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晞》孟默之

2、第 2 章 那天，

　　那天，白泽兰安顿好一切后，一个人悄无声息的离开了秦府。
　　秦晞把自己关在屋里，不想也不敢见任何人，她哭着哭着就歪在塌上睡着了 。
　　秦远安接到地方急件，赶到官署忙了一整夜。
　　服侍白泽兰的侍女里，秀姑守着发烧的儿子不能合眼，云珈忙着核对账本。剩下的没什么主意，正借机偷会懒。
　　等到秦晞第二天醒来一番洗漱，喝粥的时候，小初才来告诉她，夫人一夜未归，去找秀姑、云珈，一个刚躺下没多会，一个红着眼睛形容憔悴。秦晞忙叫她们休息，自己去找。只是她也不知阿娘会去哪，无头苍蝇一般。最后想起了医馆，去询问了一番，才知道了大致地方，往那赶去。
　　比她先一步到那的是她的父亲，秦远安。秦远安忙了一夜，刚进家门，就听说了此事，他倒是知道地方，直接奔那去了。
　　那是一座普通的宅院，隐匿在幽深的巷弄中。院中有一棵枫树，高高的顶露了出来，叶子还没红透。
　　大门半掩着，秦远安轻轻推开，就看到她熟悉的身影掩在树荫下，面目模糊。旁边是几个歪倒的酒坛，一个灭了的火盆，烧了一半的纸凌乱的撒在地上。
　　秦远安不由叹了口气，他几步上前，想把白泽兰抱到屋里休息，伸手却被她拂开，原来她并未睡着。
　　宿醉的脸有几分苍白，但仪容并没有乱的厉害，只是两只眼镜仿佛凹陷下去了一般。见到他，白泽兰扯了扯嘴角，轻唤了一声:“小安，你来了。”
　　秦远安最不愿见的，就是她那张生动的脸上再做不出表情，仿佛十四年前重演。他摸摸了白泽兰的脸颊，极力克制住自己的疲惫，轻柔的说道:“阿兰，咱们回家吧。”
　　她却道:“小安，你陪我坐会，我有话跟你说。”
　　秦远安无法，把酒坛子踢远了，又拂走了两片落叶，才在她旁边坐下。
　　“小安，还记得你刚来我家的时候吗？”
　　秦远安“嗯”的应和她。
　　“那时你才七八岁吧？”
　　七岁，秦远安低低回应。
　　“是了。你那时候可真小，还没长个，又瘦，我还以为你五六岁。你跟着阿源的后面，其实那时候阿源也不大，才十岁出头。”
　　“我听阿娘说你们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一路上吃了不少苦，让我好好照顾你们。我一开始也是想的好好的，好吃好玩的都给你们留一份。
　　“后面我发现，你看着小小的，风一吹就倒，却会时时护着阿源，我给你好吃的，你会感谢我，然后自己吃一点点，剩下的留给阿源。阿源也是，不管多辛苦，总是会记着你，什么好东西都会想着你。其实阿娘也总叫阿源不要那么辛苦，很多事情交给别人去做就行，不必事事亲力亲为，可阿源总是坚持。她一直都那么好强。
　　“我越来越羡慕你们姐弟之间亲厚。你知道我只有两个哥哥，年岁又差的远。我想跟你们一起，却总感觉插不到你们姐弟中间。再加上阿娘总夸阿源好，说我的不是。我气的不行，就想着找阿源的错处，和阿源吵架，但她总让着我。然后我就开始欺负你，却不想，你也不是个好欺负的，性子犟的很，跌了摔了也不哭，输了也不气恼，只有说到阿源，你才会生气的反驳我。
　　“现在想到真是后悔，我也太没有度量了，一点都不体谅你们的苦处。”
　　秦远安摇头：“你对我和阿姐的好，我们都知道。那时候小孩子心性，我也有不是的地方。”
　　白泽兰偏头看他，她的深情总算变的轻松了几分，“好想回到小时候啊，我们三个人一起喝酒打闹。”
　　秦远安默默的赞同她，面上却道：“如今也很好，我们三个还在一处，时常能见到。虽然不能再像年少时一样嬉闹，总归是为人父母的年纪了。”
　　她的神色瞬间凝重了起来，“是啊，为人父母之后，总是不觉以子女为先。
　　“远安，名声于我已不再那么重要，可是晞儿还小，承受不了这些流言蜚语。我要带她离开昌都。”
　　听到这些话，秦远安并不惊讶，反而松了口气，他早知白泽兰想离开昌都了，从十三年前的那天，或许更早的时候就有了这个念头，但从那天开始，她每一天，每时每刻都希望离开。秦远安也设想过无数次，若她真的要走，自己该如何。放她离开，他做不到，和她一起走，他也做不到。于是，只要她不说，他就不问，两个人就像一个锅中的两块肉，各自煎熬着。
　　即使是现在，哪怕他早已在心中演练了多次和她一起走的说辞，依然说不出口。
　　白泽兰也不着急，静静的等待着一个回答。就像看着一锅咕噜咕噜冒泡的汤，所有的料都已经加好了，火也正旺，所要做的就只有等待。
　　“你真的…准备好了”
　　“是。”
　　“什么时候…回来？”
　　白泽兰垂下眼睑，“或许几个月，或许几年，或许不回来了。”她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纸，展开来，递给秦远安。
　　秦远安接过那张纸，他眼前有些模糊，竟看不清那上面的字。即便不用看，他也知道开头一定是大大的三个字，“合离书”，但他仍竭力睁大眼睛想看清一切。喉头一股血气不断往上涌，怎么也压不下去。终于，他眼前一黑，喉头一送，一股血喷到纸上，模糊了所有字。那上面的字再也看不清了，秦远安竟隐隐有些扭曲的畅快。
　　“小安!”白泽兰惊叫一声，连忙扶住了他，从他怀中掏出了常备的药丸，喂他服下。
　　白泽兰这才注意到他眼下泛着青黑，整个人都很憔悴，心下不住后悔，她实在是没有挑好时机。
　　秦远安原地缓了会，终于略恢复了些，又对白泽兰说：“你知道的，老毛病，不妨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