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深深》何满

6、第六回 庸师爷细断

　　周夫人端坐着，两侧站着的丫鬟像是泥偶，没什么表情，眼珠子也不转，鼻孔只怕也不通气。
　　元量和师宇跪着，等着周夫人打量。
　　“他俩是哪里人？”周夫人的嗓子元量认得，是天底下人到中年变得信佛的女人惯有的声音，就像是上了年纪的木头被砍倒时的嘎嘎声，刀锋已被磨得钝了，于是和木头紧贴着耳鬓厮磨，一呲一呲。
　　梅娘指着元量说，“这个和尚是城郊兰若寺的，兰若寺住持偷拐幼儿，他和这个叫师宇的一起从兰若寺逃了出来。回家的时候打巧碰上了阿飞，给我递信，我瞧着他俩不错。”
　　周夫人的目光渐渐移到师宇身上，“这怎么瞧着病殃殃的，忒晦气了些。”
　　“穷人家孩子没什么御寒的东西，受了点风寒，好在也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梅娘拿出之前大夫开的药方，“要是真在周府里待下来了，也是他的造化。”
　　周夫人却显得兴致缺缺，“瞧着不呆，”她拉了拉梅娘的手，“我如今也没什么可信的人，权听你的了。你俩站起来我瞧瞧。”
　　元量站着是惯常的佛门姿态，微弯着腰，下身站得笔直；师宇也不懂得这里规矩，只学着元量。
　　“罢了，想必也是没什么规矩家里的孩子，”周夫人叹气，“规矩以后慢慢学就是了，只一条，我让你们伺候禹儿，心思要给我放正。”
　　“是。”元量答，师宇也跟着附和。
　　周夫人的嘴角平着往右一拉，显出个鄙夷又不耐烦的神色，心里千百万个看不上，却又知道没有什么其他挑选的只得这样，“你二人跟着我，去见少爷。”
　　出了夫人屋子，几人走过好几道石门，绕过一方池水，进了一片竹林，又一直朝北走去，才看见一处极为清幽的屋舍，自然也是一派雕梁画栋，虽说远了些，却丝毫不逊主屋。
　　“那和尚我瞧着倒还不错，身子骨也硬朗，眉宇间自有一股正气。可那个病根子我不怎么瞧得上，生得略有些女相，长着双桃花眼吊眼梢，眉毛也不粗，倒像丫鬟的柳叶眉，看上去就不怎么叫人舒服。”周夫人走在前头同梅娘碎嘴。
　　“瞧着是这样，但人倒是机灵，救阿飞、拿布条倒是他干的事，你不妨先用着，等有了更好的，寻个理由打发出去就是了，是卖是留，还不是你说了算，一个奴才还能赖着不走？”
　　“这倒也是，那就先留着。”
　　师宇跟在后面听不见二人谈话，心里对这周夫人也颇多微词，直要叫人相信梅娘那套说辞起来。
　　屋前正有一婆子在给牡丹浇水，见了周夫人，忙停了手里活计过来问安。
　　“孙妈，这是给少爷新添的两个小厮，你给他们寻身衣裳，再腾出间空房来，往后你就回前头主屋那边去吧。”
　　孙妈听了这话喜不自胜，忙说，“好，好，奴婢这就去办。”
　　周夫人一行人又往里面走，屋子院内天井中间那一株高过人头的绿芭蕉格外引人注目，师宇心想从未见过在天井种芭蕉的，原意要透光的天井如今都要被芭蕉叶给挡住了，是谁做这种凿了洞又添砖的稀罕事。围着天井 ，东西侧各有一偏房，天井南侧摆有一套桌椅会客，这是外屋；客厅后面又是一圈屋子，照旧东西二侧各一间，南面一间正室，这就是里屋了。周夫人差身边丫鬟去通报，回头瞧着师宇的模样又是撇嘴又是摇头，师宇只低头视若不见，专心做好小厮的本分。
　　师宇翘首以盼这个四少爷，却不料从正室里走出来的不过也是个小孩子，就师宇看来，他虽说穿得自然是华贵了一些，倒也不过就是富贵人家的绫罗绸缎，眉目依然并未长开，五官也没什么立体感，看上去绝不是个英俊少年的胚子，师宇不禁想，梅娘自然是好看的，周夫人再往前推个二十年也会是美人，怎么这孩子就生成这样，想必周老爷一定长得……
　　“禹儿，以后就这俩人陪着你啦，在这里读书要用功。”
　　师宇觉得天底下的母亲对孩子，都是同一种语气，一种说教。天底下的孩子也都是那一种反应，一种厌烦。
　　“阿勤、阿苦都不回来了吗？”
　　“他们都回乡下去啦，往后就元量他们陪着你住里屋。”周夫人回答四少爷的问题，好像自己是全天下最慈爱的母亲，自己的儿子是最乖巧单纯的小孩。
　　四少爷也不仔细看这新来的两个小厮，只依然缠着问从前仆人的下落。梅娘带过二人出了里屋到前厅里来，“孙妈，师宇还需每日吃药，你找小厮们跑腿买了去，这是药方。另外，你这段时间还是要带着他俩怎么伺候少爷起居，住在外屋的那几个新买的小厮以后都听他俩的，等过了这段日子，你再回前头去。”
　　“这……”孙妈本一心想回主屋，此时突然叫这外来的姨娘坏了好事，不好明说毕竟自己只是奴才，偏又有点忿忿不平的意味。
　　“这是夫人的意思，”梅娘瞥了一眼，“夫人知道她自己一时说错了话又不好再开口找你，于是特意叫我来同你说。这里不也挺好的，安安静静，不比同主屋那些人整天拌嘴强？”
　　孙妈心下想，夫人为着让四少爷安心读书，特意把少爷挪到这府里最北边，离前头主屋足足几里地，只有新买的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厮，只知道吃喝玩闹，活生生的皮猴子，自己却连个斗牌拌嘴的人都没有。更可气的是，平日里什么好的东西都摊不到自己头上，早早地就给那些在前头当差的人给瓜分了，谁又会来讨这四少爷的巧？这外来的夫人妹妹又哪里懂得咱府里的门道？

　　周夫人在一众人等的拜送下离开。四少爷这才瞥了一眼新来的两个小厮，皱着眉呵叱孙妈，“孙妈，给他俩好好洗洗，这穿的是些什么东西，脸脏得跟路边乞丐一样，姨妈都把什么人往这里送，当周府同她那个喜乐庄一样不成？回头叫他俩住外屋，省了脏了里屋的地。”
　　师宇内心不禁大笑，笑这母子、姨侄、姐妹，也喜自己既然住在外屋，就不必事事亲为，只要跟着其他人做就行，真是免了一大笔麻烦。
　　“你们也听见刚才少爷说的话了，少爷脾气不小，既然不让你俩进里屋，你们就先跟那些皮猴子挤挤，别又惹着少爷。”孙妈拿了新衣服交待二人洗完澡换上，又特地对师宇说，“你既然还生着病，又不让你去里屋伺候，你干脆就歇着。我另找些轻松活计你做，那群皮猴子虽说人来疯没什么花花心思，但瞧着有人借口生病不干活总归还是要不服气，到头又惹少爷不高兴。记着，你们在这里，不管做什么，先想想后果，想想少爷是怎么想你们干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