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门风云》狼崽儿

2、兄妹相见

　　吏部尚书府位于京郊，占地百亩，周围环山绕水、人烟稀少，隔绝了市井的喧嚣，格外宁静。当初穆峰选择这里作为府邸，便是因为他不喜热闹的缘故。
　　马车来到穆府时，门外早已有下人在等候，侍从恭恭敬敬地说道，“二位请跟我来。”
　　这是洛曦第一次来穆府，自从穆峰进京当官以后，他们俩就很少碰面了，这几年几乎只靠书信往来。
　　洛曦每每在毒王谷中收到二哥的书信时，都忍不住想象二哥究竟住在怎样一处地方，过着怎样的生活。今日亲眼一见，竟发觉这里的建筑格局和毒王谷有八分相像，连宅子的内部装潢与摆设也是仿了毒王谷。
　　侍从带二人走过雅致的花园，从小湖上的九曲桥弯弯绕绕，百步之后走进了穆峰的书房，穆峰这时正屏气凝神地临摹前朝大书法家顾正淳的《牡丹贴》，神情专注，书法是他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
　　穆峰写字讲究一气呵成，二人知道他的习惯，便静静地等候在一旁，不去打扰。
　　待穆峰以一个苍劲有力的竖勾完成了宣纸上的最后一个字，他放下手中的狼毫，缓缓抬起头来，俊逸的浓眉弯成弧线，眼睛里露出从未有过的光彩，看着那个想念已久的人儿定睛一笑，“曦儿，许久不见了。”
　　“二哥。”洛曦扬起笑脸，扑到穆峰怀里，像儿时一般撒娇，把头枕在穆峰宽厚的肩膀上，多年不见，穆峰愈发英俊了，浑身上下透出一股稳重威严的上位者的气场。穆峰宠溺地抱住她，轻轻抚过她的头发。在毒王谷时，穆峰最是宠爱这个妹妹。
　　被两人忽视在一旁的沈亦白在心里腹诽道“这死丫头片子，前几日看见我时怎么不见她这么激动，想我平日里也没少亏待她。”
　　“你怎么突然到京城来了？”穆峰说道。
　　“你们把我一个人丢在毒王谷里好生无聊，我每天除了看书睡觉就是采药配毒，都快闷得发霉了。听说京城繁华，你们又都在这里，我便来投奔你们咯。”
　　“哼，小孩子心性，就知道玩，你作为毒门门主，怎么一点长进也没有，《毒典》可都背完了？”沈亦白揶揄道。
　　“哼，比你会得多就行。”实际上洛曦不仅把《毒典》背完了，里面记载的每一种毒药她都成功炼制了出来，洛曦完全是个用毒的天才，天赋比师兄师姐还要高出许多。
　　“行了，曦儿还小。倒是你，呆在京城三年了什么正经事都没干，天天去青楼里鬼混。”
　　听到青楼二字，沈亦白便不再说话了，脸上闪过不知是羞恼还是尴尬的一抹可疑的红色，引得洛曦掩面偷笑，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洛曦得意地对沈亦白吐了吐舌头，谁叫二哥一直向着她呢。
　　“好了，你们两个都坐下吧，今天我们有正事要谈。”穆峰叫下人送来一壶上好的碧螺春，这是洛曦最爱喝的茶。
　　“你们都听说流沙城发生的事了吧？”
　　“先前在醉茗楼听一个说书先生讲过，但他的说法怕是夸大了许多。”洛曦道。
　　“你与我说说说书人是怎么讲的。”
　　于是洛曦便把说书先生的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穆峰的眉头渐渐蹙起，表情随着洛曦的话变得愈发凝重。
　　看见二哥严肃的神情，洛曦道“难道说书先生的说法与二哥所知道的有很大的出入？”
　　“只怕是相差无几吧。”沈亦白淡淡地插了一句，他的脑子向来转得很快。
　　“亦白说得对，令我疑惑之处在于，将此消息传回来的是边关的加急情报，驿使快马加鞭直接进了皇宫，将消息呈禀皇上。今早我上朝时方才知晓此事，因此事蹊跷得很，皇上更是下令封锁消息。然而，在我下朝之后，此消息已经传遍了大街小巷。”
　　“这么说是有人在故意散布消息，散步消息的人目的何在，而且消息又是何人散布的？”沈亦白呢喃道。
　　洛曦转念一想，说“是不是那名驿使做的？”
　　沈亦白摇摇头：“一个小小的驿使若是背后无人，肯定不敢这么做。”
　　“那名驿使叫做蔡辉，明面上属于三公主一派。但据我的线报，此人实际上暗中与兵部有来往，家中老小也被悉数掌控在兵部手中，很可能是大公主一派安插在三公主一派中的线人。”穆峰道。
　　“兵部是大公主的势力，如今大公主和三公主水火不容，此事莫非是为党争？”沈亦白说。
　　朝廷的势力分为三个派系，一派属于大公主顾惜语，一派属于三公主顾惜情，沧月国允许女子参政，未来的君主不出意外将在她们二人中产生。而第三派是目前只效忠皇上，尚未在党争中表态的官员，穆峰便属于第三派。
　　洛曦想，此事如果是为党争，那么大公主虽然损失了一个暗棋，但却使得三公主在皇上面前难堪。三公主虽然得宠，但此事事关边疆战事，可大可小，难免会让皇帝心里有所不快。但这足以抵上一个棋子的分量吗？即使这枚棋子也不是太重要。
　　洛曦想到这层便想不下去了，虽然她天资聪颖，但却毫无摆弄权术的经验。
　　“是也不是，只怕原因不仅限于此。说不定大公主的主要目的便是要将此消息传播开去而已，你们可还记得十年前的事？”穆峰的声音颤抖着，眼中闪过悲痛的神色，紧握着茶杯的手露出了突起的青筋。
