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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他们学校是下午四点下学的,通常都是许葛生走在前面,先回家收拾好了,随后黎晖来,有时会带一袋子糖果来,应该是路上要经过哪一家糖果铺,味道大同小异,不过花样儿很多,女孩子爱它的多些。两个人吃糖,黎晖温书,许葛生批改作文,然后花大约一个小时给黎晖讲解难题,黎晖便得赶着回家吃晚饭了。
      许葛生照例送他出来,就停在那棵树跟前,两个人短短的一路上话也很少说,然后许葛生看着黎晖在巷口坐上了黄包车,方才转身回去。一整个过程里,全是默契。许葛生知道黎晖惯常不会回头看,这一天等着黄包车远远离开得连影子也没有了,还忍不住站在原地望着,随后偶一低下头,看见那月光投在地上浅浅淡淡的痕迹,忽然品味出一种二人幽会过后的惆怅。

      黎晖的英文连基本的语法都不大通,然而近来却爱上看外国小说,又见许葛生的书柜里有几本当代美国诗人的诗集,以为应当浅显,便拿过来翻,那些不拘于语法又有许多新词俚语的长短句子自然给了他一个下马威。他翻了几本,都只翻了二三页,懊恼笑着抱怨声:“唉呀!”把书拍在桌上,脚上却有个不自觉的伴随动作,一下踢着了许葛生的小腿。
      忙着道歉,那一脚虽然不重,但太过失礼,甚至到了狎昵的程度。许葛生也笑着说没关系,但气氛终究有一种暧昧的尴尬,只好扯出全不相干的话题来说:“不知道是谁心血来潮,考试都在眼前了,办什么耶诞晚会!”许葛生从善如流地接过话头:“你们本地学生倒是抱怨的多,那些外乡的要留校,新年总不能过得太凄清,学校校长他们也是想热闹些。”既然说起了,不免又问道:“你要来吧?”黎晖本想问问他,这下不好直接开口,叫他以为自己全凭他去不去来做决定,便反问说:“要跳舞吧?你找的谁做舞伴?”结果更为糟糕,好像自己自告奋勇就要当他的舞伴似的。许葛生浑然不觉:“哦,是赵老师。”黎晖心里立刻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愤恨,冷淡地一笑:“大概来不了,那天有人请吃饭。”
      这倒并不是幌子,请客的是三姑父,请的是早已高升的前同事石先生,两人却都不必到场,原本的安排就是三姑带着黎晖,那边由石太太带着石小姐,大家出来见见面,当然不能弄得太像相亲了,因此另有几个女眷作陪。
      原来方太太那天没找着方季鸿问话,心里究竟有种侥幸,便直接来和娘家商量,没提起黎晖那句话,大家的意思都是可以处处看,总之石家的作风较为新派,不至于来往过就非结婚不可,再者他们家也着实有些门楣。
      这天补习完得早些,黎晖便起身要走,说最近天黑得快,回去迟一丁点家里人也容易担心。这理由当然非常说得通,然而许葛生免不了疑心他是生气了,又不好突然解释,说是赵老师来邀请他的,那样倒简直近乎炫耀,且于赵老师也是不义的。
      两人同路出来时气氛还是很僵,许葛生不信只自己一个人觉得了。眼见马上就看得到泡桐树了,终于忍不住说:“要是饭局散得早,你还是来吧,他们应该会玩得比较久…”末了一句正说着,偏偏一辆黄包车就来了,那车夫跑上前来的脚步声简直惹人讨厌。黎晖其实听清楚了,只“嗯”了一声,不管许葛生的反应,便上车走了。

      耶诞节那天早上还在考几何,学校礼堂虽然开始忙着布置了,学生们当然感受不到什么节日的气氛,一个个在考试结束的最后一秒才肯交卷,从教室出来,都是刚刚借尸还魂一般地步伐虚晃,脸蛋却都在室内闷得红扑扑的,有种异样的病态。
      黎晖还得赶紧回家去,匆匆吃个午饭,好好歇个午觉,以求精神饱满地赴晚上的约。倒像是一整天都为了人家一顿晚饭在奔波似的,他心里想着,但是也确实累了,又刚卸下几何这个心头大患,很快便睡着了。
      下午起来时精神倒尚可,只注意力不怎么集中,大约是太放松的缘故。方太太来了,看见他这样,不免觉得自己大半天的担心紧张没个回报,却也没说什么。黎晖身上穿的又是上回那套西服,标致倒是标致极了,方太太看在眼里,也就稍微满意了些。
      不想石太太母女到得还早些,方太太赶紧上前去连连道歉,又好一通客套,嘘寒问暖,互相夸赞头发衣服、珠宝首饰,然后又来回推让座次,小半个小时才安生下来。
      黎晖和那位石小姐正对坐着,距离最远,但又最容易仔细打量彼此。不过黎晖没看她,怕人家这么早就来,恐怕心里就有几成期望了,自己要再有什么举动叫她们误会了便真要不好。
      他当然不至于以为石小姐看得中自己,只是听见人说起过,石家老爷没得早,家里的事都由那天教自己“打台球”的那位石少做主,因此觉得不能不防备着些。
      石小姐心里也一样不情愿,她脚扭了还没好利落,母亲和哥哥便逼着自己来,自然不肯在人面前跛着走路,只能先到,落在别人眼里又成倒贴了。
      想到这儿,她稍微抬起眼皮觑了黎晖一眼,还是瞧见衣服颜色,这才隐约想起,上回是有这么个人来家。心里不觉冷笑了一下,她哪里看得上这种阴柔样子的?走出去谁更像个男人?便不禁有些怨怪母亲。
      殊不知石太太心里也不大满意,她和女儿想得不一样,这孩子长得体面没什么不好,只是她注意到黎晖右眼梢外头生了一颗痣,正好在奸门的位置。石家开明,可石太太是讲究这个的,立刻知道这个人容易招蜂引蝶,婚后恐怕要和太太关系不好的。面上的态度跟着就淡然起来。
      方太太莫名其妙就经历了一场青眼变白眼,一顿饭谁也吃得不顺心,临了连面上工夫都懒得做,径直一拍两散了。黎晖和石小姐没长辈们心里那么窝火,都慢吞吞地走在后头,方太太不耐烦地回头,正欲催促,这才忽然看出点门道来:自家这侄儿,真比人家姑娘还秀气些!
