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华》棗棘

11、字典里，唯独命这个字是四调音

　　整个夕阳都已经沉到地平线下，周围是一片灰蒙蒙的黯淡。我依旧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全身上下都像是从水中捞出似的，腹部传来的痛楚让我提不起丝毫力气，我缓缓地闭上眼，真的好累好累，我好想就这样，一直休息下去。
　　清晰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费了好大的劲才睁开眼，呵，原来是夏染啊，还有，啸天。我甚至能清楚的看见夏染焦急的神情和啸天一脸泪痕的小脸，我想冲他们笑一下，然而全身上下那种撕心裂肺的痛却让我动弹不得。
　　“林凡！林凡！你有没有怎么样！”
　　“夏染…我没事。”
　　“你是笨蛋啊！要不是我看啸天不对劲又见你这么久不回来…你知不知道你死在这里都没人知道啊！”
　　我有些抱歉的看了眼夏染，丁啸天已经泣不成声了，半跪在我身前，似是想伸手查看一下伤口却又怕弄疼我，就这样僵在半空，“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是我太没用，是我太小，我保护不了你…上一次就是这样，每一次都是这样，我总是害你受伤，你说的对，我就个麻烦，我只会拖累你！”
　　“傻瓜。”我有些心疼的看着啸天，他是那么的惹人疼爱，我怎么会舍得不要他呢？
　　“夏染，带我回地下室吧，我这个样子，实在是不能回家了。”
　　夏染也没多说什么，弯腰小心地抱起了我，虽然他的动作很轻，可是被他碰到的地方依旧是钻心的疼，指甲不知不觉插进肉里。
　　“痛就喊出来，别忍着！”
　　听到夏染的轻呵，我不由愣了几秒，自动忽略掉他紧皱的眉头。
　　一路无语。
　　许是因为我的缘故，这一路都走得极为缓慢，过了许久，才到了地下室。夏染小心翼翼的把我抱上床轻声问道：“哪里痛？”
　　我微微侧了侧身子，强忍住身上的不适感，故作轻松的说：“没事啊，我哪里都不痛。”笑话，我要是告诉他我肚子痛，还不…
　　“林凡，你是笨蛋啊！打不过你不会跑啊！”
　　“是谁干的？”
　　“夏染，”我有些微楞的看着他，“你别激动，我什么都不想说，你就别问了。”
　　“哼，你以为，凭我们的势力，这点事会查不出来？”
　　我猛地瞪大眼睛，“夏染你——为什么要告诉丁忆？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不需要你们来处理！”
　　“来不及了.”
　　“什么？”
　　“啸天已经在说了。”夏染顿了顿，有些恼怒的盯着我，“你竟然敢把啸天骂哭，你就等着死吧你！”
　　我一时有些无语，他们这一群人——还真是别扭的家伙！
　　“算了，夏染，你帮我买点止痛药和绷带，我的身体还撑得住。”
　　夏染又瞪了我半晌，才缓缓叹了口气，“林凡，我治不了你，有人治得住！”
　　我看着夏染有些颓然的出了卧室，嘴角不自觉的上扬。我知道他们生气，他们指责，都是因为，他们关心我。又过了一会，啸天才慢吞吞的进来，眼睛哭得红肿，低垂着头不敢看我。他这是，在自责吧？！突然觉得一阵心痛，啸天，你真是个笨蛋。
　　“啸天，你过来，我有话要说。”
　　“我给他打过电话了，我保护不了你，但是他一定可以的！”
　　“唉，啸天，你这又是何苦呢？我一点都不想让他知道好不好？”
　　“可是那该怎么办！我没用！我都保护不了你！我什么都不能做，我只能看着你一次又一次的受伤，我…”
　　“啸天，”我一把拉过啸天揽进怀里，轻声说道，“对不起，我今天不该骂你的，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让你伤心了。”啸天安静的蜷缩在我的怀里，我轻轻的拍着他的背，直到他的呼吸逐渐平稳了下来才舒了口气，这家伙也累坏了吧。
　　“吱呀——”看到夏染突然推门进来，我连忙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你小声点，啸天好不容易才睡着的。”夏染也不说话，只是挑了挑眉，便一声不响地把啸天从我怀里抱了出来，许久，才缓缓说道，“给你带来个医生，什么都别说了，你必须得配合。”
　　看着夏染罕见的严肃表情，我不禁苦笑，我还有其他选择的余地吗？
　　过了一会，夏染果真领了个老人进来，一袭白衣，虽是挂着温和的笑意，却给人一种深藏不露的感觉。可能是因为年纪大的缘故吧，我这样看了会儿，竟生出了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夏染，你先出去吧，我一个人没关系的。”
　　“干嘛，还怕我看啊，不就是点小伤嘛！我不出去。”
　　我皱了皱眉头，如果，不是小伤呢？我可无法断定，这医生会不会察出我的病。那老医生也不说话，只是走上前来细细的检查起来，我看着他那越来越严肃的表情，心里也顿时不安起来。
　　整个房间顿时陷入一种极度诡异的安静中，过了好一会，那老医生才缓缓的开口：“林小姐身上的伤势倒是不打紧，调理一段时间自然就会恢复，只是——”
　　“老爷爷！”我急忙出声打断他的话，他果然是看出来了。“只要这个没事就行了，老爷爷还是不要操心别的就好。”
　　夏染皱了皱眉，“林凡，怎么跟长辈说话的！”
　　我一惊，敛了敛眼垂，当时只顾的打断，语气确实有点…“老爷爷，对不起，是我唐突了。”
