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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家破人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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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注视着旅顺,却也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的。
可能是从一八九四年十一月开始的吧。
那月十四号,雪下得尚大,积满于我的弓上。
厚厚的一层,冰凉。透白。纯净。
我伸出双手抹了抹我的弓,随着岁月和战场的侵蚀,它已变得坚韧,一身傲骨。我举起抬高它,顺带捋了捋干净的袍,将一只箭勾在弦上,瞄准了靶心。
我的眼前,雪和已有些发黄的麻布仿佛交杂在一起,远方椭圆的圈盘像是无尽漩涡,将要把我吞噬。
我感到一阵眩晕,头一震,颈一痛,膝盖处猛地向下弯曲。
嗖——
电光石火间,箭出串雪,擦过他的脸颊,挟着鲜血,在利处染成一团白里浸红的颜色。
嘣——
箭中了靶心,正微微颤抖着。我呼出一口气来,热气上腾,烟雾缭绕,袅袅中又装饰着他模糊的脸。
他木木地立在那里,站在离我很远的地方,我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若我猜,应该是毫无畏惧的神色。
“旅顺!”我惊呼。
我急忙将弓背在背上,迈着大步奔去。
慢慢地,我也看清了他的面,那张带着无惧和骄傲神色的脸。
他穿得单薄,只罩着件素白的衣裳,乌黑的长发编成辫子却凌乱地歪在一旁。一点红脏了他的白肤,随着下颚的轮廓流淌下来。像极了泪珠,拂着热量,侵了衣衫,消了雪。
“大……大人。”
我到他面前时小厮才急急忙忙地跟来。他小心翼翼地瞅了我们两眼,正要说话,我抬手制止了他。
“去拿一件狐裘披风给大人披上,再拿些止血的药品放到主殿去,把北洋找来,末了自己临罚罢。”
北洋是我的心腹,可别人看来,它只是我府上一介无为家丁而已。
小厮谢过恩之后就去了。
而我在刹那间闻到股香气,这香气并非宫中香料散发的清幽气味,它是种极为特殊的异国香料,是迷人魅惑的浓烈味道。只是随着空气的稀释,这味道愈来愈淡,余韵处又有清丝的淡香。
我一怔,凝神望向庭院拐角未开花的七子花,它长得矮小,若不留意根本看不出是什么植物,更何况又裹了层白袄呢?它留给这炎炎冬日的,只有叶尖的星点蔫了的绿色而已。
七子花终究是谢了的。
我紧绷住神经,左手握住了长弓,警惕地环顾周围,顺眼瞥见雪中四五个黑影抖了三抖,黑长的尾辫扫过空中浮雪,齐齐地在瓦顶下消失,心中一惊大叫不好,迟疑了一二,又突然转念一想……
呜呼哀哉!
我敛了敛眼神恢复镇定,望了望他苍白的脸,他也才从同样的方向别过头来。
我故意大声道:“今日大人难得空闲来我这儿寻寻乐?”
却只赢得旅顺一计瞪眼,回我道:“寻乐?威海大人真有这番闲情雅致。”
我领着他快步走向主殿,脚步生风。
“大人,旅顺今日有所冒犯,破了大人独射之趣,实在是心怀歉意。”
“你与我从小相识,又一同长大,何必在意这些呢?君子之豪气,不因此而失。”我并未在意他的道歉。
他顿了顿,明白了我的意思“大人,旅顺也是……也是无安身之所……”
我默然不语,停了会儿,见他等不及,道:“出何事?”
