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白赞》丘太凤

6、第6章 离

　　离婚时，温韵以为自己以后再也不会见这个孩子了，一直到翟红棉上高二那一年，她的女儿生了一场重病，前后经历了几次重大手术，好几次，她站在手术室外不知道自己是否要永远失去这个女儿时，不禁想起自己的另外一个孩子，不知他现在过得怎么样？长得高不高？过得好不好？听说他父亲已经再婚，不知道他和继母生活在一起受没受委屈？每思及此，不禁潸然泪下。又一次术后，她终于忍受不了思念，偷偷跑到他上学的高中去看他。

　　那天翟红棉刚刚跟几个同学打完球从球场上下来，便看到一位同学带着一个中年女人过来，和他说是来找他的。
　　翟红棉刚开始以为是他爸的新生活秘书，但又觉得不像，他爸的秘书一般都很年轻漂亮，这个人虽然也许年轻时长的还不错，但现在年龄确实大了点，不禁有些疑惑：“你是？”
　　温韵有些不自在地刻意压低声音道：“我是你母亲。”
　　“……”
　　众吃瓜同学：“……”
　　温韵显然低估了吃瓜群众的听力水平，同学们一直对翟家的八卦充满好奇心，刚刚虽然看起来都在各忙各的，其实都竖着耳朵听着呢！

　　“哦！”翟红棉显得比围观群众还要平静，也没有刻意回避的意思：“我不太认得你，带证件了吗？”
　　吃瓜同学：“……”
　　不愧是学生会干部，这种激动人心的场面还需要开能证明“你妈是你妈”的文件！很好，很有种大中华干部的风范！！
　　“……”只见自称是翟红棉母亲的女人愣了一下过后，居然真的将手伸向提包，并真的从里面取出了一打文件！这是当时办离婚手续时，开的几份证明材料。温韵当时都留了备份，此刻她将这些材料和自己的身份证，还有几张老照片一起交给翟红棉。
　　吃瓜群众：“……”
　　居然真的将证明“你妈是你妈”的材料带来了！还这么齐全！！不用怀疑，这行事风格肯定是亲妈呀！
　　翟红棉接过材料草草看了几眼又还给她道：“您有事吗？”
　　温韵看了眼兴致勃勃还要强装淡定，忍得很辛苦的围观群众：“……我们找个地方说吧！”
　　“好。”

　　那个下午翟红棉后来一直记得很清晰。那时是初秋，天气有些凉，温韵穿了件棕黄色有墨绿色暗纹的格子大衣，脚上穿了件尖头的棕色皮鞋，皮鞋的鞋带末端还有两个小毛毛球一直随着走路的动作晃来晃去。树上的叶子已经干枯，他们并肩走时，有一片还落到了她的肩上，他想伸手帮她摘下来，又想到他们没有那么熟，这个动作显得太亲密了，路上便一直看着那片叶子，一直到它过了很久才被风吹落。

　　他们到了一间僻静的咖啡馆，在那里坐了一下午。
　　温韵问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他说好。
　　温韵又问他继母待他好不好？他也答好。
　　她又问了他很多问题，他都说好。
　　一直到她问着问着哭起来。

　　翟红棉有些不耐烦，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有。就是想来看看你。”

　　“……那为什么选择今天来找我？”
　　“你妹妹生病了，病得很重，痛得一直哭，她一哭我就想起你，于是就来看你了。”

　　那次分开后，翟红棉晚上一直睡不好，他一直在想：温韵为什么来找他？她说因为想他就来找他了。那之前为什么没来找过他？因为之前并没有想过他吗？所以没来找他？那又为什么因为女儿生病了就想到他？他实在想不通两者间的因果关系。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了他好多天。直到有一天半夜，他突然从床上坐起，想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他小时生病就会叫家庭医生，现在住校，生病就会去看校医，或者去医院检查，看病对他来说不是个问题，可是之前上小学时学校有组织过给患病同学捐款，因为有些疾病治疗费用高昂，对于普通人家有时是要倾家荡产也看不起的，最后病人就死了，电视也报道过这种情况。难道说她来找自己是因为这个原因 ？想向自己借钱？最后又没好意思开口？想到这儿他有些愤怒！但又觉得这个解释是目前他能想到的解释中逻辑上最合理的一条，毕竟她还提到了她女儿病得很重，需要做好几次手术。

　　他感到非常愤怒！屈辱！！屈辱到难以忍受！难道自己在她眼里只有被利用的价值吗？随后他又想：她现在过得很贫穷吗？那天看她的打扮，并不像很贫穷，但仔细想想好像又确实看不出富裕。
　　不过后来，他还是用她留下的电话将她约了出来并答应借钱给她。
　　温韵惊慌失措地向他解释自己真的没有这个意思！虽然她现在确实很缺钱！手术费用很高，以她家现在负债累累的财政状况又很难借到钱，向银行借钱已经没有什么可抵押的了，亲戚朋友能借的也都已经借过了，这段时间，她甚至想到向高利贷借钱，但其实她自己也知道这是一个无底洞，夫妻二人为此已经争执过数次了。但她这次来找翟红棉，真的没有这样的念头！只是因为几乎被压力和各种负面情绪压垮，才会做出一些平时觉得不太理智的行为。

　　翟红棉将信将疑，看着她憔悴苍老的面容，还是决定借钱给她。
　　“我真的不能拿你家的钱。”
　　“这些钱不是从家里拿的，是我自己的零花钱，支配权归我自己所有。”
　　“那我也不能拿你的钱啊！”
　　翟红棉对这种拉拒感到厌烦，道：“并不是白给你家的，三十年内要还给我。并且，如果你现在为了面子不借这笔钱，后果可能是失去你女儿，你能接受吗？”
　　“……”最后温韵还是颓然的收下了。

　　这次温韵来找他，也是来还他钱的。那次借钱事件之后，温韵每年都会约他出来一到两次，每次都会还一部分钱给他。两个人没有什么共同话题，翟红棉在不熟悉的人面前又话少，所以基本每次都是温韵生硬的找些话题来尬聊。她聊的最多的是她的女儿章温宜，她告诉翟红棉她很聪明，特别懂事，像个小大人！与别人家的孩子都不一样！她还很喜欢画画和跳舞，得过某某奖。每次提起女儿，她的眼睛里都会焕发出跟平时不一样的光彩，晃得坐在对面的人眼睛疼。
　　那个女孩翟红棉见过一两次，是挺可爱，但他并不想听。这次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