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张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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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弛】
夏天在我的记忆里就是无数瓶可乐的第一口，冰凉的感觉在碳酸的作用下在口腔爆炸；是在热到融化的时候，走进篮球馆时扑面而来的冷气；是篮球弹在地面“砰砰”像心跳一样的声音。
我叫张弛，篮球是我生命的全部。
记得小时候和爸爸一起看电视上的篮球比赛，那时的我还不怎么懂得比赛规则，只是被那种激烈的感觉吸引，我对爸爸说，我要成为篮球运动员。爸爸只是拍了拍我的肩，什么话都没有说。
那一年我六岁，身高120cm，患有遗传性哮喘。
我不知道我和篮球的距离有多么遥远，我只知道我努力一步一步走近它，却永远也够不到。
15岁那年，我去体校面试。那时的我因为哮喘的治疗需要使用吸入激素，在一群精壮的篮球体育生中胖得显眼。我看到他们投来的嘲笑的眼光，也看到面试考官惊讶的神色，但我早已经习惯了。我顺利地通过技能考试，扎实的基本功和精准的投篮也让面试官刮目相看，但他却还是拍着我的肩，叹气说道：“你篮球打得真的不错，但是你的身体还不适合做个运动员。”
从此我憎恨所有拍我肩膀的人，他们每次拍我的肩膀，都是在毁灭我的梦想。
【林安】
夏天对我来说是很多的可乐，是被篮球砸，是张弛每投进一个球对我回头做的那个丑丑的鬼脸。
我叫林安，张弛是我生命的全部。
我刚刚进入C大的时候，就听说了张弛。大概每个学校篮球队的队长都是女生们花痴的目标，张弛也是这样，但是却有一点不一样。
“你说张弛啊！我们一个班的！他篮球场上和篮球场下完全两个人啊！他只要一拿着篮球我恨不得马上嫁给他，但是平时，”学姐环顾了四周悄悄跟我说，“就是个屌丝。”
“没想到你居然想嫁给我，你这么一说我再也不敢打篮球了。”一个穿着黑色短袖的男生突然骑着自行车出现在我们身边，高高的个子，黝黑的皮肤，大大的眼睛，一副十足的路人装扮。
“不是，张弛，我逗学妹玩呢，真不是那意思，张弛！张弛！张弛你等会！”学姐追着骑车绝尘而去的张弛走了，把我一个人落在后面。那天气温高的吓人，阳光像是要把所有东西都烤化了。
从此以后，张弛的名字在我心里，都有着那天炽热的温度。
【张弛】
作为文化生来到C大以后，我顺理成章地进入校篮球队，之后顺理成章地当上队长。那么多顺理成章的背后，是我每天没日没夜练习换来的。无论是病还是不能接受专业系统的训练，都不是我能放弃篮球的理由。这几年里我长高了不少，体重也到了合适的数值，病也渐渐好转，身体慢慢强壮起来了，我相信一切都在变好，在遇见林安以后，更是这样。
那天我在食堂和朋友一起吃饭，一起讨论着昨晚的比赛。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本能地打开了那只手，皱着眉转头看去。后来林安说那是我第二次见她，但我怎么想都是第一次。
第一次，知道天使是真正存在的。
我咽下快要脱口而出的脏话，看着她。她好像有一点被我吓到了，愣了一秒，然后把手里攥着的饭卡递给我：“这好像是你的卡吧，刚才买饭的时候我捡到了。”
没等到我说一句谢谢，她就笑了笑走开了。“学妹吧，长的挺好看的啊！”“张弛！上啊！把握机会！”“要不到手机号别说是我朋友。”朋友们不停地打趣着，我装作要打他们的样子让他们闭上了嘴。
我抬头朝着她走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巧，她也在看我。
【林安】
我每次问张弛为什么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他就只是笑，一边转篮球一边笑。我问他笑什么，他也不说。但我其实一直有点介意我们在一起的方式。
