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婉》秦苏灿

1、婉婉 民国时期的

　　苏州乔府，贾商世家。府中独老爷一人，加冠之年而形貌迤逦。老爷喜静，府上除两名丫头，几名伙计以备日常所需外，再无他人。府中四季无客，独北平一位军爷，有此雅趣。偏是带着北平的新鲜玩意儿，来找老爷讨教。
　　老爷商人头脑，却是文人骨子。出一趟远门，回来得咳上好几天。当时时局动荡，战事频发。丫头们不懂世事，都指望着上北平。吃那新鲜玩意，穿那漂亮衣裳。那年冬月，老爷终是去了北平，提家带口的，像诀别。
　　老爷名门望族，出一趟远门，免不了见什么商界人士，王孙公子。恰逢北平大雪，辗转多天，才终是见了那位北平的军爷。军爷以不似当年光鲜，却仍一身傲骨。丫头们早早被打发听戏去了，白墙灰瓦下，两人对坐。
　　老爷见了军爷，又笑，又与他把酒言欢。末了喝的眼里闪着光，两颊发着烫。深绿色的军装硌的人生疼，烟草和酒的味道混在一起，直冲鼻腔。二人半醉半醒，像是梦中的丽娘与梦梅。老爷醉醺醺塞给军爷一破铜铃铛，那铃铛给军爷攥在手里，也烫，像是要融化北国的风雪。
　　梨园的名角正要拔剑，远处突然一声枪，响惊得四座仓皇离开。戏让人给搅了，丫头们心里自然不爽快。一路闷闷不乐，到了苏州才发现老爷受了凉。急急忙忙请了大夫，过了几日却也不见好，眼见的年关将近。亲戚们听闻老爷身子欠安，都忙不迭带着天仙似的表姊妹，穿金戴银的过来冲冲喜。唤作芊的丫头猫在伙房煮药，瞧见府上的各色漂亮女郎，笑着跟一旁唤作婉的丫头打趣道：“一个个穿的跟仙儿似的过来猎金，却还不如我家老爷漂亮。”
　　美人见了，药也吞了。老爷却仍连日的咳嗽。后来亲戚们也都散了，乔府上下几十个大红灯笼高高挂起，喜庆又吉祥。老爷躺在榻上，听风撩动他那破铜铃铛。乔府贾商事家，自是不缺什么文玩字画，老爷却偏紧着那两破铜铃铛。军爷笑他守旧，他也硬要笑回去。
　　终等到暖春，老爷不再连日咳嗽，新一轮战事开始了。
　　老爷道：“婉，去取纸笔。”信是寄往北平的，一封又一封，只出不进。老爷也跟那有去无回的信纸信纸一样，一点一点被抽空了身子。
　　老爷遣散了伙计，又把两个丫头各自安置了。临行前，塞给那婉丫头一破铜铃铛。老爷双手冰凉，分明可以摸到节节白骨。那丫头却没有停留，跟着年轻的车夫一起，去往新的大户人家。坐在车上，婉婉回过头，早已不见自家老爷。视线越发模糊，最后只剩白墙黑瓦，和许多随风摇曳的大红灯笼。她可以想到以后的某天，亲戚们位临府上。火红的旗袍绣着金丝，像火一样将乔府烧了个干净。众人嬉笑着伸出手，攀上光滑的玉器和檀木。而自己无能为力，只能攥紧手中的破铜铃铛。
　　新的主人家人丁鑫旺，年轻的车夫偶尔过来与家丁们说些小道新闻，婉丫头撑着脸坐在树下安安静静。哪里又起兵，哪里又建高楼。春风撩动那只破铜铃铛，阳光透过树叶找到她，看她嘴角微微上扬，像极了当年苏州乔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