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001 长命百岁 ...
-
“这是……天生……的杀……注定与煞气……”
“确实是难得一见的……”
谁?
你们是谁?
四角没有装立柱,床顶没有安承尘,床周没有设围栏,名为架子床却没有顶架的床上,有一个瘦小的身影辗转反侧。
梦还在继续——
“……但这万一……可就要大乱……”
“多虑了……这世上……有谁能摧毁……”
摧毁什么?!别走!说清楚!!
借着熹微晨光,隐隐可见塌上之人虽年岁尚幼且脸色苍白,但其眉目如书画,浓似描墨苍劲,淡似青山妩媚,只静静躺着便已勾勒出一副淡然悠远的静态仕女图。可惜这表面的平静并没有维持多久,转眼就被梦魇撕成粉碎。
百岁大叫一声猛地睁开眼睛,神色中难掩惊惧。她双臂离床,手指向上呈抓握状,指尖用力到泛白,可惜仍是未能拽住梦中那两人问个究竟。
待渐渐回神,看清身处于自己的卧房之后,百岁缓缓垂下手臂重又缩回温暖的被窝中。清亮的双眸中,没有刚刚睡醒之人常会有的失神,反而清醒地如同不曾入睡一般。
床是一个能给予人安全感,但同时让人又爱又怕的地方。
它总能让人沉迷于美梦,迷失于噩梦,又惊醒于现实。
百岁歪过头,望向窗外。
啊……又是新的一天……
淡漠的目光穿透纱窗,看似是在望着窗外弥漫的晓雾,实则焦距分散落不到实处。
梦里的种种,是她残存的记忆?是莫名产生的臆想?还是单纯只是一个梦?
梦中的她永远是站在一旁的第三个人,永远仰视着两个人在交谈,也永远听不清他们说的话。
这样的梦魇一遍遍地将她拖入,一遍遍地重复,到底是为了什么?
现在的生活平静、舒适、安逸,她并不觉得一定要恢复记忆人生才会圆满啊!
“长命!你一大早不睡觉,来扰我清梦作什么?!”远处又响起福泰暴跳如雷的声音。
“福泰,稍安勿躁,你听我解释。你看,连我都起床了,你为人师表怎么好意思继续赖床呢!”一个年轻温润的声音不紧不慢地接着响起。
“公鸡尚未报晓!老夫赖了哪门子的床!你给我过来!”
“啊?过去就不必了,还是这个距离比较适合我们。福泰,沟通要心平气和,你这样不好。”
得益于自己远超常人的耳力,即便是隔着一道墙和一段不短的距离,即便百岁还在走神,也依然可以清楚地听见长命在后头小声地追加了一句,“我又不傻,过去送上门给你揍吗?”
“我不跟你废话!你在那嘀嘀咕咕什么呢!给我过来!”
“福泰,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两人一来一往间,冷清的清晨顿时多了几分热闹。
百岁将目光从窗外抽了回来,勾起嘴角笑了一下,看来长命又把福泰惹到跳脚了。只是看见刻漏上显示的时间后,她又感到有些意外,长命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
长命长命,如果有一个名字能让人听到便觉在意,那必定是非常重要的存在。十二年前,在她脑海空白一片毫无记忆地在这个世界醒过来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长命。
长命就叫长命,和安枕村的其他人一样,他没有姓氏。
长命平日里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看上去也不可靠,但他从八岁开始就已经是安枕村的村长了。邻村的村外人反正是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安枕村里的那帮大老爷们是疯了吧!德高望重者大有人在,怎么就让一个八岁的龆年小儿当上了那一村之长。
但对百岁而言,这实在一件非常值得庆幸的事。正因为长命是村长,所以十二年前还未弱冠就已经当了安枕村九年村长的他,才能力排众议将她留在了村子里。
“早安,化刹。”百岁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向着与她夜夜同床共枕的墨色短剑打了声招呼。
墨色短剑剑长两尺,斤重不详。百岁握在手中觉得格外适宜的重量,放到他人手里却沉重到根本无法拿起。
剑柄处有一古形字体铭刻其上,福泰翻遍村中古籍,百般推敲后解出其意同凶神,即“煞”。
然“煞”字不祥,加之“煞”同“刹”,故命此剑为化刹剑。
“起床起床。”百岁拍拍脸颊振作精神,起身穿衣。
每天雷打不动地准时坐在铜镜前,桃木制成的木梳暗香盈动,在柔软青丝间快速游走。百岁一脸凝重,认真地仿佛不是在梳头,而是在面对一项难度极高的挑战。
在她侧手边的书桌上,一枚雕工惨不忍睹的书镇完美地履行着自已的职能,将一张写满墨字的瓷青宣纸压得格外平整。上面的草书率意颠逸,字字暗藏锋骨,但写下的内容却是——
——将发分股,结鬟于顶,不用托拄,使其自然垂下,并束结髾尾,垂于肩上。
若是被那些附庸风雅者看到,必定是捶胸顿足、痛心疾首。
如此稀珍好纸,如此难得好字,好纸彰显经典,好字法度具备,偏偏竟被浪费在这些俗不可耐的肤浅之物上!
