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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夏末 夏末的时候 ...

  •   夏末

      若青一直睡到了傍晚。

      有几丝玉兰花的残香游荡在空气中,幽幽然然。
      这是夏天即将过去,秋天还末到来的季节;是中午的太阳还会炙人的季节。
      就是这样的季节里,若青做了个冬天的梦。
      他闻不到那些玉兰花的香气,在他的梦里,只有一片寒冷的冬雾,雾里夹杂着光,这光是比白色还要浓一点的亮白色,在视线终于清晰起来的时候,看清了它们原来是白梅花的花瓣。
      风吹了进来,于是这些仿佛会发光的梅花瓣纷纷扬扬,带了一点淡淡的冷香飞舞。
      花瓣向前飞着,飞到了少年的肩膀上,竟然纷纷的融了进去,好像他就是用这梅花和冷光幻化成的一样。
      少年似乎就站在自己的面前,又更像是站在冬雾的后面,他的表情藏匿在这些白色的雾气后面,隐隐约约。
      若青想看清他,所以他伸手撩开冬雾,冬雾却因此在他的指尖融化了,变成了像是被白色火焰逐渐吞噬的薄纸。
      若青有些急了,他想抓住这融化的薄纸,他猛然的向前,却发现自己只是猛然的睁开了眼,
      于是,
      就醒了。

      窗梗底下有低低的夏虫鸣,一同苏醒在意识中的,还有玉兰花夹在空气里的残香。
      这是夏末,是傍晚的风会染出几份凉意的季节。
      地面上的灼热会渐渐被池塘里的湿气给浸冰凉;池塘里的荷叶枯卷成烧焦的形状,笼在一片暮色水雾中;隐隐约约的,能听见水鸟在枯叶底下的呢喃声,轻的很。

      “四公子,你睡醒了?”
      梨花门外响起家仆池砚的声音,因为想努力的带着毕恭毕敬,听起来就和他那还略带稚气的声音显得有些不协调。
      “什么时辰了?”
      “回四公子,傍晚了。”
      “别用这种规矩的口气和我说话……听着头晕。”
      若青起身坐在床沿边,揉着白皙的额头。
      这个家伙,早讲过不要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话,怎么就是不明白?也许整个翰林学士院都讲究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但整个翰林院不包括他,不包括他夏若青。

      “今晚上是放莲夜,我要出去。”
      若青保持着站立的姿势,让池砚服待自己更好衣裳。
      池砚的表情变得惶惶不安起来:“那,四公子又不去老爷那里请安了?”
      若青像是有些不耐烦的把长发都撩到了后面,他因为嫌麻烦没束发冠,长长的头发就随意的散乱着,这在别人会成疯子一样的模样,在他却显出了妖艳的效果。
      “我又不是嫌平常的训斥不够。”他的声音有点讥讽,同时伸出修长的手指,整理了一下衣领。
      酒红色的凌罗衣,上面还绣着绯金浪蝶,这样的打扮适合在青楼,不适合清要显贵的翰林学士院。
      男生女相不是他的错,但乐见于此,喜欢在此基础上打扮的,绝对不是学士院的当家人,他的父亲夏世伯教子无方。
      实际上,父亲一直都在‘谆谆教诲’的训斥自己。
      不过虽然被这样训斥了十七年,夏若青仍然没有照父亲的意思变得成熟起来,连表面上都没有。
      自然他的父亲也不明白,为什么他这个最小也是最聪明的儿子夏若青,会如此的“任性妄为,不自雕励”?
      实在不明白。

      “但凡四书五经,国事议章,四公子都是精通不已,实在少见!……所以,所以这样的聪慧学识也足以‘弥补’行事上的出位了。”
      “太出众了就会有点和别人不一样……”
      “四公子只是去酒楼喝喝酒…………”
      私塾堂师们只能拼命的往好处来宽慰夏世伯。
      夏世伯很尽职的做着父亲,隔三差五的就去府里面的私塾看几个儿子的念书情况。
      但若青没有作儿子的自觉,每次连个影子都没捕到。
      有一次是看到了,正撞上他从酒楼回来。
      夏世伯看到若青一身不男不女的穿着和满身的酒味后,气得脸色发紫!
      他是朝中的礼仪重臣,却连自己的儿子都教不好,这成什么体统!?在外面的风言风语已经足够让他回去躺三天床了!
      他的四个儿子,虽然说只有长子最让他感到欣慰,其余的二个儿子多少也都是个不成气候,但至少二子和三子是不会反驳他的,至少不像四子那样,连表面上的敬重都做不到。
      可是夏世伯还是要保持父亲威严,所以他的训斥声从来不会降低。
      “你看看,你自己看看!这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每次被这么训斥的儿子都是头也不低,更谈不上纤悔了。偶尔歪了歪头,就会被训斥的更大声:“这是什么动作?面对着父亲,你这是什么体统?!”
      其实若青只是有歪着头想事情的习惯而已。而他当时也只是在想,
      是啊!这算什么体统呢?