那天我在操场跑步，突然一个篮球砸过来，打在我头上。我的脑子嗡的一下，开始耳鸣。张弛这个时候跑了过来，对我说了什么，我当时什么都听不清，以为他是在问我没什么事吧，我就赶紧点头。
我也是过了几个小时才知道，他说的是“学妹你还好吧，作为补偿，我当你男朋友照顾你吧。”张弛坐在我旁边，把这句话重复一遍的时候脸迅速地红了起来，黑里透红。
“但是你都上了贼船了，就答应了吧。”
既然上了贼船我就没想下去好不好。
“小心！”张弛的喊声和高速向我砸来的篮球把我从记忆里拉回来，我抬手拦下篮球，接着向球场里扔进去，动作一气呵成。被砸多了就熟能生巧了。张弛跑过来接下我扔过去的球，在三分线外投了个球，空心入网。他转过头来向我做那个丑丑的鬼脸，我也学着他的样子回了一个。
中间休息的时候，我给所有队员发水，给张弛发可乐和水。队员们叫喊着说我偏心，然后被张弛一边打开可乐一边教训他们说运动员不能喝可乐的论调搞得无话可说。
可乐的泡沫迅速攀升，在打开的一瞬间又缓缓回落。张弛只喝一口可乐，剩下的都是我的。他说可乐只有第一口最好喝，于是我的夏天，都是可乐味的。
【张弛】
今年的中国大学生篮球联赛C大又拿了第一名，这是我们连续第三年夺冠。也是我第三年得到联赛的MVP称号。在庆功宴的时候，有个自称是今年新进入CBA的球队的经理联系我。电话里他的声音显得有些飘渺，像梦一样：“教练看了你的比赛录像，对你很满意……你的病情怎么样……我们刚刚进入联赛，资金很有限……这是个很好的机会，你考虑一下……”
挂了电话以后，我和刚才一样，进了包间继续和他们喝酒。
但我知道，只有我知道，张弛已经不一样了。
我和林安说这件事的时候，她一点都没有惊讶，就像早知道了一样，“这球队今年刚来还没什么钱，你要不再等等嘛！我觉得你完全可以去更好的队啊！那些教练是不是瞎！”
我笑着拍她的脑袋，她也笑了起来。
“张弛，我相信你。”
那或许是我听过最好的情话。哪怕现在想起来，也足以融化所有的冰雪。
【林安】
面试、体检、训练、签约，一切都很顺利。张弛从一个大学生变成了一个职业选手，似乎只是一瞬间的事。我在陪他办理休学手续的时候，突然有了这种感觉。好像一瞬间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之后他渐渐忙了起来，每天就是训练，我每次去场馆找他的时候，他都在训练，就像一个永动机。那时候我就开始隐隐地担心了，张弛太看重篮球了，那是他生命的全部。
张弛参加的第一场比赛，我去现场看了，坐在球员们后面，就像在大学里看比赛那样近。但在他替补出场的第一分钟就投了三记三分以后，全场沸腾起来的喊声，他对着观众席竖起的大拇指，这些都让我明白，他不再只是我的张弛了。最后他们还是输了，但他心情不差，举着手跟我保证，下次一定能赢。
我不在意他们会不会赢，只要他能一直像现在这样，充满希望，笑着打篮球，我就满足了。
【张弛】
我真是太弱了。
在联赛打的球越多，我越意识到这一点。第一场比赛我们很努力却还是输了，我可以安慰自己是因为对手太强大了。但我没想到第二场、第三场、第四场……一直是这样。我很不习惯失败的感觉。
来看球的球迷越来越少，终场的时候我甚至能听到他们叹气的声音。那些声音，每次都刺疼了我的心。我就像又回到了被体校拒绝的那一天，并且困在里面，怎么也挣脱不出去。
我更加没日没夜地练习，集体训练结束了我就自己练，只有在练习的时候，我才能不去想起被梦想拒绝的痛苦。林安有时来找我，我不停下来，她就在旁边坐着看我练。那时候已经入冬了，场馆也没开空调，她就那样坐在那里，鼻尖冷得发红。我停了下来，跑过去抱她。
她的手很冷，让我想起那几年夏训时她每天都递过来的可乐，但她还是说自己不冷，递给我纸巾：“累了吧，歇会吧。”我只是摇摇头，然后继续跑过去练习。
林安，我不是不想休息，我不是不想去抱抱你，我是不敢。我为了走到这步付出了这么多，我不敢停下来休息。我怕我停下来看看你，我就会被打回原型，变成那个注定什么都做不好的人。
【林安】
这是他们连输的第九场。
我越来越觉得张弛的状态不太对。他越来越偏执，精神也越来越脆弱，情绪很不稳定。有时候我们前一秒还安安静静地吃着饭，下一秒他就开始生气，把桌子上的盘子和碗都摔得粉碎，然后蹲下嚎啕大哭。