可百岁却未觉得有丝毫不对,她瞄一眼草书,瞄一眼铜镜,再瞄一眼草书,手指上下翻飞口中念念有词,忙地不亦乐乎。
“……也就是说,要先将这堆头发中分,然后在后面分出一股绕成环固定在头顶,剩下的头发不用管,最后头发梢那里再束一下……”
对,就是这样!果然还是要写下来,边看边做一下就简单了!
百岁充满自信。
然而一刻钟后——
百岁再次小心翼翼地将头发盘好,雕工和书镇明显出自一人之手的怪异木簪也再次稳稳插好,整个过程双手都不曾离开过头顶那个摇摇欲坠的环髻。
她深吸口气缓缓吐出,现在万事俱备,只需松手就成了。
青葱十指慢慢脱离环髻,发鬟未曾动摇。
百岁霎时眼中绽光,有戏!
维持着这个姿势,双臂要跟着自然放下,她屏息凝神,脖颈僵硬,喉口发紧,最后十指也终于好好地落置于膝上。
铜镜映韶华,眼波横,眉峰聚,只要不言不语不跑不跳,那便完全就是一个婢婢袅袅的豆蔻少女。
可百岁是谁?被村长带坏的疯丫头!
安枕村的混世魔王,村长敢称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但百岁至少能称得上第三啊!
今天将福泰吵醒的小机关还是她昨晚负责安下的呢!
一看大功告成,百岁立马咧开白牙,笑靥灿若春花直接冲淡了女子与生俱来的柔弱感,眉宇间自有一股英气显露。
只不过百岁高兴得为时过早,只见她刚站起来,木簪噌地就从云鬓间溜了出来,摔落在地弹跳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接着滚到了桌下。
一秒前还服服帖帖的头发丝顿时跟炸开花似地全翘了起来。
“啊!气煞老夫!”
百岁“啪”地将梳子拍在妆台上,学着福泰他们的口头禅老气横秋道。
垂鬟分肖髻垂鬟分肖髻,去他大爷的垂鬟分肖髻!名字拗口就算了,学起来比刺绣还扎手,就没一次是成功的!
要是能有个人来帮她就好了!百岁仰天长叹。
说来也奇怪,安枕村里一千多口人,除了村长剩下的全是老人,且没有女子。她是因着村长的存在,才成了唯一一个能在安枕村住下的女娃。
百岁压下火气,“算了,至少比昨天要进步一点,好歹还维持了一秒。”她如此安慰自已,重新拿起梳子将散乱的发丝收拢,随意扎了个结。
今天是那个日子,她赶时间,没空花在这上了。
抬手将木纸镇移开,百岁揭起桌上的宣纸卷起,动作轻柔缓慢。
这是上好的磁青纸,工艺特殊,价格昂贵。她找村长求字时,村长告诉她,就这么一张纸可得要一钱银子,都能买十斤白面了!幸好这门制纸手艺是福泰那老头家传的,可以内部供应,不然卖了她都买不了几张。
收拾好妆台和书桌,百岁从床榻上拿起墨锋短剑,用特制的金线将短剑束于腰间,再背起半人高的木桶。如此一番动作后,由于常年罹患心悸而导致苍白到甚至有些泛青的脸上多了一丝红润。
百岁踏出屋子。
此时福泰已经抓住了村长,百岁愈往前走,那滔滔不绝的数落声就愈加清晰。
“……臭小子你怎么就这么记仇!说多少遍了,一码归一码,小时候那是学规矩,老夫不严厉点怎么行!再说都过去二十一年了,怎么连八岁打你手板的事都要翻出来闹一闹!这是正人君子所为之事吗?!”福泰气得翘起了花白胡子,一动一动的,格外惹人手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