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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番外 · 季云 于是季云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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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季云而言,没有什么人是真的难以理解的。他能轻易分辨真心开怀大笑的笑,勉强的笑,为了武装自己而笑的笑,抑或是虚假的微笑。他甚至能从一个小动作就知道对方接下来会说些什么,也因为如此曾被同学怀疑,怀疑他是不是有通灵的能力。
季云曾以为诗社是个文青互相取暖的地方,想必没什么意思。从中学时代开始就屡屡以诗得奖的他,不觉得同年纪的人有谁能比他厉害。但在语文老师强烈要求之下,他还是去了。本想打个酱油去去就走,却在那里遇到了顾喻庭。
只有顾喻庭是他所读不懂的。那个坐在窗边的女孩,笑起来那么没有心机,斗起嘴来比谁都还狠,但她笔下的细腻缱绻却令人为之震慑。带着点寂寥的文风,读起来却那么清新自在。和那种以挖掘个人苦痛来换取关注的作家不同,她是真的有才华。她曾写过以《出走》为题的短篇小说,描写一对青梅竹马最后分别走上追寻自我的道路,但看到最后才终于恍然大悟,所谓的“我”竟一直都只是另一个人的影子。
季云很喜欢这篇小说,反覆读了好几遍,几乎都能一字不漏地背下来的程度。后来这篇小说拿去投稿,好像还得了什么奖的样子。但顾喻庭依然心不在焉地不把得奖当回事,就像季云一样。
季云一直不懂顾喻庭文字中的寂寥从何而来,明明一直笑着闹着,说着无关紧要的垃圾话,和一般的高中生没什么两样。但这样的顾喻庭,也有晦涩难懂的内心世界吗?
“□□回到泥土,精神回到天上,有生之日则由挂念掌握。”她手上拿着一本名为《存在的意义》的书,无聊地朗诵着,“人无时无刻都在挂念,挂念太多的话,本身就会混淆。因此主动给出挂念,让别人留下印象,他们就会无视别的。”
季云早已习惯少女没来由地突然开始感慨人生,她最近似乎对存在主义产生了兴趣,桌上堆满了《异乡人》、《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存有与时间》诸如此类的书。
“季云,你对我的挂念是什么?”少女晶亮的眼珠盯着他,没有戏谑,没有嘲弄,只是纯粹地想知道答案。季云知道这句话简单翻译一下的意思是:你对我的印象是什么?是什么样的特质构筑成了我的本质?
季云想了一下,同样纯粹地看着她的眼睛,“是文字吧。”
“真无趣。”少女红了脸,别过头去。
年少时的季云不知怎地,只要看着她,好奇心就会被牵引着,然后不知不觉地就在只有两个人的诗社里待了下来。文青总是细腻而敏感的,他自然知道这样的情感有个名字,但他不想说,感觉要是说出来了,那样的情感就不再纯粹。那包含着欲望、承诺与责任的形式,不足以全然诉说他此时此刻的向往。
因此他写诗。他花了很多时间写了一首诗,他已经很久不曾花这么多的时间只为了写一首诗了。对于季云而言,诗是煞那灵感的捕捉,只要下笔,诗就在那里。但这次他涂涂改改,终于写好了一首诗。
风将你的侧脸剪成了岸
飘荡在无风的船桅上
你说你不是岸
是流星的坠落
于是我就成了港
那些遇见的船
等待我的等待
他握着纸片,因为年少的矜持而没送出手,正在犹豫之间,少女却先背叛了他。那天天气很冷,天气阴沈的像是随时都要下起雪来。少女出现在他们平时活动的教室里,双颊冻得通红。
“我差不多该开始专心准备考试了,三中诗社就交给你了。”
季云错愕,他以为只有少女永远不会离开。他第一次遇见和自己一样同样热爱文字的人,从那讨论时眼神中散发出的光芒,他就知道。
“那你之后就不来了?”他问。
少女点点头。
“那你之后还写吗?”
