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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寿宴 初春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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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时节,花草渐盛。只是燕京城周高墙环绕,到底没能让东风畅意吹过。
谢泠落下最后一笔,用镇纸将画卷抚平,已候立在侧的竺春便取出把绢扇,对着桌面轻轻摇扇起来。后方的卉秋见此,忙抱着羽缎软篷上前,还未及开口,谢泠已侧身接过。
她系好斗篷,将手炉递给竺春:“还有些温热,先凑合用着罢……怪道人都说‘春寒料峭’,实非虚言,也是我托大了,好好的寿礼直拖到今日,倒让你们陪我受累。”
竺春半蹲在桌前接过那鎏金炉,眼仍是不错地盯着今日新增的几处墨迹,听见谢泠的话后她不由回身,放下绢扇探向谢泠的手,担忧道:“姑娘,您觉着很冷么?可别是那次落水的缘故……不然待会儿,还是再和夫人、老夫人说说,再请大夫来看看?”
谢泠由她握住自己,笑说:“怎光说我……你记性向来不错,忘了上次诊脉时已说我无大碍了?不过你这手,倒确实比我暖和多了……只是比起旧疾未愈,或许还是这些时日久坐不动,因此气有不足吧。咱们日后多来园子里走走便是。”
说着,她却是叹了口气:“倒是姨娘那儿,也不知现下如何了。”
“……前些日子您送去不少药。”竺春慢了半拍,倒也答了上来:“都是遍寻得来的温补好方。您也问过,说姨娘她如今应当还是虚症,也算对症下药了。”
谢泠面带忧愁:“到底是未能见面……弟弟已养得白胖了不少,也不知她恢复得可好?”
竺春下意识瞥了眼身旁,心下掂量着,面上仍是轻快答道:“也是啊,都一个月了……您还从没与姨娘分开过这么久呢。姑娘若不放心,不如,过两日看看,能否向老太太求个恩典?”
谢泠展眉:“说得也是。”
她轻叹道:“这些年幸得祖母爱护,今日祖母大寿,我也给不出什么珍玩贵物……只盼祖母能喜欢此画了。”
竺春道:“您从去岁便想着这事,如今以‘虚’‘实’相合,借着今日园景与旧人叙事绘出这幅贺图,既是贺寿之景、又为贺寿之意,今日贺出,不说技艺,就说其中的心意……姑娘定是能心想事成的。”
一旁的卉秋也从那画卷中回过神来,连连点头:“您这份寿礼,老太太她肯定喜欢!”
谢泠一笑:“只愿如你们所说了。”说着,她又道:“现留竺春陪着,卉秋你便先回吧,再告诉柔夏素冬,让她们带上那锦盒来这里寻我。等她们来,竺春你便也回去吧。卉秋,你记得吩咐小厨房煮份姜汤,你们都喝上一碗,再好好歇歇。”
二人应是,卉秋转过头飞快地跑了。
竺春瞧着她的背影,到口的斥声咽了下去。她看向谢泠,踌躇一瞬,还是问:“姑娘,您是想为姨娘求得解禁么?但老太太那边,一般人不一定能说话、也不一定会说话……”
谢泠面色平静地整理着笔砚,说:“我们俩都没事了,五妹她身子向来不错,应也快了。她好了,事情便好办了。何况我本也没抱什么希望,只能算是病急乱投医,反正今日这‘好日子’,也不是能说话的时候。若过几日仍无音讯,我再去求老太太便是。”
竺春道:“您向来周全,是我多想了。”
谢泠看她一眼,道:“少跟我说这些套话……卉秋那边,你还是得多教教她。”
说到这个,竺春也有些头疼:“人是真不错,可平日里咋咋乎乎的,叫了许多遍都不听。”
谢泠一笑:“我是没这耐性,多亏有你……你过来看看,这儿是不是还没干?”
“是有点……还好这几日天好,您今天又没添几笔,总算没误了事。”竺春跟着回转到桌前,重新就着檐边撒下的日光辨认起了未干的墨痕。
两人边说话,便摇着扇子,等画卷干透,却见卉秋竟又回来了。
柔夏也跟在身后,无奈道:“这丫头怕我找不着您,愣说自己不冷,巴巴地要来引路。实在没法子,我便还是把素冬留下,让她熬上了四人份的姜汤,只等您回去,咱们一同喝罢。”
谢泠微愣,笑道:“罢了,既愿一同出来吹风,就跟着罢。不过……”
她转头看向竺春:“你仍是先回罢。到底是往水里走了一遭,我是闲不了,你手虽暖些,可卉秋难得勤快,还是赶紧趁这机会偷个懒吧。”
听见这话,卉秋不服气地皱了皱鼻子,竺春和柔夏倒是都笑开了。竺春也不推让,遂意回了院子。
谢泠招呼夏、秋二人帮忙,才将画存好,身后突然传来动静。她抱着锦盒一回头,却是一团红撞了过来,忙扶住桌子,手上收紧了些。谢泠定睛一看,原是她那异母弟弟谢宣。
谢泠心里闪过一丝讶异,她蹲下身,轻轻拍下谢宣身上沾染的花草残枝。
谢宣脸一红,忙向后退了两步,规规矩矩地行礼:“三姊。”
谢泠笑笑,问:“往日这时候不都是在书房么?怎么——”
谢宣小声道:“今日先生放假了……母亲在忙、我不知该做什么,听人说园子里好玩儿,就想出来看看。”
谢泠一顿,看了眼他身后匆匆赶来、此时看着地面不敢抬头的婢女:“原是这样……祖母大寿,夫人确实空不开手。我正要去宁寿堂,你可要同我一道?”