      “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没有,父亲。”
      “身为官府公子,又是锦衣玉食,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你说啊!!”夏世伯拍着桌子,拍着书卷,在走廊上,在书房中。
      不管若青是了为什么而如此的沉湎于花酒,至少从夏世伯的角度看来,他实在不能明白自己的这个小儿子竟没一点好功名之心!
      枉费了如此的聪明俊杰,更枉费了当今圣上对他的青睐!
      而夏若青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一再的声明他并不是对这样的生活不满,为什么父亲还是一副不肯放过他的样子。
      他都已经说了十几年的“没有,父亲”的话了,但情况一直没有改善,甚至越来越糟。
      他的父亲从来不听那句话,一直认为自己只是在很敷衍的回答他,却不明白自己是真的这样想。
      “……没有啊,父亲。”
      我其实,什么都没有啊。

      外面有风吹过,似乎还有一点夏季花草特有的熏香。

      夏若青从来不把自己的行为归同为“不满足”,他至多也只是好玩成性,但还不至于到了像二哥那样,为了一个青楼女子和别家公子大打出手的程度。
      实际上,他对青楼女子的兴趣,只到了她们唱的几段江南曲,正经的,还没有酒楼中的那些骨牌花签让他觉得好玩。
      整个夏天,他有大半的时间花在酒楼里,和那些清客闲人们耍花签,摸骨牌,还有喝酒。
      他喜欢西街拐角处的那家酒楼,有着很清醇的青梅子酒。
      这里总是有很多人的,南来的,北往的,胖掌柜和那个跑来跑去的店小二,唱着很动听曲子的沙姑娘……很多很多,从来不会寂寞。
      酒楼里虽然也熏着驱味的香,但若青还是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那些好巴结的清客也熟知四公子的气性,平时就是人再多,那个摆着刺绣软垫的靠窗位置也没有人去抢坐。
      若青有时候会像现在这样,从抽去格子的窗口探出纤细的上半身,看外面的天空。
      夏末的天空,颜色变淡了许多,好像在整个盛夏它就抽干了所有的浓蓝色,现在只剩下淡淡的,让人感觉忧郁的烟蓝,然后有几簇仿佛被人扯得不成样子的、破羽毛一样的云丝粘在上面。
      “快秋天了吧?”他自言自语。
      “是快秋天了,四公子,再过几天秋风起来,这窗子也就不开了。”在旁的清客连忙笑道,另外有人作出担心的表情:“哎呀!四公子!这样太危险了!这可是三楼哪!”
      “是啊,四公子,这窗子有些年头了,还是……”
      若青头也没回,根本没有理会这些人的话,继续探在窗口外。
      又有清客找话:“四公子,你看这一局的花签又是你当首,真是太厉害了!”
      这句话总算是让若青把视线和身子一同从窗口抽回来,坐回了软垫上。
      他以手支抵着太阳穴,歪着头,如黑绢丝一样的长发倾滑下来,配上那张桃花般娇艳的脸,竟让一些人看呆了。而这个让别人看呆的人,已经用和平常没什么两样的语调,唤着他们了:“去拿大的酒令骨子玩吧。”
      “四公子不玩花签了?”有人还指着已经玩了一个上午的竹签子,这些做工算不上精美的竹签子被玩腻的主人随意散在了桌面上。
      若青睨了他一眼,于是对方识相的摸摸鼻子,和别的清客去拿酒令骨子了。
      窗口的风吹进来,极为轻柔极为轻柔,好像是无数双纤细的手作出极为温柔的抚摸。
      若青又将身子探出了窗口。
      高楼外的风把他轻盈的长发吹抚起来,夏末的风在傍晚有了凉意,会让人愉快。
      但若青发现自己很不舒服,连空气吸进去都不舒服,他再向往前探了探,发现是自己的这个姿势压迫了胸口。
      这样的姿势越久,胸口就越痛楚,最后痛的简直就是不能呼吸,连看过去的天空都要倒过来了……
      天空笼着忧郁的烟蓝色。
      胸口的痛楚让若青在那一刻安静又有点悲凉的想:
      太好了,他还是有感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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