少女第一次别开了他的视线,“最近比较忙,等大学之后吧。”
季云知道,少女放弃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或许是出于现实的压力,或许是出于莫名的自卑感,她放弃了。季云不再肯定,失去了文字作为本质的少女,是否依然能作为顾喻庭本身。他手上的纸片,从此失去了航行的方向。
就算诗社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他还是天天都会去报到。但无论哪里,都充满少女的影子。
她曾经在这里低头沉思,翘着脚语调古怪地朗诵无聊的书,嘲笑他写的诗。季云在墙角的书柜里找到一箱陈旧的飞镖组,就在教室里挂了起来。他发现他开始喜欢上了飞镖,因为在射飞镖的时候,他什么也不需要去思考,只要专注在眼前的标靶和肌肉的移动就好了。就连剩余的思考空间都被分数计算给占据,他觉得这样很好。
自从少女走了以后,他就已经很久不写诗了。
大概是升高二的那年暑假,他在书店偶然看到一本短篇小说集,是名为夏若雨的不知名作家写的。但是一翻开就着了迷。
那清新中伴随着寂寥的文笔,季云一看就知道是她。于是季云的世界又重新鲜活起来,他又继续写诗,又继续麻木到不行地拿奖。
季云从未想过要以诗人为业,因此他选了理科。感性和理性同时并存,对他而言并不是那么困难的事。季云并不是那么不切实际的人,他并没有幻想会和少女重逢,只是如任何一个书迷一样,默默地把夏若雨的小说全都给买齐了。
他也谈过几次恋爱,带着欲望、承诺与责任的那种,但无论和谁,他都不再有过那种纯粹的情感。于是,他以为所谓恋爱,不过就是妥协。找一个差不多的人,差不多地在一起,差不多的结婚,以满足别人的期待。他对于恋爱不再有幻想,于是就这么一直单身过来。
他大学念到一半的时候,夏若雨忽然不写了。这对作家而言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说是沉潜,说是需要时间搜集灵感那都很合理。但不知怎地,季云也渐渐变得写不出来了,就像是多年前少女说她要去准备考试的时候一样。他也是这时候开始迷上了摄影。他发现用相机更能亲身去捕捉瞬间的感动,而且只需要一眼就能把情感传达出去,比诗简单易懂多了。
他没想过与少女的重逢竟是会以这种形式。
在某个派对上,他的酒肉朋友说,“今天来了个没见过的女生,叫何侑瑄,长得还算漂亮吧。认识认识?”
恰巧和他最近无聊写的言情小说女主同名,季云来了点兴致。那篇小说里,何侑瑄也是在这样的派对里和男主角相遇,然后开始传统的言情套路。
然而这终究不是巧遇,原来那就是顾喻庭,就是收了他的投稿而且还拒绝的编辑。
少女终究长成了女人,化着合宜的妆,穿着漂亮的礼服,优雅地站在那里。如江少所说,真的很漂亮,漂亮的他几乎要认不出来。
顾喻庭说她不再写小说了,她说做一个言情小说编辑这样很好。
而季云也不再写诗。
他依然记得,顾喻庭望着他的眼神,映着月色,看起来就像在闪闪发光一样,“好像能想像出你拍的照片,透过你的眼睛看世界一定很美。”
于是季云又再次想起了年少时纯粹的悸动。
然而认识的越深,越能察觉顾喻庭变了很多。当年清纯的少女,如今可以连喝完酒,依然游刃有余地游走在杯觥交错之间。她不再谈论存在主义,而学会了虚无飘渺的应酬。那纯粹的笑,成了对他拼命隐忍的好感。就像是随处可见的女人一样。
曾经在她身上属于青春的光彩,如今已成了世俗。少女的成长,就意味着他年轻时的单恋,永远不可能成真。
季云明白没有什么是不会变的,这些年他自己也变了很多。但看到少女的改变,他只觉得自己的初恋得到了背叛。那么美好的一切回忆,全在顾喻庭姣好的妆容与伪装的笑容之下破碎。
顾喻庭大概是也察觉了这点,和他单独相处的时候,有时眼中会闪过些许的落寞。
季云觉得自己读不懂她。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为什么不写了?为什么放弃写作成了编辑?这些年在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看着她带着点忧伤的眼神,故作坚强的笑容,就什么都问不出口了。
