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不起的易小菊》孤犬

10、第九章 一个千回百

　　虽然买了参考书，但易小菊仍然三天两头地往秦家跑。不同的是，她会把所有作业都过一遍，然后把最终难解的问题总结在一张纸上，交给秦梓。

　　秦梓没有再拒绝她。

　　这天，易小菊听到了一个新词。

　　“‘学习计划’是什么？里面有什么？怎么做？”易小菊闪亮着双眼，问着对一个学生来说，非常可耻的问题。

　　秦梓细细地讲解了一遍。

　　她恍然大悟，暗下决心也要做一份出来。

　　原来学习这件事，是需要技巧和计划的。那么，秦梓也是靠着超越常人的技巧，才能雄踞榜首的吗？

　　易小菊收拾着书本，抬头向窗外一看。

　　天已全黑。

　　已经这么晚了么。和秦梓在一起，时间总是过的飞快。

　　秦梓送她下楼，却见秦母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忙活。

　　易小菊心尖颤了一下。

　　糟糕了。

　　来了秦家这么多次，从来没有给秦家父母打过招呼。她已经能想象到，秦母转身见到儿子和隔壁家女孩同下楼梯时的愕然目光了。

　　会留下一个很坏的印象吧！

　　正当易小菊搜肠刮肚地想招，希望等会在秦母眼里尽量减弱自己的负面影响时。

　　“妈。”秦梓叫道。

　　秦母回过头来。

　　易小菊低下脑袋。

　　“小菊来了啊，今天学习到这么晚……要不留下来吃饭吧？”

　　唉？

　　她转头朝秦梓挤眉弄眼。

　　——你跟你妈说过了？

　　秦梓缓慢地眨眼。

　　——是。

　　易小菊安心下来，礼貌道：“阿姨不用了，我还是回家吃饭……”

　　“可是，你家好像没人，”秦母有些担忧，“我刚刚回家路过时，看见窗户里都是暗的……”

　　“添一副碗筷吧，妈。”秦梓说。

　　易小菊就这样留在秦家吃了一顿从未体验过的晚饭。

　　饭桌上，除了偶尔碗筷碰撞的声音，针落可闻。

　　秦母和秦梓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般垂眸安静地夹菜吃饭，全程没有任何交流，包括眼神。

　　易小菊很不习惯，眼睛从饭桌这一头，遛到那一头，然后又收回来。

　　正撞上秦梓黑黢黢的眼睛。

　　她左顾右盼的太明显了。

　　秦梓收回目光，开口：“‘食不言’是我爸定下的规矩，你可以不用遵守，想说什么就说吧。”

　　秦母被他突然开口吓了一跳，受惊兔子般望向易小菊。

　　易小菊：“……呵呵呵呵没有阿姨，就是大家都不说话，和我家不太一样，有点好奇……”

　　秦母只是微笑。

　　……唉？！真的一句话都不说？

　　秦家父亲的规矩，可真严啊。

　　饭毕，易小菊告辞。

　　秦母终于摆脱饭桌上的沉默开口：“阿梓，你去送送她吧。”

　　听从她的话，两人正默默地走过秦家小院的竹林，易小菊突然开口：“秦梓，你爸呢？”

　　她好像从来没有见过秦父。

　　“出差，明天就回来。”

　　“哦。”

　　“你之前想说的是，我家餐桌气氛不好吧。”

　　“只是和一般家里不太一样啦……”易小菊本想解释，转头望向秦梓后，不由得将后半的话咽了下去。

　　他微微抬着头，眼神飘向远方，不知在想什么。

　　女生眨眨眼，脱口而出。

　　“秦梓，你要是有什么烦恼的话，”她说到一半，顿了顿，“就告诉我吧！我来帮你把讨厌的人赶走，这个我很擅长的！”