　　那老医生看了我半晌，突然笑了起来，“原来，是你啊！”
　　我一时有些迷惑，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我怎么看，也不像是见过这老爷爷啊。
　　似乎是看出了我的疑惑，老医生便开口解释道：“小忆说的那个人，应该就是你没错了，怎么，你不知道吗？芝麻叶的事情还是我让——”
　　“停！”夏染的表情已经越来越不对劲了，我想他应该还不知道，当然，我也并不想让他知道。老医生若有所思的看了我一眼，开口道：“夏染，你先出去，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的好。”说完还别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我自然是看到夏染顿时突变的表情，他们，都不简单。虽然夏染千万个不愿意，但还是乖乖的出去了，我看着夏染吃瘪，也乐了，这小子也有今天。
　　“老爷爷，为什么你会知道，还有，丁忆，他又是怎么知道的？”我可不记得自己何时对他说过这档子事。
　　“林小姐还不清楚吗？小忆他可是很早就问过我了，至于告诉他的人嘛，我想应该是啸天无疑了。”
　　“可是，啸天他…”又是怎么知道的？我从来没告诉过他我生病的事啊，我突然想起丁忆以前说过的一句话，不由开口问道：“老爷爷，丁忆他曾经说过，我们都一样，您知道他那话是什么意思吗？”
　　闻言，老医生突然沉默下来，似是在沉思些什么，就在我打算放弃的时候，老医生才开了口，语气说不出的凝重：“你听说过格尔斯特舞蹈综合症吧。”
　　我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老爷爷，格尔斯特…舞蹈综合征！那，那可是绝症啊！难道丁忆他——我强压下心中的震动和酸涩，缓缓的闭上了眼。那样隐忍的一个人，永远都不会悲伤，不会哭泣，甚至连喜怒都难以看出，我想过造成这一切的各种理由，唯独没料到他竟然会患绝症，是啊，其实我心里是自私的吧，哪怕是再不堪的过往，也抵不过一个生命。
　　我突然想起那次,丁忆告诉我说,唯独命这个字的四调音,在字典里是独一无二的,我当时却只以为是个冷笑话,原来...
　　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我看了眼进来的夏染迅速敛起表情，我都不知道老医生是何时走的，原来，我都愣了这么久了。
　　“夏染，你——”
　　“丁少找你。”
　　“嗯？我知道了。”
　　夏染的表情极淡，我甚至猜不出他在想什么，你一定知道丁忆的病吧，至于我，只能说对不起，对不起，请原谅我的隐瞒。
　　过了好长时间，我才觉得心里略微平复了些，慢慢的从口袋掏出手机，他果然在线。
　　余烬苍穹：在？
　　莫离：嗯。
　　莫离：告诉我，你是如何知道的，啸天，他又是如何知道的
　　余烬苍穹：还记得那场车祸吧，你昏迷了七天，或许对一些事情不是很了解，而在这期间，啸天一直都在你家里，这些，都是你父亲告诉他的，至于我是怎么知道的，我想也不用解释了吧
　　莫离：为什么？他只是个孩子啊，他根本什么都不懂啊！
　　余烬苍穹：不，你错了，啸天他，其实什么都懂，他不说，只是不想让你担心罢了，更何况，你以为我这个父亲，是白当的？
　　莫离：可是你却从未问过啸天的事情啊，这是事实
　　余烬苍穹：你又错了，其实，我们每天都会通电话的，所以他的事情，甚至是包括你的事情，我都知道
　　莫离：啊？
　　我一时有些接受不了，心里有些小小的郁闷，我一直以为自己挺了解啸天的，没想到，原来不负责任的人，只有自己而已。
　　余烬苍穹：你还好吗？啸天他，都告诉我了
　　莫离：如果你是说刚才的事的话，那么请你不要插手，我真的什么都不需要，还有，对不起。
　　余烬苍穹：真是个笨蛋，你又没做错什么事
　　莫离：喂，那个…
　　余烬苍穹：怎么？
　　莫离：没什么，你早点休息吧
　　余烬苍穹：嗯
　　看着蓝色的手机屏幕逐渐暗了下去，我才迟迟合上手机。
　　我终究是问不出来。
　　他说得对，我们都是同一种人。不管外表看起来多么的迥异，可是内心深处的孤傲和清冷，却是无论如何都抹不去的。
　　这是与生俱来的。
　　他不告诉我，不是因为怕我知道，而是他不想说。无关乎任何的原因，只是单纯的不想。
　　仅此而已。
　　而我，也一样。
　　不管你想不想，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改变不了什么，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这个圈子太大，无论你躲的再远，他总会想方设法的，改变它的长度，弯曲它的形状，然后一寸一寸的，慢慢吞噬你。
　　而你唯一能做的，只能面对，只有面对。
　　我有时也会禁不住去想，为什么会遇到丁忆那种人，为什么会认识弥生，有为什么会生活在这样的一个家庭中。可是没有人会回答我。
　　看吧，每个人都有着相同的快乐，却又有着不一样的悲伤。
　　只是我们都学会了隐藏，看见，抑或是看不见，就都显得不重要了。
　　轻轻地摇了摇头，晃掉脑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是时候从家里搬出来了，也不知道妈那边怎么交代，不过，为了接送啸天方便，也只有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