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说》余孑第

1、不好说 他

　　天也衰败了，一片暗沉，涌动的水帘像是从远方而来，要把他吞噬。耳边还时常传来筒子楼里常有的咒骂声，“哎哟，是哪里个不留神的把伞放在楼道里拉？踩坏了可不要叫人赔奥！”也有爆炒声夹杂着乒呤乓啷的锅铲声，他都不甚在意。
　　他倚靠在一扇铁窗前，这扇窗不很牢固，被风吹的嘎吱嘎吱响，上面是铁丝扭成的麻花样式，或许已是不时兴的了。他的眼睛像是要把它透穿，紧盯着巷子口那颗老树，忽然扭头注意着电话机，每每电话机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他又总是抬头看看依附着墙壁的电话线，沿着门框，一个个乳白色的钉子，有些刺眼，像一条长长的爬山虎，离了这墙是活不下去的。他骤的又记起当初为安这电话机跑了多少趟局子，接线工人又是怎样劝他房子过于旧铺线太难还是不安为好，不论如何，电话机是安上了，可他自己，连这号码也忘记了，没有什么人给他打电话。想到这儿他又不免要嘲笑自己，嘴角扯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又惊恐地恢复了以往的表情。
　　我早晚是要离开这儿的，他暗暗想道。甚至连行李箱的哪个位置要放些什么他都想好了，两套半旧的换洗衣物塞在最里面。还有一双鞋，崭新的很，他决心把它扔了，它是不属于自己的。他缓缓扫视四周。唔，书是带不走了的，留给下一个房客吧，更不用说还带有点咖啡渍的书桌了，还有浅绿色灯罩的台灯，俄国人送的羽毛笔，都不要了罢。眼睛掠到某样东西，狠狠地定住了，是一本皮革外装的笔记本，他的日记本。飞快的皱了一下眉，快步朝那儿走去，抄起它就往一边的炉子里丢去，火星缓慢蹿起，一点一点延伸，他觉得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他的心，触电一样地跳起，在屋子里团团转了两圈总算在门旁找到了热水瓶，哗啦啦，现在他不只耳朵疼，眼睛也疼。好在没有被烧毁，不然他得后悔一辈子！还是带走吧，他叹了口气，他的行李少得可怜，不像长期打算，倒像是匆匆逃命去了。说不好的。
　　“笃笃笃”地响起敲门声，他知道是谁，张口想说进来吧，又犹豫了，最后深吸一口气，摸了一把干涩的脸，像个赴死的壮士，低头看看自己，能见人，这才打开了门。门外是一个英国绅士扮相的年轻人，一顶黑色绅士帽，黑色大衣里头是笔挺的西服。他偷偷捏了一下衣袖，侧身为年轻人让了点路。
　　“嗨！我以为你早已不在家了呢，着急出门我连电话也忘记给你打了……”
　　“我知道。”他出声打断。
　　“什么？”
　　“我说我知道，你会来，所以我在。”
　　“那感情好啊，我本以为这趟要落空了的，瞧外面多大的雨，”说着把手上拎着的袋子放到了他的旧书桌上，他与着有些格格不入，又自顾自地说道，“鞋子还合脚吗？我差人给你做了一件大衣，用不了多久也会送来，我这次回来给你带了不少咖啡，是粉，方便你冲泡的，你不要嫌麻烦了。”
　　“你带回去罢。”他吐出这几个字。
　　“真的不麻烦，开水一倒就成，怕你苦着，我还带来了不少砂糖。”
　　“我要走了。”他抬起头想把年轻人的表情看个清楚，不过除了惊诧，他什么也没看到，不自觉地撇了下嘴角。
　　“啊……这也太突然了，好端端地……”年轻人的眼神有些空洞，呆滞了，明明只隔了四五步路，他觉得他要抓不住他了。
　　年轻人环顾四周，觉得和他走之前并没有什么两样，怎么……他突然冲到他的面前，紧紧攥着他的手，怎么了三个字就要脱口而出，想到了什么他又猛然抖了下身子，终究说不出一个字来。
　　“明天就走。”年轻人后退一步，他的话语好像是要在他的心上狠捶几下，好看看他的心到底有多硬。
　　“我……我……是不是……是不是……”年轻人惊慌地看着他，上上下下，忽然放开了他的手，向门口迈步离去了。
　　恍惚之间他好像看到了年轻人颤动的睫毛，他又不免要嘲笑自己。
　　房间一下安静了，周围也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有他的呼吸，一下急促，一下平缓。
　　他决计今晚就走，尽管外面风大雨大，拦不住他的，不然，他舍不得明天走。
　　明天走，总归是不好的。只是不能同他说一声再见了。想不到这辈子最后一次见面也是如此的仓促。他忽然感到无限的悲哀。
　　手上没停下，衣服，日记本，以及那袋咖啡粉和砂糖，被他包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他有点喘不过气，停顿了几秒，拎起箱子冲出了门口。
　　他买了最近的车票，没注意是去哪里的，他只想快点走。
　　他清楚地知道，在这样的时代，他们这样的身份，是不允许谈论爱的。
　　可他还是在心里默默祈祷年轻人能平安到家。

作者有话说

　　只是心血来潮的一个小短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