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数九》爵九

1、楔子 若为爱情故

　　“数码舱已经调试完成，已完成转码试验的实验生物存活，经测试，实验生物数据正常，试验结果支持理论提出的生物单向转码入虚拟数据中，但是转码体从实验生物替换成人类，成功几率仍待考察，谁也不能确定最后是否会出现异常，你……”

　　“付叔，现在的一切已经是我们能做到的极限。”说话的是个瘦削的青年，长期暗无天日的实验室生活使得他的脸色显出病态的苍白，“还能怎么做？把实验体变成人类？你忘了这个实验本就是不被允许的？数码舱的生物转码只支持单向，就算成功，谁能来做这个试验？”

　　青年骨节分明的手划过泛着蓝光的屏幕，“付叔，我不在乎能否出来，别费这个时间了。”

　　付叔心底陡然被点起一簇怒火，“即使失败，白白死去？”

　　“赌一把吧。”青年的神色隐隐透着释然，“十二年的努力到今天也该验收了，付叔，这些年谢谢你留下来，如果没有你，‘居界’也不会那么早问世。”

　　“可我后悔了，我不该帮你！”付叔的怒火仿佛被一块大石沉沉地压在身上，即难受又难发作，“我帮你复活人造灵，不是为了让你不顾死活去找他！”

　　方才还井井有条运作的研发室霎时一片寂静，人造灵？传言居然是真的！

　　青年的父母是专门研究机器人的专家，在青年出生之后，他们开始着手研发一款陪伴型机器人，为了送给他们的孩子作“礼物”。
　　研发这个机器人时，可谓是赚足了各方机构的目光。
　　原因无他，他们二人新研发的机器人是仿真度与人类几乎无差别的人造灵。
　　外观不用说，毕竟在当时外表像人类的机器人已经满街乱跑；人造灵与别的机器人不一样的是他类似于人类的身体机能，能吃能喝能拉撒睡，最惊人的是还可以成长，能够陪伴孩子长大。
　　以上这些虽说是二人独有的技术，但其实各方对此也正在探索当中。
　　人造灵最特殊的地方并不单指硬件，据说新造的人造灵能够拥有自己独立的思维，这一点在当时掀起了轩然大波。
　　针对这点，各种言论都有，奇怪的是政界对此事的缄默。能发话的人没有开口，各方也只能保持围观。
　　然而直到二人过世，这么“强悍”的人造灵却始终没有诞生，遗留下来的人造灵也只研究了一半，徒有躯壳，没有骇人的自我思想。

　　这个人造灵自然遗留给了青年，只是“礼物”变成了“遗物”。
　　许是未完成的人造灵存在的漏洞，人造灵在青年身边仅呆了三年就莫名启动了自毁程序。

　　备受瞩目的人造灵计划到此为止，因为人造灵除了“生长”功能之外，其他与一般机器人无异，且过早的毁灭，此事也就此揭过，无人再谈。

　　只是人造灵即便是半成品，这种“生长型”的机器人却至今仍未研究成功，曾轰动一时的人造灵也渐渐被人当作是传言变得不那么可信，人们对人造灵仅存的“生长”功能产生了质疑，有些人甚至开始怀疑人造灵只是一个噱头，毕竟当时亲眼见过人造灵的人屈指可数。

　　没想到，人造灵居然真的出现过！研发室中的众人震惊之余无声地用眼神交流。

　　青年沉默地站在那，他的双眼环视过研发室，众人不约而同地垂头看似认真地忙活手头的工作，用以掩饰自己躁动的内心。青年的目光最终落在不起眼角落摆放的数码舱上，那是付叔为了眼不见心不烦移过去的。
　　然而这几个月来，付叔几乎是整日整夜守在数码舱旁，一方面是防止青年一声不吭使用数码舱离开；另一方面也是亲自动手检测，只为提升数据转码的安全性。
　　付叔知道，他即便守得住数码舱，最后也拗不过青年。

　　“可我这条命，是他的。”青年黑沉沉的眸子仿佛透不进任何的光彩，付叔下意识别开眼，悬在心头的大石落了下来，怒火徒留灰烬，他略带干涩地说：“你不是没有其他选择。”
　　付叔指的选择是使用脑电波连接虚拟数据。

　　几年前“居界”就已经能够完全独立运作，本以为就等着开庆功宴的研发人员接到青年的秘密任务——研发生物转码成虚拟数据。
　　付叔作为知情人，自然明白青年此举的目的，反对无效后，只得退出研发室另行组建了一批团队，专门研究通过人的脑电波与虚拟数据相连，尽力保证体验真实性的同时，也极力更好的保障个人安全。

