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国Ⅰ·中庭遗事》天帝有琴

1、楔子

　　也许有很多哲学家思考过这样一个问题：“末日来临的那一天，这个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但人类的寿命只有短短百年，聪明睿智的哲学家们也不例外。这个问题对于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来说远远不及对宇宙中的绝对精神或者唯心主义的“道”的追求思考来的重要。
　　因此他们仅仅只是对信任崇拜他们的普通人发出末日的预警，以此来警戒人类要保持和平。
　　但真当末日来临的时候，他们一个人的学说全都没有任何用处。
　　李君玥就在前往基地总部的路上捡到了两本书，一本是康得的《纯粹理性批判》，另外一本则是老子的《道德经》。
　　他将这两本躺在地上，封面上落满雪的书捡了起来，拿出打火机准备将它们烧成灰烬。
　　这是一个很老式的打火机，黄色塑料外壳，靠简单的电火花点燃机身内的燃料。
　　李君玥对这种老式的打火机不怎么熟练，再加上打火机机身内的燃料也所剩无几，他尝试了好几次才打出火来，仅是小小的一朵，仿佛暗夜星空下的萤火虫。
　　然而外界的温度太低了，这火的生命刚一开始，便又立马结束。
　　李君玥将打火机扔在一边，他在周围封冻的积雪中挖了一个洞，将两本书埋了进去。
　　李君玥直起身来，周围依旧在下着大雪。六角的雪花有着纯白而又洁净的外表，但内里却是肮脏有毒的尘埃。
　　就好像现在这个奄奄一息的世界一样，也仿佛就是如今已濒临死亡的人类文明，光鲜而又美丽的肌肤下是腐烂的肉块。
　　三十年前，乐观主义者们预计人类文明将在三百年后制造出星际飞船，并以此为依托进行宇宙航行，进而让人类文明以太阳系为核心进行辐射式扩张，从而完成所谓的“银河系殖民计划”。
　　但战争就这么突然来临，毫无预警与征兆，明明昨天地月电梯才刚刚建成，联合国刚刚通过《地球国家联合体第一次筹建建议》提案，今天就在中东爆发了惨绝人寰的“生化武器战争”，数十万人因此死亡。
　　第三次世界大战来临了。
　　没有人知道这次大战爆发的原因是什么，人们唯一知道的是人类文明要完了，古老智人的后裔们经历了几百万年的进化终于走进了死神的怀抱。
　　战争进行到最后，快要战败的国家孤注一掷，将自己所有的核武器引爆，这当然不可能将地球炸掉，但核弹爆发引起的巨大冲击力将尘埃冲入天空，遮蔽了来自太阳的光线与热量，地面急剧降温，大海封冻，新的冰河世纪来临了。
　　而人类文明也因为频繁的战争而发生了不可抑制的退化，各地的核聚变发电站停止运转，一方面让高度依赖核能的人类社会陷入瘫痪与混乱，另一方面核泄漏带来的影响给虚弱的碳基生命们带来了更加恐怖的威胁。
　　人类已经没有办法再次经历一次漫长的寒冬了，他们将带着他们上万年的进化历史一同进入历史灰尘弥漫的墓穴中。
　　李君玥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他相信在很多年以前，统治地球长达亿年的恐龙们也曾经这么做过，他瘦小的身影与它们高大的身影跨越了时光的阻隔，重合在了一起。
　　他们将一同死在这颗宇宙间孤独的星球上，死在同一片天空下，甚至死在相同的风雪中。
　　无比的悲哀。
　　防护服的维持能源即将耗尽，李君玥胸口前的红灯一直亮个不停，他要离开了，前往基地去补充能源。
　　但基地还有没有能源，没人知道。
　　李君玥开车是几十年以前便已经被淘汰的旧车，它甚至还有轮子，只有简单的自动驾驶功能，但确实是李君玥能找到的最好的车了，其余的车行进太消耗能源，是名副其实的奢侈品。
　　基地总部建在曾经的沙漠，如今的雪地之中，是整体打造的一体化建筑，各个部位之间没有任何接缝，表面光滑的仿佛没有摩擦。
　　还没进入基地，远远就看到耸立在基地正中央的高大的金属方尖碑，它的表面原本覆盖着一层光电材料，让它可以在夜晚不停地闪亮，但如今太阳光已经无法照射到地上，它也形同虚设。
　　方尖碑的四面雕刻着巨大的圆环十字的图案，这本来应该是地球国家联合体的标志，如今却只能在这个小小的，由人类幸存者组成的基地中苟延残喘。