我只能紧紧地抱着他，陪他一起哭。我知道他在害怕什么，但是我无可奈何。
“林安我真的只剩下你了，你一定不能离开我啊。”他拥抱的力度总是让我绝望，让我觉得很难过。我无数次地想，既然我们无力改变，不然我们一起去死好不好。
去他妈的梦想。
但等我冷静下来，我明白张弛需要的不是我，他需要一个心理医生。他给自己的精神压力太大了，那个重负最终一定会压垮他，还有我。
去看了心理医生之后，他不再像之前一样逼着自己练了，我以为他好了起来，但不是这样的。他连日常训练都不怎么去了，手机也关机，教练怎么也联系不上他。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在酒吧醉得不省人事。
事情好像向更坏的方向发展了。
【张弛】
不训练的话，酒精也可以让我忘了所有恐惧。
我已经认命了，无论怎样都赢不了的话，为什么还要打球呢？我简直不能理解教练和队员们，都打成这样了，何必上去丢人呢，何必让球迷一次一次失望呢？我承认自己无能，我一开始就不应该抱着什么改变命运的想法。
不可能的。
我投篮准率越来越差，听到观众给我的嘘声，我的心里也没有什么波澜。上场的时间越来越少，无所谓。林安哭得越来越多。她是我唯一觉得令人心疼的一部分，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却被我拉着，走向深渊。
林安啊，不要管我，让我呆在黑暗里吧，我本就该属于的那个位置。
【林安】
比赛开始了，张弛还是没有到场。他进了大名单，但他还是没有来。我疯狂地给他打电话，那个熟悉的女声一遍一遍和我说：“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早该料到的不是吗，篮球对他太重要了，篮球是医他的药，也是推他进深渊的最后一根稻草。
但我没有想到的是，那场比赛，他们赢了。我一遍一遍确认得分板才敢相信这个事实。那个给张驰做替补的球员大爆发，球队的配合也完全不一样了，我不知道他们短短几天怎么改变的，但他们做到了。
我想要告诉张驰，我想要告诉他。
我拿着手机，看向观众席。那些之前每场比赛结束都会失望而归，甚至骂队员不争气，但是还是会每场都来的球迷，那些大老爷们，他们脱了衣服激动地大喊着，喊着喊着，就开始抱头大哭。就像孩子一样，把十三场以来所有的委屈和不甘心，都哭了出来。队员们和教练抱在一起哭着，笑着。我在那一瞬间，好像突然明白了篮球的魅力。
突然有个人给我递了一张纸巾，我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我抬头看过去，是他。他一直是张弛的替补，我之前没怎么注意过他，现在我才发现，他笑起来有酒窝，让人觉得无比温暖。我擦了擦眼泪，对着他笑，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抱住了我，我没有拒绝，而是更用力地抱紧了他。
张弛，你在哪里。
张弛，对不起。
【林安】
我也是看新闻才知道，张弛那天没来是因为吸食大麻被拘留。新闻报道只有短短几句，但我觉得我所有的青春和美梦都一起破碎了。张弛曾经是我的全世界，那个世界现在轰然崩塌，断壁残垣横亘在那里，无法抹去。
坐在我身边的他默默递了一罐热牛奶来，我抬头看着他。他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对我
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张弛，你知道么，我其实不爱喝可乐，我也不爱看篮球，我不爱陪别人一起难过。
但是我爱你。
或者说，爱过你。
张弛因为吸食大麻被拘留了十五天，他出来那一天，自己去了篮球场。他拿起篮球，站在三分线外。循着刻在骨肉里的记忆，他出手，篮球划出弧线，向着篮筐冲去。球在篮筐上绕了两圈。那几秒对张弛来说，好像过了几个世纪一样。
然后球“砰”的一声，落在地上。
就像心跳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