见他点头,谢泠站起,拉住他的手往亭台外走去:“如今先生教到哪儿了?祖母爱见后辈上进,不如背些文章,好让她老人家高兴高兴——”
那婢女忙道:“三娘,夫人吩咐了奴婢,要看着宣哥儿……”
谢泠停住话头,看了她一眼道:“那你便一同来吧。”
说着,她看向柔夏:“你去前边告诉夫人,就说我带着宣哥儿去了祖母那儿。若夫人有问……你照实答话就是了。”
柔夏应诺。
杏雪听完这话张了张口,到底是闭了嘴,心里有些惧意,又暗生了恼怒,看向谢泠的目光中便不自觉带了出来。
卉秋跟在后面,正瞧见那怨忿的目光,顿时生了气,刚要上前,却被柔夏扯住了衣袖。
谢泠能猜到这侍女会有何想,但并不欲在今日生事。
见她没停下,柔夏也拦着自己,卉秋到底没闹喊出来,只瞪了杏雪一眼,便快步跟了上去。
今日谢家老夫人大寿,因如今承爵的当家——绥安伯谢郧才升任吏部尚书,原并不欲张扬设宴,除新增了几处粥棚外,只从简邀了几家相近的亲友。但因着一桩意外的喜事,临了到底是增添了许多事务。
谢泠带着谢宣慢悠悠往宁寿堂去,二人说着话,才穿过连廊,正与一侍女对上了面。那人瞧见他们这一行,倒像是看见救星似的,连忙上前行礼:“三姑娘安。宫里传话,老太太今日大寿,三殿下得了令将出宫赴宴,如今前头还乱糟糟的,实在是腾不出手,可咱们院子里又缺不得人。三姑娘您看,能不能……”
这话听着像是宁寿堂的人。谢泠略想了想:“你是——”
那侍女忙道:“哎呀,方才着急忙慌的,竟失了分寸,向您告罪。奴婢名芸香,是去岁冬月进的府,年关宁寿堂差了人手,我和另几个小丫头因规矩学得还算稳当便分去了。年初时我跟着堂里几位姐姐给姑娘您送过东西,只是当时心里发怯,那一趟走下来都低着头没敢应声,您当是认不得了。今日蕙春姐姐本是安排我在屋里守着的,可之前没在老夫人近前伺候过,这大好日子,我怕反惹了老太太不开心,倒是前头那些琐事做得很熟,便把班换了……方才蕙春姐姐说了,才知道是惹了好大的祸!三姑娘——您行行好,您看……”
“怪道蕙春会让你陪着祖母……她老人家爱热闹,会喜欢和你聊天儿的。”谢泠笑笑,道:“我正要带着阿宣去找祖母。你既来了,那便一同过去罢。”
芸香方才会主动上前,正是知道老太太向来疼爱宣少爷,如今得了这信,她喜出望外,忙一福身,立刻跟了上来。
绕过屏门,便觉出宁寿堂现今的寂静来。
院内虽有不少洒扫的小丫头,但都安静地动作着。若是平常,这样才是治下严谨,可如今这般景象,只能让芸香心里愈发生怯。
才到门口,便见谢老太太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佛经,而与她换了差事的妙菱却只是愣在后边,傻站着瞪眼。
芸香站在门口,一时竟有些不敢进去。
谢泠低头,轻推身前的谢宣。
谢宣知意,“哒哒哒”地就跑进了屋里,学着父亲的样子拱了拱手,又一气儿说了之前背下的大串贺词。
谢泠也抱着锦盒走了进来,给老太太嗑了头:“孙女请祖母安。祝祖母福寿安康,长命百岁。”
谢老夫人忙命侍女把谢泠扶起,又笑着把谢宣招到自己身旁。
谢泠起身,先让卉秋送上原先前备好的贺礼:“祖母大寿,我实在不知该送些什么,便手抄了些经书。又附六十《心经》,想供在祖母您这儿的佛堂里。愿菩萨护佑祖母身体康健,度一切苦厄。”
老夫人有些惊讶。她先看了看谢泠怀中那赤锦金丝绣盒,也没说什么,只让人接下那摞《心经》,自己则取过了几本经文翻开。望着上面整整齐齐、还特意放大了些许的纤秀小楷,她不由放开了怀里的幼孙,伸手抚道:“你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