　　十年前，毒门门主段红葵突然被杀身亡，此后树敌颇多的毒门遭遇仇家围攻追杀，只过了短短一个月便销声匿迹了。
　　那时，洛曦还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她只知道有一天从床上醒来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师父。
　　师父只留下一纸书信藏在枕头下，在信里段红葵把毒门门主之位传给了天赋最高的洛曦，并再三叮嘱四个徒弟不可报仇。
　　那时候年龄最大的大姐慕容珊也不过刚满十八，尚是芳龄少女，二哥穆峰还是十五岁的青涩少年，沈亦白和洛曦更是天真烂漫的童稚小儿。
　　毒门的主心骨倒了，底下门众人心溃散，没有一个能掌控大局的人出来挽救，他们四人根本无力回天。没过多久毒门就垮了，门众纷纷离开，最后只剩慕容珊四人和为数不多的十几个忠心门徒死守毒王谷。外谷在围攻下沦陷，他们只得躲进内谷中，内谷被第一代毒门门主设下了剧毒阵，非毒门之人踏入即毒发身亡，他们才因此保住一命。他们在内谷里躲了好几年，让寻仇的人认为毒门再无东山再起的机会，这才退出谷去。
　　活下来的人等外界风头过了许久才敢悄悄出谷，而至今他们也不敢以毒门的名义活动，想让外界以为毒门再也不会出现。
　　“十年前的深仇大恨岂敢忘记，可是师父和大公主八竿子打不着，她有什么理由在这件事里从中作梗？”二人的对话把洛曦弄得一头雾水，在洛曦的记忆里师父一直呆在毒王谷，别说进皇宫了，连谷外也没踏出过几次，又怎么会和朝廷扯上关系呢。
　　“你那时还小，有所不知。当时的皇后花梦蝶在进宫之前和师父曾是闺中密友。巧的是，十年前师父死后不久，皇后突然失踪，十年来杳无音讯，是死是活去了哪里无人知晓。
　　穆峰强忍悲痛，徐徐说道，“当时我亲眼看见师父被贼人逼迫坠崖。”当日的悬天崖上，毒门门主段红葵被一众杀手逼至悬崖，段红葵拼死护住穆峰让左护法带其逃脱，自己却吸引了全部的火力从而被击落坠崖。这一幕成了穆峰心里永远的伤痛。那天以后他经常被噩梦惊醒，梦里全都是师父的坠崖和那些贼人阴险的嘴脸。
　　“大公主这些年来一直在调查皇后的下落，流沙城一案恐怕是个引子。再者，下毒的黑衣人冒充三弟，让毒门重回世人的视线，不知意欲何在。这些年来我一直暗中复兴毒门的势力，如今根基未稳，万万不可暴露在江湖之中。所以我需要一个可信之人进宫调查。”穆峰说完，视线落在了洛曦身上。
　　洛曦心中一惊，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嘴角抽了抽，“二哥你不会是想让我去吧？”洛曦这次来京城真的只是来玩的，却没想到会被卷进这么一件棘手的案子里。
　　“二哥，师父吩咐我们不能查，难道你忘了吗？”沈亦白见穆峰决议违背师父命令，急忙喊道。
　　穆峰再也忍不住了，难得地在洛曦和沈亦白面前失态，“难道你对师父的死一点都不奇怪吗，那些杀手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杀师父，师父为什么不准我们报仇，这件事和皇后又有什么关系……十年来，这些问题没有一刻不困扰我，只要一天不找出真相，我就一天不能安心地过日子。”
　　洛曦和沈亦白听了这番话久久说不出话来，二人都明白这是穆峰的心结，非如此不能解。
　　穆峰是唯一目睹师父坠崖的人，而且师父又是为了保护他才被逼落悬崖，从那天起心结就已经系下。他考取功名，苦心经营多年夺取尚书之位，都是为了离真相更进一步。
　　穆峰决定了的事就再无商榷余地，沈亦白也不再说了。
　　“这件事事关毒门生死，我只能让最信任的人去办。曦儿你从未在世人眼中出现过，即使有一天你的真实身份被发现，想要从你这里查出什么也很困难。”
　　毒门四子在江湖中只以代号出现，每个代号皆是赫赫有名的毒物，一品红、鸩酒、情花、钩吻，这几个名字让人闻风丧胆。
　　洛曦作为年龄最小的钩吻，又是师父亲传的门主，自觉责任重大。这些年来毒门事务都是穆峰在打理，洛曦心里早有愧疚，决计不会再让二哥一人承担，便答应下来。
　　穆峰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发黄的古籍递给洛曦“这是我机缘巧合之下得到的玄机门内功心法《乾坤诀》，玄机门乃上古名门，此心法绝非凡物，你要好好修炼保护好自己。”
　　沈亦白叹了一口气道，“你这丫头心地纯良，怎么受得了皇宫这种勾心斗角的地方呢，今后你可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单纯了，没有我们护着你，自己要多多当心才是。”
　　洛曦装作丝毫不惧的样子让两位哥哥安心，“你们放心吧，如果有人要害我也定不会让他好过。”
　　“三天后你便进宫，做顾惜语的侍读。”穆峰说。
　　洛曦绝不会想到，皇宫之行将完全改变她的生命轨迹，多年后她想起皇宫这个地方，不知是该悲还是该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