“昨夜,旅顺府内遭劫,涌入大批外兵,非京城禁军。其烧杀抢夺,戮我府内人,掠我府内财。旅顺半夜醒,只携总管从秘道出逃,又迷失其中直至……咳咳咳……”
他低下头,咳得厉害。
我连忙扶起他,心中又惊,担忧道:“天冷,回屋细谈罢。”
于是一路上我与他皆沉默了许久。途中我也猜测了几分,大概将事情原委了解了一二,没想到京城叛变如此之快,而遭受此番灭府的,必定不止旅顺一臣。他为堂堂文官,安分守己却无意遭人陷害,如此下去,那必定有一日是轮到我头上的。
“咳咳咳……咳咳……”我的思路被他的咳嗽声打断。
我拍了拍他的后背,其骨骼的形状凸出,十分明显。
“你为何不追呢?都是怨我,将外兵引到你这里,害得你也...咳咳咳...”他的语调里带着愧疚。
“我无碍,只看上天。”我并没直接回答他最关心的问题。
他停下了步子,而我向前多跨了几大步才转过身。身刚转,就看见他蹙眉带愁又束手无策地望着我。
我向反向走了几步,来到他身旁,继续以一种奇怪的节拍拍着他的后背,他动身,我合着他的步调前行。
直至室内,木炭燃烧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我才将扶在他颈脖上的手拿下,随即一挥,道:“都下去。”屋内的一行人等当然明白我的意思,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就挪着小步退下了。而北洋掩在屏风后头,他自顾自地站在那儿,将头埋得很低,只露出一点点家丁深色的帽子,连他矮小的身影都吝啬留下。
到关了门,他才小心谨慎地抽出身来。我将披风与旅顺系好后才坐下,瞥了眼正正跪着的北洋。
“家主唤我前来可有何要事,北洋但听吩咐\"他的头依然磕得很低。
旅顺没有过多表情,他自幼认识北洋,识得他忠心耿耿,便托付给我,我才得以重用他。
“练场旁落了几只黑鸟,赶走便好。那里的雪堆得过厚,你带几个人,清理干净。”我说完后便望着旅顺,他同样认真地看着我,四目相交后我们交换了眼神,我便转过头平静地盯着北洋。
“家主的意思,是留着这几只黑鸟?”他终于抬起头,脸上一道不过明显的疤也露了出来,可依旧改变不了冷淡的语气。
他的嗓音,宛若燃烧过后的灰烬,听了仿佛让人感受到了死亡的窒息感。
“是。”我默默地回答。
我早已习惯了这种语调。我欣赏他办事周密,滴水不漏。府内总管总跟我抱怨北洋神出鬼没,无心正事,而我却从不在意他的说辞,毕竟我的本意并不在此,且那些肮脏的粗活也配不上他。
总管是个看似刻薄却有些能耐的老人。年轻时他精明能干,曾与父亲里应外合干出了现在这番大事业,所以父亲让他做了总管。按理他去世时就应该换人接上这个职位,但我安排的人却无意中得病去世了。
“鸟儿终究是鸟儿,何况这鸟儿不在我们的林子里飞呢?就更没法子当犬使了。”一直无言的旅顺这时候发话,语气里带着不解,但更多的是难为情。
我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他以为这刺客是他引来的,如此斩草除根,一来是想保全自身,杀之而后快;二来是想保全我,不想把我牵连到所谓的祸水当中去。
“旅顺大人,即使这不是林子里的鸟,但想屠,也并非容易事。”我接上他的话,偏过头望着他。
他先是转过头凝视着我,然后正襟危坐,目视前方,自嘲地笑笑。
“你退下吧。”我缓了缓语气对北洋道。北洋说了句什么,大概是些礼仪词语,便利索地起身。不过一会儿功夫,他就弓着腰无声无息地从偏门快速离开了。
这空荡荡的屋子里只剩下我与旅顺。炭火微爆响了两声,迎着烛灯明亮,我将他美如冠玉的侧颜尽收眼底。他的喉结凸出,宛如圆滚滚的蜜桃,鼻梁高挺宛若山丘,只是那双漂亮眼睛没了神采,悲恸地耷拉在那里。
我嗅着空中淡淡丝丝清茶香,这是他所钟爱的。那群看人脸色行事的倒是够机灵,知道旅顺总喜以暴雪天小憩于瓦屋内,时而心静赏雪景,又泡得杯白片滚沸之,沉浸书中。而我取了弯弓利箭跑到练场上大展身手,那时时间过的极快,仿佛奔马一掠而过,我一练,就是半天。旅顺喜静,而我不同,我喜动,我们性格迥异,也不冲突,如今却都被这世俗磨平了棱角。
早已及冠的我们,事到如今,倒是很是怀念舞勺之年的日子。那时我们还想着,是否会有一个安逸的人生。
舞勺之年的日子与现在相比确实安逸的很,我不喜读书,父亲也不强迫我,常常去观我练箭,誓要将我培养成一代武将。故他对我武功方面的要求极高,虽有苛责,我也无怨言。那时旅顺整日泡在书海里,看过的纸卷堆得老高,也不嫌腻歪。说难听些,他从小就是个“闷葫芦”,臣子家的公子如此之多,若不是我父亲与他父亲关系颇亲,它也是断断不会信任我的。
