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童话》左衍

6、正式告别

　　自动门开启，暖气迎面而来。北方的城的暖气，记得刚来时我也觉得很新奇，后来它的干燥令我倍感疏远。家乡湿润的气息，在河岸我和子敬静静推着自行车沐浴在夕阳下，沉溺在小城潮湿带着泥土和青草芳香的空气里，沉溺在对方映着夕阳的目光里。
　　电梯到达病房15楼，走廊里很快映入沈子敬的身影。他的脸庞似乎更瘦削了，淡淡的黑眼圈挂在眼下，脸庞边缘隐隐有青黑胡渣。
　　这个样子，只在阿姨一次病危时见过。心里咯噔一下，喉头隐隐有些腥甜。
　　这层楼的尽头，只有icu病房。
　　“沈子敬，阿姨到底怎么了！”我努力想要压抑心头的怒火，但是看到浑身插满管子戴着氧气面罩的阿姨，感情止不住地溢出。
　　如果我和沈子敬没有出这种事，可能现在我们已经结婚了，规划着小家的生活。虽然平淡，但是很适合我。阿姨也能接过来一起住，日子如同白粥温暖安心。
　　“肝癌晚期。”近看沈子敬眼里有密集的红血丝，如同困兽一般，嘶哑的嗓音半晌才挤出几个字。
　　我傻眼了，癌这个字在我的耳边久久回荡。上次病危不是并没有查出肝的问题，现在怎么会……
　　眼泪不经意夺眶而出，为什么这种事情要在阿姨的身上发生。命运太残忍，给我一刀刀剖开最鲜血淋漓的伤疤。
　　还记得小时候我还在孤儿院时阿姨给我一次次送来新衣服，教我弹钢琴。阿姨永远温柔的笑容让人如沐春风，孤儿院所有的孩子都喜欢她。小小的沈子敬也会跟来，和阿姨像极的眉眼迅速拉近了我们的距离。
　　初中，高中，沈子敬成长为了极出色的少年，成为了小城高中中众多女生心中的白衬衫少年。我和他，从青梅竹马，向家人的方向稳步迈进。
　　“她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了。”我一步步走向病房门口，薄薄的一层玻璃隔开了我们。一个护士走过来带我去消毒，戴着口罩穿着无菌衣我才靠近了阿姨。
　　“微微，你来了。”一如既往慈祥的微笑，在病房里灯光的照射下，她的脸显得格外苍白。她从被子里缓缓伸出没有输液的一只手，我连忙握住那只手，眼前一片迷蒙。
　　我狠狠地抑制住泪意，挤出微笑。
　　“不用担心阿姨，阿姨自有天命，微微，你和子敬的事情，我很抱歉。”
　　“我和子敬的事情和您没有关系的阿姨。”
　　几天不见，阿姨的面庞失去了光泽，本就瘦削的面庞更加消瘦，深陷的眼窝里蓄着最后一汪明亮。
　　我抹了把眼泪，阿姨却继续说着，“我知道那个姑娘是为了得到子敬，我没办法控制的。但是微微啊，我放心不下你。我们沈家对不起你。”
　　“有什么对不起的，阿姨，我受了你们多少照顾，我又回报了多少。”说到这里我感觉泪流笼罩了整张脸。
　　“傻孩子，我知道我到尽头了，子敬我看在心里着急，但是你们又没有相互照应的机会了。”她攥了一下拳头，“有缘无分便罢了，只是见不得因为子敬的事情，而伤害到你。阿姨走了，你们都要保重啊。”
　　门外沈子敬灼热的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阿姨，似是害怕阿姨下一刻就撒手离他而去。
　　“换子敬吧。”阿姨笑着望向外面，我慌忙出门，医生在门口递来一张纸巾，似乎是有话要和我说。
　　“你是这位病人的家属吧。病情发展很快，也很猛烈，已经是晚期了，无法做手术，今晚突发多器官衰竭，恐怕……”
　　“安排这场见面，应该就是告别了，请家属做好准备。”
　　沈子敬出来的时候，眼圈红透了。他的视线不愿离开阿姨的方向，和她久久对视。
　　“之前都好好的，谁知道会这么突然。”他哑着嗓子。若是之前，我们会相互依偎着安慰对方。
　　记得高中时阿姨送进手术室，签了病危通知书，他恨不得纵身跃下医院了。我在旁边紧紧拖住他，后来他也紧紧回抱住了我。“都会好起来的。”我用阿姨的语气说着。他猛然望向我，眼神颓丧而复杂。
　　病房里传来刺耳的仪器声，阿姨的眼睛已经安详地合上了。医生和护士们匆匆忙碌走过。子敬冲向病房，无力地滑落在墙边，隔着玻璃呜咽。
　　“子敬，放下吧。”我站在一旁，看着医生一次次地抢救，而那条线始终无情地延续着无波的横线。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只有告别才能遇见另一个自己。我看着子敬，我们已不能像兄妹一样互相取暖。我也只能靠自己，在这座冰凉干燥的城生存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