      她心里越发不平起来,坐进车里,同石家的车子分道扬镳后,忍不住训黎晖:“你看看你,今儿一晚上说过一句话没有?人家石太太本来有意,结果你那副样子,叫人家没一点喜欢的。”生得女相是没法儿改的事,可行事作派总得大气些吧?“你呀,小时候还知道淘气,怎么越大越没一丁点男子气概!”
      黎晖始终不吭声,等车子开到可以通往学校的岔路口时,他才犹豫着说:“学校有活动…每个人都必须签到的。”方太太一听就问:“你连个帮着签到的人都找不着?”意外地只说了这一句便作罢了,把皮包拽过来,从钱夹子里随手掏出一叠,拍在黎晖身上:“拿着吧,一家子,我个个都是欠了债的…”黎晖听见这话心里很是硌着,到底顾着情分,没法把钱挥开,下车道别,走开一段路,听见汽车开走的声音,方才如释重负。
      学校礼堂门口竟然真放了张桌子,搁着签名册——倒叫他说着了。他走过去没翻几页,忽然看见有人替他签过了名字,他辨认出是许葛生的笔迹。抬头往里面看时,却见后者正和赵老师站在一起笑着说些什么。
      怎么不跳舞?他心里想着。走进去只在四周闲逛,见拼起来的长桌上有散放在盘子里的卷烟,便拿起一根,坐到角落去尝试着点燃了。吸一口也不觉得有什么,仅仅是一点非常淡的苦味,然后又从嘴巴里吐出来,当然不会呛着。他正以为非常像模像样地打算抽完这一根,却见许葛生皱着眉头走过来:“来了怎么待在这儿?”他不理会,又猛吸一口,把不成型的烟雾吐到许葛生面上,笑着问道:“是不是比较有男子气概了?”他努力做出一副成熟而略显忧郁的神情,却不知这表情在自己脸上更近于一种妩媚的诱惑,许葛生全然无法自拔地被蛊惑住了,伸出手靠近他的脸颊,仿佛一个抚摸的姿势,一颗心子越来越脱离控制的狂跳却最终拯救了他,清醒过来时,停在半空中的手很夸张地赶着烟雾:“你怎么,越来越没礼貌了?”本来是掩饰情绪的一句话,然而弄巧成拙,两个人都被勾起了那一脚的记忆,许葛生清楚地看见黎晖脸红了,他知道自己也是。黎晖忽然扬扬下巴:“赵老师在找你。”许葛生忙不迭地回头,哪有赵老师的身影!
      “你怎么非要把我跟她扯在一起!”许葛生是真的生了气,情急之下一把抓住黎晖的手,自己也在他面前坐下来,仿佛果真要把他怎么着一般。黎晖将腕子转了两下,没挣开,放低了声音道:“你把我松开。”那态度是非常明显的示弱,然而许葛生也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不肯松,黎晖那只手本来是半蜷着搁在膝上的,这下被他整个地攥在手心里,肌肤紧贴的地方都有一种不寻常的触感。许葛生一时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态度,近乎语无伦次:“你不要吸烟,不好的。”“我知道。”黎晖只觉得自己手心都汗湿了,“你把我手松开。”他又说了一遍,这回更简直像央求了。许葛生这才如梦初醒,放开了手,刚说了句“抱歉”,黎晖却忽地站起来走开了,许葛生以为他生气了不愿意理自己,好在他只是去将烟头按灭在玻璃缸里,就又重新坐了过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顿时都暗暗有一种如获大赦的欣喜。
      “我们也去跳舞?”坐了一刻,许葛生提议道。黎晖摇头:“我不会。”“不可能吧?”许葛生一直看着他。“总之是跳不好...”黎晖说着,想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往别的地方看,然而被许葛生一把拉起来:“我带你。”
      这个时候礼堂里的人都四散开去进行各自的后续活动,临时腾出来的简易舞池里连彩灯都懒得再打过来,独他们俩站在当中,一种仓惶人世里相依相偎的感觉便生出来了,“此生似历茫茫海,一颗骊珠乍得时”,真把这一刻的千万种情肠全都剖开得鲜血淋漓。
      黎晖其实从前都不曾跳过舞,然而看别人跳得多了,基本的动作总是懂些的。两个人不过是慢慢踩着最简单的步子,静谧的安稳里透着誓言感,管弦队也散了,然而耶诞夜里温暖的颂歌隐约还在,黎晖在黑暗里悄悄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自己的心跳得有点快,唯独不知道也就在这一刻,许葛生低头看着他,很想吻一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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