子,早该随着宁绾绾的离世而消失了,可现在却
依然丝毫未变,她不懂顾东川究竟是怀着怎样一种心思,就像不知道他当初为什么要那么做。
明明他们在世人的眼里是那么般配,那么幸福,可为什么顾东川却要一手毁了他们共同建立的家园?
外祖父已经同意让他作为公司新一任的接班人。
她倚着床滑坐在地毯上,将头轻靠在床沿,双手用力抱紧肩膀蜷缩起来,就如同被宁绾绾搂在怀中。
她好像回到了那年夏天,外祖母去世之后,外祖父一日日瘦弱下去,他很少再笑,总是露出一副忧伤的神情,他很少到公司去了,总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公司的事情大都交给了顾东川,就连吃饭的时候都是佣人给他端到房里去。只有宁绾绾极力劝说,他才会到院子里散散步,一般过不了几分钟他就会再次回到他的那间屋子里,将自己重新关在里面。只有在看着顾长宁的时候,他眼里才会流露出那么一丝丝的笑意,但她隐约感觉祖父眼里还有一种她看不太清楚的东西,使她莫名感到恐惧。
她感到家里的气氛前所未有的紧张,早晨饭桌上不再有交谈声,偶尔发出碗杯汤勺碰撞的声响,总是妈妈送她去学校,为数不多的几次,妈妈因为有别的事情要处理,爸爸会接过送她去学校的任务。爸爸很忙,顾长宁很少有机会在晚上睡觉前和他道“晚安”,再往后,就连早晨的时光,她都极少看见他了。她很想问妈妈为什么会这样,究竟出了什么事情,但是她总有办法在她开口的瞬间让她将肚里的话咽下去。
她隐约明白发生了一些事情,白天在学校的时候,她听见班里有同学的父母离婚了。她悄悄在被子里哭泣,第二天却若无其事地照旧背好书包去上学。她不再想去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在和妈妈交谈的时候也是小心翼翼,甚至会闪躲,她不想再知道什么了,也害怕听到一些声音。她假装不知道对面的那扇门之后发生着什么。
但她害怕的事情还是来了。
她记得那天是个炎热的晌午,阳光异常的猛烈,她穿了件衣领有些低的短袖,正在教室里上课,脖颈老是痒痒的,她伸手烦躁地抓了抓,越加感到火辣辣的疼。尽管教室里空调开得很足,豆大的汗水还是沾湿了书本,她脑袋沉闷,手指发虚。在那当口,有人敲响了教室的门,大家都抬头看去,她隔着汗湿的眼睑望见管家和老师在交谈,她突然感到心跳加速,呼吸不顺,头热目眩,她竭力稳住自己朝老师走去,连她对她说了什么都没听清,浑浑噩噩地被管家拉上了车,一路上她只隐隐约约地听见他不停地说“快,快,再快……”。她什么也看不见,淅淅沥沥的东西淌了一脸,她想喊,却发不出声音,身体没有一丝气力。
最终,她没赶上看外祖父最后一眼,当然,她也没赶上见妈妈最后一面。她到的时候,乌泱泱一片人群占领了医院楼下的空地,等她挤开人群抬头看时,只见啪得一声响,脸上似乎溅到了什么东西,她睁开被糊住的眼睛,浑身冰凉地看见自己美丽的妈妈躺在地上,她的脑后不住地渗出红白交融的液体,身下是大片大片的血红。她想喊她,说“妈妈你快起来,囡囡在这里呀!“可她一张口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她想到妈妈身边去,让她再抱抱她,告诉她这只是梦,却被什么人往后拖去。她抬头看见楼顶那个人的身影—她的爸爸,顾东川。
她一下子失去了三个最亲近的亲人:外祖父、妈妈,还有妈妈肚子里那个未出世的弟弟或者妹妹。
很长一段时间里,顾长宁不再说话,她躺在床上,靠着点滴维持生命。她只是在做一个很长的梦,在梦中,他们一家人谁也没有离开,一切还是同以前一样,甚至,她还做了姐姐。
直到赵梅婷的到来。她提议让顾长宁离开这里,到英国去。她说“你要活着,因为你不是一个人,你是在替他们活着,因为你的妈妈要求你那么做。这是她的意愿。”她给她拿来母亲给她的信,信中,宁绾绾预测到自己可能会离开那个家,却不想这一离开便是永远,她希望顾长宁能够勇敢面对自己生活,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事情,她都必须坚强地活下去,这是她给予她生命的义务。
顾长宁接受了她的建议,转学到了英国,在那里,她独自上完高中和大学。当然,她也过得很好,她重新融入人们的生活,和其他健康的孩子一样,上学、吃饭,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