　　半晌无语。

　　易小菊疑惑地抬头，发现秦梓不知什么时候正低头望着自己。

　　她认真地回望过去，瞪大眼，嘴角拉扯出最大限的弧度，脸颊上的婴儿肥都嘟了起来。

　　看得出来她是想做出一个鼓励的微笑，但实际效果……

　　有点滑稽。

　　他想笑，这似乎不太礼貌，但此时在这个少女面前，他只想随心而行。

　　“谢谢。”

　　他噗嗤笑了。

　　很难用词语描述那样一个笑容。

　　黑黝黝的眼中不再是清凌凌目光流转，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撼动他的漠然，此时的秦梓，眼睛微眯，嘴角扬起，就像世界上任何一个少年都会做的那样，噗嗤一声忍俊不禁。

　　单纯又直率。

　　就像天气转暖，冰雪融化，阳光穿过厚厚的云层直射大地。

　　易小菊愣愣地望着男生的笑容，此时她的心像座封闭的山谷突然打开，呼啸的狂风无休止地刮进来。

　　从此安宁不在。

　　易小菊没想到这会是暑假最后一次见到秦梓。

　　当她第二天再次拜访秦家时，开门的是秦母。她满脸歉意地表示，秦梓不方便见客。

　　“是生病了吗？”

　　“嗯……差不多……”

　　“那我就不打扰了，祝他早日康复。”

　　易小菊离开时，望了一眼秦家二楼。

　　那扇窗户关着，窗帘拉的严严实实。

　　真的……生病了么。

　　又过了一星期，当易小菊终于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看完后，新学期开始了。

　　从此刻起，她正式成为了一名初三生。

　　一切都已不一样。

　　开学的摸底考中，易小菊破天荒地及格了四门课。

　　高莹转学了。

　　班主任换了。

　　对于易小菊来说，第二件事最让她震惊。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仅仅是一个暑假过去，她就再也见不到她的朋友了。

　　自从她生日会上被家长强行带走后，就再无音讯。

　　从老师语焉不详的解释中，只能知道是由家人出面，突然且迅速地办完了转学手续。没人知道她转去了哪里，似乎转学这件事本身就是为了隐藏她的行踪。

　　那个喜欢打扮，敢爱敢恨的女孩就这样消失在了易小菊的生活中，无声无息。

　　新的班主任姓许，教英语，是一个年过三十的干练女人。

　　她刚接手初三（3）班，就来了个大动作。

　　重新排座位。

　　新的座位表被抄在了黑板上，班里的学生全部在走廊上排好队，按学号顺序进教室。

　　一号是秦梓，只见他走近教室后，果然坐在了第三排中间，公认风水最好的位置。

　　轮到易小菊，她看了看座位表，第四横排最左的靠窗位子。

　　与秦梓相距十万八千里。

　　怀着不知道是失望还是慨叹的心情，易小菊在新位置坐下。

　　“34号，章泽海。”

　　不知怎的，易小菊的视线转向教室门口，正好与他撞个正着。

　　她曾经最好的哥们。

　　自上次那件事以来，他们已有整整一个暑假断了联系。

　　章泽海一进教室就看见了坐在窗边的易小菊。他一顿，随即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向后排走去。

　　易小菊同样转过目光。

　　同学们已全部就坐，教室里人声不绝，大家都在适应自己的新环境。

　　易小菊的新同桌是一个文静清秀的女生，叫李清媛，齐耳短发戴眼镜，说话声轻轻的。

　　前桌是一个胖胖的男生，名字易小菊已想不起来了，只知外号叫“小胖”。后桌的男生叫吴翼，相貌平平但很爱笑，在班里人缘很好。

　　但是，易小菊和他们都不熟。

　　虽然已经做了两年的同学，却基本没有打过交道，仅仅只是知道有这个人的程度。

　　眼看周围的人很快就开始说上话了，易小菊只能在心里叹息一声。

　　她以前只跟着高莹章泽海他们玩，早已脱离了班集体，在她无视着班里同学的同时，同学们也在不知不觉中忽略着她。

　　李清媛在班里有个关系亲密的女生叫傅悦，但是两人并没有坐在一起。于是李清媛每逢下课都会去找傅悦说话，而后桌的吴翼更是打完铃就不见了踪影，易小菊的身边一下子空了。

　　只有小胖敦实的身体还黏在座位上不动。

　　易小菊用笔戳戳他的后背，他一抖，缓缓转过身来。

　　“小胖，你名字叫什么？”