　　无奈的是，付叔再如何费尽精力赶在青年之前完成，仍旧被青年拒绝。等付叔带着研究成果回归研发室时，数码舱的研发已经进行到尾声。
　　付叔这才知道青年研发的数码舱是单向的，能进不能回，或许在最开始时，青年就作了抛弃一切的决心。

　　“开放‘居界’的游览权限后，通过脑电波进入‘居界’的人不少，基于大量人员的测试，脑电波连接虚拟数据已经趋于成熟稳定。通过反馈，与数码舱进入‘居界’相比并没有太大区别。”付叔站在青年与数码舱的中间，“你一定要走数码舱这条不归路？人造灵现在不过是一串数据……”

　　“付叔！”青年出声打断，他几乎是寒声说：“不过数据而已，他就算是死了，我也得跟着！”

　　“他只是个人造灵！尚老师留下他不过是为了保护你！更不是让你拿命去抵一个虚无缥缈的人造灵！”付叔气得直哆嗦，“你倒是还恨我？当年透露人造灵踪迹的人不是我！”

　　青年僵硬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付叔突然提起这码事，他闭了闭眼收敛起一闪而逝的多余的情绪，刻意略过付叔的质问，反而越过付叔的肩头朝数码舱扫了一眼。
　　用未知名石料堆砌的数码舱，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精心打磨的立式石棺，连接主脑的线路穿梭其中，一侧的绿色光点一闪一闪地发出充能中的信号。
　　离上一个实验体转码完成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数码舱随时可能充能完毕，他的时间不多了。

　　青年并不打算正面回答，“付叔，当年的事，你是指——”

　　“老大，”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个研发员，中断了两人的对话，见两人同时望着他，研发员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他也知道自己来的很不合时宜，“纳石反馈了一条消息……”
　　“‘居界’中又出现了战争，纳尔已经前去调解，但此次战争是否会像先前那次一样扩大成‘居界’战争仍未可知。老大，现在‘居界’中情势不明，等处理过这次‘居界’混乱再进入也不迟。”

　　付叔目光也从研发员身上收了回来，与研发室众人一齐等着青年的回答。

　　青年皱着眉转身，顺理成章地结束上一个话题，问：“有哪些居地？”

　　“魁星对狂岩和乐舞。”

　　“调出这几个居地的往期数据，进行分析与评定。”青年在主脑前坐了下来，屏幕上蓝光闪动，显示的却是与此事毫不相干的程序，“在我进入‘居界’后，发一份给我。”

　　研发员有些懵，停在原地没动，“老大，你……”

　　“数码舱已经准备就绪，按照原计划，待充能完毕就可以启动转码，怎么——”青年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我，你们难道就不能维护好‘居界’？”

　　对于青年的质疑，研发员本能般喊出：“誓死守护‘居界’！”
　　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文弱研发员，以虚拟世界作核心喊出这句口号，看起来有些犯傻，但他身后没有笑声，有人跟着喊了起来，“誓死守护‘居界’！”

　　“我相信你们。”青年落在屏幕上的目光有些发散，深吸一口气后，重新投入程序的最后核对中。

　　“滴、答。”像是机械刚好扣上的卡子，提示使用者它已准备完毕，这一声瞬间吸引了整个研发室的目光。

　　短暂的沉寂后，一个微弱的声音问：“老大，以后我们还能见你吗？”

　　“你不是早就进过‘居界’？”青年捏了捏发酸的手腕，“我什么时候限制过你们，不许你们进‘居界’了？”

　　“老大，你等……”旁边一人对着说话的人拍了一后脑勺，把他扯了回去，低声对他说：“等什么等？老大连‘居界’战争的事都没留下来，还等这个？到时候做好了咱们再送过去。”
　　“这不是想着老大进去后能安全点嘛。”那人委屈地摸了摸后脑勺，“老大这些年在研发所一次都没出去过，除了研发还是研发，身体属性不足，咱从别的地方补嘛。”

　　青年迈向数码舱的步子不着痕迹地一顿，自动排除杂音站定在数码舱前。

　　付叔在他身边重重地叹了口气。
　　付叔正值不惑之年，却半白了头，这些年他没少为青年的事情左右奔波，他自己也分不清是真把青年当作亲人关心，还是为了愧疚而弥补。

　　“付叔。”青年摸着数码舱冰冷的舱体，扪心自问，他曾经是恨过付叔的，甚至刚刚他也忍不住想问他，当年的事，指的是——哪一次？
　　然而再追究也没有意义了。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青年跨进数码舱前，声音极轻地说：“他们都原谅你了。”

　　青年在数码舱里挡住了纵横交错线路，更显得像是躺入了石棺中，此刻研发室众人一围过来，俨然是一场沦为展览的下葬。

　　“不管我成功与否，在此之后，把数码舱销毁吧。”