未经家国兴亡,怎知人心险恶?旅顺没了家,逃到我这儿来,他来时极其平静和现实,若换成是我,我是绝不可能如此安静的,如今旅顺若不留在我府,下场只能是诈尸荒野。
世道多阻,我是定要将他安住在我这儿的。一为旅顺,为了他能够安全活下去,说自私些,也是为了我,为了我,心底里那一点点私心。
这也是我至今未娶的原因。
“如今这世道乱得很,大人且先在我这住下吧。“我尽量柔声同他言语,想挽住他。
“只怕牵连了大人……咳咳……”他伸手,细白的手指想要摘除温热的披风。
我连忙站起制止了旅顺,将他的手放到被棉麻包裹的双腿上,认真地锁住他的双眼,道: “不……不会的,旅顺,你现在无处可去,你只能歇息于此,调养身体,这世道你不是不知晓。”
我锁住他的双眼,那双逃离我眼神的眼睛,就好像能把他整个人锁住一样,确又不想让臣府成为囚禁他的牢笼。他刚想反驳,就被我用食指轻轻抵住他饱满却微微发白的嘴唇。
“对于你牵连我这种话,以后别说,你就安安心心地住在我这儿吧,就像年幼时一样。“我对着他说,可我却十分清楚,美好的日子是不可能再回去了。
我并不知道那时的我是什么样子,但我可以想象得到那个时候我盯着他的眼神,后来的日子里,我也有反思,当时的我是不是过于强势了。
“但是,威海大人,您以后还要娶妻生子、儿孙满堂、承欢膝下呢?”一时间里,在光的照射下,他的眼睛被明亮而水盈盈的液体充满,又在霎那间变得通红。他的右手死死攥住衣衫,揪在胸膛的位置上,看得出,这儿疼得厉害。“旅顺这辈子只能隐姓埋名地过一辈子了……旅顺不是个君子,为了活下去,为了苟活于世,旅顺只能……尽失君子之气了。”
“不,不……”我还是第一次见旅顺泣泪,回想他幼时读书不胜他父亲的意,对他严加责骂,他也始终是淡淡的,没有一点表情,别说是哭泣了。
可如今,却是涕泪潸潸,一个劲地责怪自己。
“匆忙逃跑为何就不是君子?借住于此为何就不是君子?大人的气节博大,容得下世间多变,看得过万物浮沉,虽今后不能为国家献力,但如今朝廷腐败,皇帝心胸狭窄,贤才稀少,做官图利之势愈渐盛大,身处廷外不但不是坏事,可能对于大人来说是件好事。况且大人爱国之情浓厚,想必也会多多关心当今朝政,您今应当养精蓄锐,只盼明后能有机会反平如今之耻啊!”我见旅顺伤心至极,忙给予他安慰与鼓励,“大人,圣上定不会不彻查此案,还大人一个说法!”
“那臣旅顺,恭谢大人了。”他疾步走到我面前跪下,行了大礼,“这些日子要劳烦大人,旅顺心有歉意,也心怀感激,来日必当报答。”
我忙扶起他,道“你与我又何须如此客气?多年老友,今你有难,我必当相助。我府左侧的厢房还空着,我让人打扫干净,予你居住。”
他点点头,我招了佣仆进来,交待了琐事,也安排了侍候旅顺的几个老仆后,就让旅顺到他的房间里去了。
他离开主殿的时候,还咳嗽了两声。我对我身旁的仆人说:“请个京城郎中给大人瞧瞧,顺便吩咐厨房炖锅冰糖雪梨候着。”
“大人为何不请宫中太医呢?只怕京城郎中医术不精啊!”
“当然不可!若走漏了风声,我们都活不了,“我大声道,声音又渐渐变小“切记,小心为上,若有人问起来就说是远房亲戚来京城养病,要在本府住些时日。”
“是,大人。”
交待完这些杂事后,我的心思就被公务拉了去,迈步进了书房,叫人磨墨,却又总是集中不了精力在这上头,正好用午膳的时间到了,我就先用了膳食。
午膳时分面对山珍海味又毫无胃口,动了几筷子就放下了。
正午时分我并未午睡,这个时候,想必各个大臣都是睡不着觉的,发生了如此巨变,想必几家欢喜几家愁吧。我将错拿进主殿的弓箭拿起前往练场上。
我又逾矩了,父亲在时定下规矩不可将武器拿进主殿,儿时我就因此受到不少惩罚,多少总算长了些记性,但有时一急还是会犯同样的错,譬如今日。
对于练箭,我只爱孤身练习或与父亲在府内练习,这样才能自由自在,自从父亲驾鹤西归,我就独自练箭,练箭时我并不允许任何人打扰,他们会扰了我的心思和呼吸的频率。
日落西山时,小厮急急忙忙地赶来,在我面前停住,知道坏了规矩,“扑通”一声膝盖朝底儿狠狠跪下,慌慌张张地说道:“大……大人,不好了,不好了,他……他……”
当时我正准备射出最后一支箭,姿势已经摆好,见他如此慌张,微有不爽,道:“什么事儿?如此不稳,成何体统!”我将弦绷得极紧,正准备松手望箭出。
“是……大人,郎中说,旅顺大人他……旅顺大人中了……中了蛊!”小厮颤抖地喊着。
我眼眶一睁,目眦将裂,顿时间五雷轰顶,四肢僵持,右手猛地一揪,听到了木头断裂的声音。
咔——
箭在弦上。
箭,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