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府海棠》铜人

2、第 2 章 张青凯头痛

　　张青凯头痛得像被人按住狂揍了几拳，他睁开眼都感觉眼皮被扯得疼.
　　“张青凯！”老妈怒气冲冲推开门，手上还举着一把锅铲，“你还能不能起了！”
　　“妈...？”张青凯拿被子擦擦眼睛，又伸出两根手指把上下眼睑撑到最开，仍然不敢相信出现在面前的人，“妈，真是你！”
　　“我的乖儿子.”老妈走进来，把被子掀开，照着他脑门就是一巴掌，“睡一晚怎么就傻了？”
　　张青凯小旋风一样冲进厕所，目瞪口呆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不科学啊...我怎么成这样了.
　　镜子里的小小人眼睛瞪得像铜铃，脸还是很稚嫩的小孩儿模样，下巴肉呼呼的，手捧一捧能叠出两三层.
　　张青凯神游般走到厨房，问：“妈，我今年几岁了？”
　　老妈闻言看了他一眼，把面捞出来，说：“半岁呢，字儿不识，话也不会说，还是个宝宝.”
　　张青凯控制不住地鼻腔一酸，抹了把眼睛，笑着说：“怎么可能，唬人呢你.”
　　老妈冷笑一声：“唬的就是你，大早上鬼附身似的.起开，快吃饭去，开学第一天就想迟到！”
　　开学？
　　张青凯心里一哆嗦.
　　开哪门子学？
　　张青凯踏着拖鞋跑到卧室门边，那儿有老妈在墙上画出来的身高刻度线.每十厘米一道杠杠，一直画到了两米的地方.
　　这是老妈对幼时张青凯美好的期望.
　　张青凯笔直地站好了，手在头顶按着.他转身一看——
　　一米四多出一点儿...
　　“操！”张青凯很小声地骂了一句.
　　一朝回到解放前啊！
　　他对这个身高印象太深了，上一辈子被夏飞整整嘲笑了好几年.
　　张青凯笑了笑，接着猛地睁圆了眼睛.
　　夏飞！
　　如果这一辈重新来过，他还能遇见夏飞吗？
　　张青凯心中升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激动，他捧着自己心脏的位置，头抵在墙上剧烈地呼吸着，眼前一阵发花.
　　夏飞这一辈子，还好吗.
　　那个病，还纠缠着他吗...
　　张青凯心不在焉地吃完饭，老妈帮他背上书包，拍拍他的头，说：“妈妈要上班，就不送你了，你乖乖的，好好听课，争取课上不睡觉，课下不打架.”
　　张青凯点点头，坚定地说：“妈，我会努力学习的.”
　　老妈明显愣了一愣，笑着说：“瞧瞧，升了初中的张小凯就是不一样，多懂事.”
　　张青凯走进班里的时候有点迟了，他出小区的时候本来还挺早，但往夏飞家走了十几分钟才反应过来，这时候他和夏飞还不认识呢，不能一起去上学.
　　他又急匆匆往学校赶，终于踩着铃声跑进了教室.
　　教室里很安静，全班的小孩儿睁着大眼睛特懵懂地盯着他.
　　张青凯心理年龄四十好几，自认脸皮修炼得蛮厚了.可冷不丁被一班子半大小孩儿齐齐行注目礼，冷汗突地就下来了.
　　站在讲台上的班主任是个和蔼的中年人，他笑着说：“早自习的时间留给大家互相做自我介绍，这位同学，你开个头吧.”
　　自我介绍？
　　“呃，嗯...”张青凯好久没弄过这东西，脑子里过了几秒，下意识说，“大家好，我叫张青...”
　　“报告！”教室外边突然传出来很清亮的一嗓子，声音不大，但很好听，“对不起，老师，我迟到了！”
　　张青凯最后一字活生生咽回了肚里，他揪紧了自己的裤边儿不敢回头，忍着不在全班同学面前表演一出孟姜女哭长城.
　　班主任也不生气，反而招呼说：“夏飞，快进来.”
　　教室里的小孩子窃窃私语起来.
　　这是那个全市第一名吗？
　　他成绩那么好，怎么还会迟到啊.
　　我好想和他坐同桌.
　　张青凯心里呐喊：我也好想和他同桌呀...
　　夏飞像没听到这些声音，他走进教室，经过张青凯身边时，张青凯头一点点抬起来.
　　眼睛红红的.
　　夏飞看着这个比自己矮半个头的新同学不住揉着他那兔子样的红眼睛，不解地停下了脚步.
　　班主任说：“张同学，你继续介绍自己.”
　　张青凯深吸一口气，就这夏飞看过来的眼神，慢慢地说道：“大家好，我叫张青凯.弓长张，青色的青，凯旋的凯.我平时喜欢各种运动，特别是打篮球.能和你们相聚在这个班，我很高兴.”
　　他停几秒，又说了一遍：“真的，很高兴.”
　　站在他身边的夏飞很给面子，率先鼓起了掌，然后全班跟着一顿拍.
　　张青凯像个二愣小子一样脸涨得通红，他往旁边快速地瞥了一眼，却发现夏飞看着他，脸上竟然有笑意.
　　嘿，这第一印象好像挺不错.
　　张青凯顿时觉得自己可长脸了.
　　班主任说：“夏飞，你也介绍一下自己吧.”
　　夏飞点点头，面朝着大家小幅度地微微弯了下腰，说：“大家好，我叫夏飞.”
　　张青凯在心里小声地说：【夏天的夏，飞翔的飞.】
　　“...夏天的夏，飞翔的飞.我平时喜欢看书，运动的话不太在行.能与你们成为同学，并在一起学习三年，是我的荣幸.”
　　这一次的掌声几乎掀翻屋顶.
　　张青凯觉得这一世的夏飞有点儿不同.
　　上辈子的他因为生病，人前总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他向来处处优秀，却习惯了低调.
　　可是现在，夏飞的眼睛里有了一种光.
　　很精神，很...有朝气.这样的夏飞，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张青凯这边还在思绪翻涌，班主任说：“夏飞和张青凯，你们先在最后面那一排空着的位子坐着吧.”
　　张青凯回过神来，眼睛瞪得浑圆.他跟着夏飞往后走，人僵硬得都不知道动了.
　　“张青凯？”他听见旁边有人在小声叫他的名字.
　　这一声他回忆了二十年，恍惚间再听到，喜悦从全身集中到嘴角.
　　他清脆地应了声：“诶！”
　　“你声儿小点.”夏飞身子伏下去些，跟着笑了，“你怎么还背着书包呀，跟个炸药包似的.”
　　张青凯把书包往抽屉里一塞，不自在地双手交握，也学着夏飞那样低着头，轻轻地说：“我以前就听过你的名字，你学习好厉害.”
　　夏飞也没有假谦虚，只是不在意地摆摆手，说：“还行吧.”
　　张青凯问：“你今天，怎么到的这么晚？”
　　夏飞是个对自己很自律的人，正常情况下，他很少会迟到.
　　夏飞警惕地往老师的方向打量了一眼，然后从自己书包里拿出几本厚厚的书.
　　“我借书去了.”他捧着书就像捧着宝贝，“选了好一会儿.”
　　张青凯往其中一本指了指：“这个商务印书馆出的好一些.”
　　这还是上一辈子的夏飞和他说的.
　　夏飞很惊讶地说：“是吗！”他翻了几页，又把它合上，“那我放学再去换一本来.”
　　“我也有很多想看的书.”张青凯睁着眼睛说瞎话，看书对他来说简直是种煎熬，以前每次他说是说着要陪夏飞一起看，结果还没等半个小时他就睡过去了，“我放学，能和你一块儿去吗？”
　　夏飞撑着桌子，另一只手灵活地转着笔，听到这话他弯起眼睛笑了笑.
　　“好啊.”