　　“……左炜。”

　　“哦。”

　　相对无言。

　　“那……没什么事我就继续做题了……”

　　“嗯嗯。”

　　易小菊一手撑着脸。

　　秦梓在干什么呢？

　　下课期间他依然留在座位上，被几个同学围住。那几张脸，没记错的话，应该是班里的学霸们。

　　学习好的人天然就会形成一个圈子。

　　秦梓在圈里，她在圈外。

　　易小菊转头望向窗外湛蓝的天空，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终于到了放学时刻。

　　班里的空气沸腾起来。正式上课第一天，大家似乎都还未曾脱离放假的状态，心不在焉地过完一日的课程后，便如脱笼之鸟般扑棱棱飞出教室。

　　易小菊慢腾腾地收拾着书包。

　　没有人问她要不要一起回家，她想大概自己得重温小学时的独行侠生涯了。

　　但这也没什么好在意的，真正牵动她心弦的是另一件事。

　　回想着暑假最后几天，闭门谢客的秦梓。

　　易小菊很少这么踟蹰过。她今天好几次想和秦梓搭话，但每当这种想法升起时，秦母抱歉的脸就会同时浮上心头。

　　她总是想到一个让人心凉半截的可能——是不是她的拜访已经打扰到秦梓了？

　　不禁有点心灰意冷的意思。

　　终于将最后一本书放进书包，易小菊拉上拉链，举首发现，教室已经空了。

　　出了教室，易小菊低头慢慢蹭着步子。

　　“易小菊。”

　　谁在叫我？她茫然地抬起眼。

　　“回头。”

　　视线迅速转了180度，将少年的身影囊括眼中。

　　迎着女生瞪大的双眼，秦梓取下了一侧的耳机：“你好慢。”

　　原来他一直等在教室门口。而她光顾低头走路竟没有发现。

　　“听说你后来找过我很多次，真的抱歉。家里突然有事，并不是你的原因。”

　　为什么这个人会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啊？！

　　“因为今天你总是欲言又止，我就猜想是不是这个缘故。”

　　易小菊捂住嘴，大惊失色。

　　读心术？！

　　“你的表情很好懂。”秦梓的眼里流露出笑意。

　　什么啊……说得好像她的智商不够一样。

　　但是，意外地，她一点也不生气，相反，还有点开心。

　　就像心头一块大石终于落地，她突然又想到一件事。

　　“这几天，我把那本书看完了。”

　　“什么意思啊到底……保尔柯啥金的，这个人到底在干嘛？这忙那忙的，最后还把自己搞残了，他图啥？跟我有什么关系啊？”

　　女生一脸茫然地叙述着，看起来是真的不明白。

　　秦梓笑着摇摇头，没说话。

　　“……你是不是在鄙视我。”易小菊对这个很敏感。

　　“没有。”

　　“明明就是……学习好了不起啊，你这个文化人尽欺负我。”

　　“学习好就是了不起。”

　　秦梓一反平常，语气笃定，嘴角含笑。

　　他离开靠着的墙壁，慢悠悠地向前踱着步子。

　　怎么那么欠揍呢，那张优等生的脸。

　　易小菊牙痒痒地立在原地：“那你给我等着，我肯定追上你！”

　　男生与她擦肩而过，听见这话，停了下来。

　　回头一笑。

　　“嗯，我等着。”

　　这可真是过山车般的一天。

　　就像一个千回百转的故事终于迎来它的最终回，易小菊没有想到，这样的一句无心气话，即将为她后来的青春，一锤定音。

　　——我肯定追上你。

　　——嗯，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