季云的影展有一半是为了顾喻庭而办的。他和几个朋友说了好久,但却从来没有付诸实行。只因为一句简单的口头约定,“等我下次办影展再邀请你。”
他以为这样就能再多一次见面的机会,就能再多了解顾喻庭一点。但就在他忙着影展的时候,顾喻庭不知怎地突然和江少熟稔起来,他也没放在心上。
看着顾喻庭全神贯注地看着照片的侧脸,谈起美丽的风景时雀跃的口吻,他以为那个少女还在,在眼前这个女人的体内某处活着。
当他听说顾喻庭有个叫魏宜轩的男朋友时,他反而放下了心,因为他的心不必再为顾喻庭而牵动。只要像当年一样,隐忍,然后渐渐遗忘就好。
但顾喻庭一边说着不是,一边把另一个更无趣的女人推到了他眼前。
季云觉得他真的读不懂顾喻庭。
那天半夜,顾喻庭给他发了消息,说江少在她家里。
季云混乱了,他不知道顾喻庭是在跟他炫耀,还是在企图激起他的嫉妒?当他看见江少躺在她身旁的窄床上睡着的时候,他决定再相信顾喻庭一次。
在星空下,顾喻庭兴奋雀跃的眼神好像又让他回到了当初。他确定只有顾喻庭能带给他这种感受,但他不是很确定这种感情能不能被称之为是爱情。
当顾喻庭在他面前展现出脆弱的时候,季云完全陷落了。他这才明白,他所喜欢的顾喻庭,并不只是那个才华洋溢的文学少女,还有懦弱不会拒绝别人的温柔。只有将顾喻庭搂在怀里的时候,他才能感觉到踏实。
“不如我们在一起试试?”
顾喻庭在他怀里蹭了两下,发出不明所以的呜噎,他以为这样就已经传达到了。
季云把那片泛黄的纸片给翻出来,补完了后半段,夹在要送给顾喻庭的蛋糕盒上,准备给她一个惊喜。
你的笑是浪的另一侧
在泛黄的夏日午后风干
酿成了一道遗忘的帆
而鸣笛消失在
装订拙劣的书页里
以航行写下缺页
以港的航行
然而等待着他的却是另一个背叛。
顾喻庭搂着另一个男人拥吻的时候,季云只觉得陌生。
少女真的变了很多,变得不再单纯,但是季云不曾想过,少女竟也会堕落。
“所以,来温暖我吧,季云。”
他理智断裂,对于这个把他玩弄在鼓掌之间的女人感到不可理喻,所以他愤怒了。他用对待其他女人的方式对待她,他想要用这种方式来确定,顾喻庭就是他想像的那个样子,他初恋的幻想一丁点都没有活在这个女人体内。
然而,那在纸片背面留下的字句,却让他心软了,“对不起,我不是岸,不过是只飘荡的鸥,祝你航向正确的港,不再流连漂泊。”
顾喻庭她懂,她什么都懂,什么都看在眼里。他的轻蔑,可笑的幻想,她什么都明白。即使如此,她还是依然喜欢着自己,喜欢到如此卑微。
“季云,你相信感情不过是互相利用吗?魏宜轩是为了报复,江少是为了满足他对自由的渴望,而木桃不过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但若我说,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你会信吗?”
季云这才终于明白,错过了她,就不会再有另一个顾喻庭了。
季云还没想好该怎么挽回,在签书会上他又再次遇到了顾喻庭。明明才没过了几天,人却憔悴了许多。像惊弓之鸟一般,一举一动都能让她为之一震。季云这才明白,顾喻庭因为自己伤的有多深。
他花了很多时间在捕捉顾喻庭的身影,企图透过镜头来回答自己的疑问。顾喻庭在镜头之下忙碌着的身影,看起来并不是特别漂亮,但却很纯粹。她用尽全力在帮助别人完成梦想,就像是完成她自己的一样拼命。
季云只后悔自己花了太多时间在追寻过去,却忽略了当下。或许眼前的顾喻庭体内有当年的少女,或许正是有当年的少女才有今天的顾喻庭。别人都看得到的,为什么只有自己看不到?
顾喻庭忽然在舞台上向他投来一个微笑。季云忽然心一凉,他认得那样的微笑,那是如释重负般的微笑。
不,不要抛弃我,我们之间根本还没有开始啊。
于是季云站起身,开始向前全力奔跑。
就像是港的移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