　　车子在基地的门前停了下来，李君玥乖乖地坐在车位上，等着控制基地的人工智能【Anna】扫描识别完毕。
　　大门打开了。李君玥将车开了进去，他想了想，还是对【Anna】说了一声：“你好。”
　　Anna没有回答，她的大部分功能早已经关闭，包括语音识别，她现在的作用只是看护这个大门而已，对过往的人进行身份识别。这么做没有其他目的，只是因为要节省能源。
　　“基地中的能源储备也越来越少了啊。”李君玥感叹到，他也发现如今的基地街道上铺满了白色的雪，现在的基地连清理自己都做不到了，恐怕供暖与照明设备也已经停止运行了吧，这让整个基地冰冷地就像是个死寂的鬼城一般。
　　不，也许它就是一座鬼城。
　　下了车进入基地的最高指挥部，有人在刚才发信息让他去拜会正在那里的联盟主席。
　　人类幸存者联盟主席，艾特伍德。
　　艾特伍德正站在指挥部最顶层的全息投影室内，那是一个球形的封闭空间。
　　在进入投影室内，李君玥换上了特质的服装，这让他可以悬浮在投影室空中自由移动。
　　全息投影已经打开，浩瀚的三维星图投映在整个白色的球体空间内，艾特伍德正站在空间的最中央，他的头顶是一个不停旋转着的双星系统。
　　“您找我有什么事？”李君玥问道。
　　艾特伍德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打开手腕上的手表型的操作仪，不断地调整左边参数，对投映的星图进行调节。
　　“这是以太阳系为中心十亿光年的宇宙星图。”艾特伍德说道。
　　李君玥并没有答话，他看着眼前这位金发蓝眼的日耳曼男人，才突然意识到自己与他并不相熟，或者说他们私底下的见面根本就没有几次。
　　一个少见的单恒星系统被调整到了艾特伍德的面前。
　　“这是太阳系。”艾特伍德说道，他伸手握住那恒星系中的中央星体，就像取东西一样将它从星系中取了出来，单独放大，放在他的面前。
　　“这只是一颗小质量恒星，在它生命的末期它会丧失它的一切光芒，变成一颗死寂的白矮星。”
　　他以投掷篮球的姿势将太阳投回原位，然后又伸手取出了它的一颗行星。
　　“这是地球。”
　　李君玥走上前来，与艾特伍德并肩而立，他也看着这颗被艾特伍德握在手中把玩的蓝色星球，这是上帝的视角，这么看去，这颗孕育了人类的行星美丽而又宁静，仿佛对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悲剧毫无所知。
　　不，也许她已经知道了，但她仍然在保持沉默。与宇宙相比，仅有四十多亿年历史的她还是个孩子。而人类与她相比，同样年轻地不值一提。
　　“她很美不是吗？”艾特伍德说道：“我们同样也很美，只要我们能活下去。”
　　“但是我们活不下去了。”李君玥说道：“现在全球的温度已经降至冰点以下，我们再也活不下去了。”
　　“不，我们可以。”艾特伍德突然转头看向李君玥，他蓝色的眼睛中有炽热的感情在流动：“这就是我今天让你来的原因。”
　　李君玥安静地看着这个男人，他感觉到有炽热的火焰在这瘦弱男子身体中猛烈燃烧，火势之大，仿佛要将世界之上一切的冰雪与灰尘都消融掉，让远古太阳那蕴含着生命的光芒再次来到这颗已经注定死去的，可悲可怜的星球上。
　　他是这颗星球最忠实的信徒，是大地女神盖亚最勇敢的孩子，李君玥想，也许当人类文明真的消失在了无尽的历史长河之中，那矗立在河边的黑石碑塔上仍会刻有这个男人的名字。
　　艾特伍德·艾德里安——地球第一等公民。

　　很多年以后，每次经过新人类为艾德里安建造的纪念碑之前，李君玥都会停下来，在碑前站上那么一会儿，仔细想一想那位勇士不算英俊的脸，然后转身离去。
　　他也算是逐渐忘记了那男人的模样，时间是世界上人类最大的敌人，它可以轻而易举地摧毁人类的一切荣耀。
　　而荣耀的信徒们却永远无法战胜时间，他们站在已经被烈风侵蚀得面目全非的遗迹山谷中，唯一能做的只有用眼泪来祭奠死去的一切。
　　“你怎么了？”旁边有人问他。
　　“没什么，有点感伤罢了。”他笑了笑，牵起那个人的手，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