　　张青凯是怎么都没想到，初中的他和夏飞再一次成为好朋友，是从一起借书看开始的.他心里清楚，夏飞表面上对谁都是三分笑，可真要让他能看得上眼可不容易.
　　张青凯决定从他这个爱好点出发，以最快的速度拉进两人关系.
　　“张青凯.”夏飞合上作业本，收拾着书包问，“今天去吗？”
　　“去！”张青凯跟着站起身，把书一股脑塞进包里，“当然去！我一天不看书浑身痒痒得厉害！”
　　两人一起从学校前的小吃街穿过去，夏飞买了俩饼，递给张青凯一个.
　　张青凯还没反应过来，杵在原地看着夏飞.
　　“吃呀.”夏飞吸了吸鼻子，忍耐着饼子窜出来的香味，“我妈早上给我零花钱了，趁我富裕着，得吃个饼庆祝.”
　　张青凯激动得双手接过去，夏飞拉开自己饼上的塑料袋，大大咬了一口.
　　张青凯问：“香吗？”
　　夏飞嘴里被塞满了，声音出来都是闷的：“好香！”
　　张青凯以前很少和夏飞这么吃路边的小吃，夏飞因为那病身体很差，几乎不会吃除了家以外的东西，要是吃了准上吐下泻.
　　他记得有一次，他去夏飞家玩，夏飞推给他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张青凯打开塑料袋一看，里面是一对外边买的炸翅，还热乎着.
　　夏飞笑着说：“我去书店买书，经过这个小摊，实在香得受不了就买了对.”
　　张青凯心里涩得很，他很想说我现在带你去吃肯德基，又怕夏飞身体受不了.
　　有关于夏飞身体的一切，他哪儿都怕.
　　夏飞说：“你吃吧，别浪费了.”
　　张青凯揽着他的腰，低声说：“我一点儿都不爱吃这个.”
　　夏飞戳着他的肚子：“你吃吧，吃完了告诉我味道怎么样呗.”
　　张青凯磨磨蹭蹭地吞了，他借着出去扔垃圾袋缓和了会儿情绪.看着楼下追来追去打闹的小孩儿，和更远地方人们若有若无的说话声，苦痛一下子快把他的心窝子扎穿了.
　　等他回屋里，夏飞问：“好吃吗？”
　　张青凯笑着说：“比你妈做得差一截儿.”
　　夏飞笑着躺倒在床上，胳膊抬起来压住眼睛，嘴里喃喃：“什么叫差一截儿啊，我还差个付坤呢.”

作者有话说

　　大家情人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